63 琼瑶为报（1 / 1）

待回到宫中，已是酉时时分，天际的晚霞层层绵延至远方，交相辉映着淡紫嫣红的迷离色彩。随安斋中一片空阔，乐僖迎上前来，侍侯我洗了脸，换下了这一身华丽衣衫，取了发髻上层层金饰去，轻轻在我身边道：“紫垣殿的公公交待过来，皇上现下正在殿中与几个外臣议事，眼见天色不早，便留了他们赐膳。晚膳恐怕不在乾元殿用了，嘱咐小主回宫后好好歇息。”我微微颌首：“知道了。”

晚膳胡乱用了些，便倦懒的倒在床榻上。今日仿佛是说了太多的话，多得让人口干舌燥，就连心神都倦怠。此刻，我什么都不愿意做，只是颓然的躺着，无力的阖上眼，脑海中空茫茫一片，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乐僖她们都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有心说笑了欲逗我开心，我面上的笑却都像是倦倦的，只好推说是累了，未再与她们多言语。此刻她们倒是乖觉，纷纷退出了殿外去，连偶尔的说话和脚步声都放得极轻。耳畔仿佛只有滴漏良久的一声轻响。而我，就在这一片空旷和寂静中沉湎下去，沉湎到身体仿佛仅剩下呼吸而已。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恍惚中似乎发觉有人挑开我床帘。闭着眼，嗅到那似有似无的凝心香，心中即刻恍然，不由暗自强打起精神来。依旧是阖着双目，睫毛却有些微微发颤，唇边淡淡的露出一抹轻笑。只听正德帝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怎么有人睡着了还会发笑的么？”

我这才睁开眼来，浅浅笑开：“皇上明察秋毫，月遥就是想装睡都是不成的了。”

起身欲向他行礼，却被他一手按住。只觉他爱怜的抚过我的面颊：“今儿是怎么了，这么早便歇下了？身子不爽么？”

我摇了摇头，笑道：“只不过是累了。平日四处走动倒不觉得什么，今日好好的坐在轿撵里，倒是浑身酸疼起来。月遥这才发觉，自己原是个不能享福的命！”

却见他不置可否，只是俯身在床榻边沿斜斜坐下，淡淡吩咐道：“来，转过身子躺着。”

我不明就里，一时未想太多，默默依他所言转了身去。却发觉他伸手在我腰背上拿捏，口中一面道：“是哪里酸疼了，可是这里？”

我这才反应过来，转回身来急急道：“这怎么使得！”

他并不说话，只是温沉一笑，便着力按住我肩头，手中似乎有着不由分说的力度，让我只能顺从的俯身躺下。他的手指一路由我的肩胛、背脊、直至腰下徐徐揉捏起来，深浅适中的力道透过肌肤传至筋骨间，像是一直揉入我心底去，似有温柔的潮汐一波接着一波轻缓地泛上心间，让那一片干涸和空旷渐渐充盈湿润起来，也让我从满心的麻木中生出一丝愧疚来。

不由得默默的蜷起身，伏在他腿边。漫头的青丝早已散下，倾覆在我的颈项间。只觉他温柔的将我颊边的发撩起，笑着轻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并不起身，只是侧着头枕在他膝上，口中缓缓道：“月遥只是在想，自己究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听得他淡淡笑开，轻道：“这不过是平日里你时常为朕所做的事情，今日朕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我知道他是说笑，但心头却依旧沉沉，怅然的话语不由随了此刻心境缓缓脱口：“《诗经。卫风》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将木桃投赠我，我拿着琼瑶作为回报。不是为了答谢你，而是珍重你的情意——永、结、为、好。“

随着那沉甸甸的“永结为好”一字一顿的从我口中道出，他按在我肩头的手力道突然一滞，之后便再无动作，只是凝望着我，像是陷入深思般的沉吟不语。

我慢慢的直起身来，抬起头来面对他。面前的这位帝王，他的身上是一袭象征着权利颠峰的明黄九龙云纹华袍，灿烂耀目得无与伦比，他温沉的墨色双眸中，满是如暗夜一般无边无尽的深邃和苍茫，却又含混了一抹旖旎深宵中魅惑妖冶的柔情与爱怜，让人目眩神迷般的移不开眼。

就这般的四目相对、款款相望，教我几乎分辨不清，此时缠绕在我眼底心间的，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心底有无边的怆然和伤感，面上却温柔笑开，我第一次主动的扬起脸，轻轻的吻在他的唇边。

这一吻犹如电光火石一般，刹那间点燃他所有的热情，他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缠绕在我腰间的手臂也越拥越紧……我不由得阖上双目，放纵自己沉湎于这一刻的缠绵里，从此开始，我要将所有能忘却的都忘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而我的情意，此生此世，都只能留给此刻拥着我的这一个人。他便是我的天、我的地，他盛大而磅礴的恩宠，是我在这讳莫如深的宫廷中唯一的倚仗和依靠，而我所有的回报，就只有这一点点微薄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