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愿得明月(1 / 1)
自进了宫门,我只觉脚下尽是虚浮,神情亦是恍惚,仿佛三魂七魄都凑不齐整。两旁高耸的朱红宫墙像两道匐着的巨龙,蜿蜒纵深入内,让人只觉一眼望不到尽头。心中忽起了一丝烦腻,只愿这条路再短一些、近一点才好,让我迅速的达到想去的终点,让我再没有机会回过头去,去眷恋的看一眼曾经的美好。我咬了咬下唇,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去,掐出锥心的痛来,也掐出神志的清明。纵使已是下定了决心,我却不曾想到,这一路,我竟走得这般艰辛。
终是到了紫垣殿前,我敛了敛心神,立在白玉石条铺就的广场上仰望,恢弘的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日光下耀射出大片的金色光辉,绚丽得竟有些不真实;高高的斗拱重檐间饰有庄重华贵的金龙玺绘,五彩斑斓;四向檐角上各立了九只脊兽,个个狰狞激昂,仰首向天。这与宫外,是完全异样的世界,异样得我恍若隔世。
高大的三交六菱朱漆殿门旁,依稀立的是穿了群青色内侍服的小全子。远远见了我来,他似有些不信般的愣了半晌,这才“哎呀”一声叫唤,忙不迭的几步上来,绽开了满面欢欣,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南海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保佑,这月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我一路上了台阶,看他到了近前,才淡笑了问:“大家可都安好?”
小全子简直欢喜得有些过了,张着口半天都答不出句完整的话来,直到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拾起袖子捻了捻眼角,带了少许哽咽答道:“都好都好,只是乐僖总是哭着嚷着说见不着姑娘,不知姑娘现在怎样了,难过得掉了几次泪珠儿。还有圣上……圣上!”小全子仿佛这下才真正清醒过来,急急道:“对了,圣上还在早朝,奴才得赶紧把这天大的好消息禀了去……”说罢,转身急着要走。
我一把扯住了他,稍稍顿了顿,才道:“不用了,方才在通过玄武门侍卫盘查时已请内务府总管认了人,此刻圣上多半已经知道了。”
圣上……唇齿间再次清晰的吐出这两个字,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掠过,掠出最幽隐的一层波澜。呼吸似有些不平稳起来,我转过身去,静静往太和殿的方向远眺,那一片巍峨宫殿的层层金瓦光芒万丈,璀璨得有些烁目,让我不由得眯起眼,唇边泛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待到进了紫垣殿的正殿中,金壁,书桌,御座,依稀当时模样。
细数下来,我离开的不过三五日。在那之前,这殿中的一切都与我朝夕相伴,每一处的盛设,甚至榻上的皱褶,桌角的细纹,都了然于心。可不知为何,我此时见到的大殿竟觉有些陌生,就好像某一年仲夏由别院回到家中,那府第正门的匾额、堂中的梨木花雕桌、□□的紫藤花架……甚至连淡淡瞥我一眼的父亲,都陌生得让人茫然无措。只有气息,那曾经记忆中熟悉的百年老樟的暗香,自院中细幽地飘入正堂来,安抚我有些凌乱的心,让我能够淡然自若地俯身,向堂上端坐的人请安行礼……而此时的殿中,偶有暮夏的风透过门窗轻缓拂过,卷起一抹松烟墨的清香,其中夹杂了朱砂沉滞的气味和让人几乎抓不住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凝心香,让我只觉时光仿若缓缓逆流,往昔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的归于脑海。
就是在这殿中,我淡然望向靳轩,压住了心头所有的哀婉,款款言道:“雍王和王妃凤凰于飞,和鸣铿锵。宫中人人尽传,月遥也是真心为姐姐欢喜。还望殿下能够看重姐姐这一番心意,将它视如瑰宝,加倍珍惜……”而他在我身后语意沉沉:“有些心意,靳轩只放在心底,此志不渝……”
亦是在这殿中,我为正德帝披上一袭玄色的薄裘披风,而他在我耳边叹息:“月儿,你的心,不该那么凄寒彻骨,让朕都忍不住怀疑,到底能不能在某一日,暖化掉你心头的那点冰……”
又或是某一日,正德帝满眼的伤痛,连声音都沙哑了:“朕一直庆幸,老天能让朕在那一夜遇见你,世间竟有如此轻灵婉约的女子,教人忍不住的要动心!可不想,朕只是空负了天子之威,却是不能在你心里占据半分……原以为这日子久了,就算是冰也能含化了,可不想,你竟是只养不驯的兽!朕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枉费了力气!”
无声冷笑开来,往事如昔,竟是如此不堪再忆。这短短光阴里,我究竟伤了谁,又负了谁,到底有谁能够说得清。而我所剩的余生,又要交付给谁,那曾经的伤与痛,可能像逝去的光阴,一去不再回来?
抬起头,迎面那张庄严华贵的雕金浮壁上,云海中隐现的巨大金色盘龙自顶端威严俯瞰。我无所畏惧地直视它那狰狞摄人的炯炯双目,竟似从中看出些许悲悯来。
正在此时,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开启。该来的终于要来,我心中默念,缓缓回首,迎面那袭明黄的身影。九龙金冠,龙袍锦带,是刚刚下朝的模样,金冠上的十二绺白玉珠垂在他面前,让我看不清他面上神色。我极力将心境沉定下来,不教自己有一丝的慌乱,稳稳俯身,口中款款道:“月遥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这一刻的等待似乎格外的漫长,时间仿佛在此时停滞。他离我,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可是这一瞬那么安静,静到连彼此的鼻息都听不见分毫。曾经预想过无数遍这重逢的场面,可最终面对候我竟还是茫然,他会是欣喜么?还是冷淡?他可会再唤我一声“月儿”?然后说于我知:“朕,终于等到你归来!”……
可是,良久,良久,才听得他淡淡一声:“嗯,回来了?平身吧。”心口无端一沉:他的语气平平,平静得让人窥不到一丁点的波澜,仿若我不是离宫数日,劫后余生,而只是前一刻去了宫中某处办完差使回来。
不由得微微恍神,却听他依旧淡淡道:“朕还有事情,你先去乾元殿东侧殿候旨,待会朕有事要问你。好了,跪安吧!”说罢,连多出的一点眷恋都没有,只是一转身,踏出了殿门。
再见面,原来只是这样!看到他完全泰然自若的模样,那种空茫的感觉愈来愈盛,升腾而起,含混了些许森凉的寒意,渐渐包裹住了我整个人。我微一合眼,这样,也好!
乾元殿的东侧殿亦算是个小书房,三进的屋子,正中是一畅间,南面是一面墙的书架,累累盛满书卷。北面靠墙是御椅书桌,上方悬一匾额,书云“无倦随安”,故而亦称“随安斋”。这不是召见大臣的场所,只是供皇帝览书休憩所用。
方才小全子陪了我一路过来,口中一刻也没停过:“月遥姑娘,说句不该说的话,别看皇上方才这样冷淡,其实心里可记挂您了,别说这次平乱回宫,就是之前在蓊沁山庄里头,眼前见不着姑娘,皇上一直眉头沉沉的不欢喜,平日里连话都说得少了。就算是当时蒙古王带来的那个美艳的舞姬被悄悄送入了寝宫里,皇上连看也没看两眼,就着人又送出来了……”说到这里,他看看我,仿佛见我不愿意听,却依旧不死心,继续道:“还有皇上回宫后发现姑娘不见了,简直就寝食难安……”
等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终是累了,这才赶走他,想一个人静静待会。
静坐了片晌,起身在屋中转了转,看了一会儿书架上的书,转身又踱到了桌前,这才发现书桌的一侧,对折压了张玉版宣,仿佛写过字的样子。一时好奇翻开来,才见一片疏寥狂草的墨迹:“金钱卜落问归期,柔丝款款萦相系。愿得明月,照人归路,莫教远途迷。”我识得,那应是正德帝的字迹,很难想象,他究竟是在怎样的心念下写出这一款思念柔肠的词句。
愿得明月,照人归路,莫教远途迷……难道他知晓,我应是平安,只是一时迷茫,不忍归来。可他仍期盼,终有一日,我能想通回首,能回到他身边来。
心跳一下一下,怦怦的,震得整个心都累了。
是啊,我好累,昨晚一夜未眠,存了最后一丝心念,等待一个人归来。心中何曾没有想过“愿得明月,照人归路,莫教远途迷。”可最终,都只是一场空付而已。
这般想下来,人只觉愈来愈倦,竟倚了一侧方椅上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并不深,只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已昏昏入睡,而另一半,却又像醒着,思绪混乱得脑中全是缠杂不清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明明想不清楚却又不得不去想,只教人觉得头疼欲裂。恍惚间,仿佛有人在我身边重重一声叹息,取开我手中握着的宣纸,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待到身子腾空的那一刻,我终是清醒,慌乱地睁开眼,却见正德帝淡淡瞥我一眼,口中沉沉道:“惊什么,朕又不是第一次抱你!”
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我竟从他冷淡的眼神中窥见了一瞬的怜惜与戏谑,他已换了身银白的纱袍,袍上贴近的凝心香丝丝钻入我鼻端,这熟悉的气息让我一下子顿觉沉静和安定,于是便不再想挣脱,只是温顺的依在他的臂弯里,却垂了头不敢去看他,说不出是羞涩还是忐忑。
他径直将我抱入里间,安放在了纱帐后的床塌上,尔后直起身,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语气亦是淡淡:“看你的样子也倦了,先在这歇歇。”我倚着松软的长枕,身下是沁凉的玉簟,这样的待遇让人不由受宠若惊,于是急急开口:“皇上……”他却似乎是知道我想要说些什么,微皱了眉冷冷地打断我:“就在这歇着,哪儿也不许去!”简单的一句话却满是不由分说的命令口气,让我只得收回目光,安分地合上嘴。
见我不再有异议,他欣长的身影在塌前静立片刻,便缓缓转身意欲离去。我微微螓首,却见他转身的一瞬,那袭纱袍下摆的一角滚着银灰色如意云纹,刚好轻柔地掠过我搭在床沿的掌心。说不出什么原因,我竟在那一刻倏地合住五指,紧紧握住了那一片衣角。他显是感觉到了,像是吃惊般的身子一震,同时驻足回首,深深望来。我的心只在这一瞬分外的清明,抬起头,迎向他的眼,轻轻问道:“皇上,您可还……怨恨月遥么?”
他未答我的话,只是垂首望我,而他看我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眉心愈拧愈深,那墨色的双眸之中竟似夹杂了越来越重的……怒气?
我有些怔住,但很快便发觉,他的眼神汇在一点,死死盯住的……是我的颈。虽然已过了数日,但当日萧王掐我时留下的淤痕尚未完全褪去,只是不太明显,除了我仰起头来,不然是不易看清的。我当即明白过来,急欲抬手挡住脖上的淤痕,却不想,他的动作更快。只见他踏近一步坐了在我床沿,然后伸出手来,轻轻的,抚上了我的颈项间。
他温热干燥的指端滑过我颈上的肌肤,竟起了一阵粟粒般的异样感觉。我微咬了下唇,有些茫然无措,却见他的眉心已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的戾气亦消散了些,随之而来的,是愈来愈深的怜惜,只听他在我面前缓缓一句:“月儿,你告诉朕,你可曾怨过朕么?”
我有些不懂,茫然的望着他的眼。可他却未接过我的目光,只是压低了眼睑,微叹了口气,这才抬眼看我,自嘲般的一笑,沉沉道:“堂堂天子,手中可有藐视天下的权利,可是到头来竟连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月儿,朕对你不起!”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从未想到过他——皇帝,这骄傲威严的天子,竟会在我面前……一个曾经拒绝过他、让他震怒神伤的女子面前说……朕对你不起……
呼吸有些不顺畅起来,但我心中清楚知道此时应该如何答他的话,于是细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若非有贵人襄助,月遥此刻万不能平安归来。而这贵人……正是圣上!”
听了我的话,他望着我的眼中没有一丝惊讶,让我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继续道:“萧王府戒备森严,尤其是在意欲起兵谋乱之时,更是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又怎会出现后门大开任由犯人轻易逃出的差错。更何况,还有人在府中放了一把火,不光配合月遥逃走,更是配合了皇上回城平乱。这样机警多谋的人才,若不是圣上深谋远虑,一早就安插在王府的内应,那萧王也不致就这么一败涂地。而回过头来,皇上若是在察觉叛党意欲谋反之时便将月遥接去行宫,虽说能避去月遥这一难,但却有可能打草惊蛇,让叛方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亦不能在最后将其一网打尽!所以……”我稍稍一顿,平静了呼吸,才接下去:“所以皇上险走这一招,其实是早已做好万全之策,并不是无心将月遥置身险地而不顾,月遥又怎会因此而记怨皇上?”
我的这些揣测是方才联合了前后种种一时急智串接而成的。而在此之前,并不是没有一丝自怜自艾。可自身亏欠他的已是太多,早已觉得就算是他对我再狠心不顾,都是不过分的;又抑或因为……心中的人并不是他,所以他怎样对我,我都不会真正去在意。但是,这些实情,恐怕会让他愈加难过不堪吧!
而我终于知晓,原来转个身归来,他对我的关怀,仍是依旧。只是尊贵如他,又怎能轻易再在我面前流露出丝毫的情深,假使换回的仅仅是我一个简单的回避或是拒绝的眼神,都足以让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再一次险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他依旧伸出手来,怜惜望我,款款一句:“月儿,朕对你不起!”竟让我觉得,原来这世上我所负得最多的……是他!
心中有沉重的不忍,无声暗自浅叹:既然是我欠下他的,那边只能用余生加倍偿还了吧!只是这“情债”二字,真正要能还得起才好啊!
接下来,我把从宫中被掳去后的经历细细陈述一番,只是把从萧王府中逃出后与靳轩相遇的一节隐去不提,只说是遇见一善心人家,隐瞒了身份躲藏了几日,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这段经历,自我决定回宫之时已在心中编排好了,只是此时仍怕出现漏洞,故而说得很慢,而他亦是听得耐心,不时面露欣慰的神色,幸而未见丝毫怀疑,不由让我暗暗放心。他的双眼依旧在细细打量我,从眉眼到发梢,仿佛生怕漏掉一处去。直到我说完,他似是赞叹般轻轻点头:“月儿,你还是这般聪颖,竟能体谅朕的这一番苦心!只可惜朕安插的那名副将方宇常竟百密一疏,虽救得你逃去,却未能护得你最终安然归来。因此,事后众臣上奏为他请赏,朕见了他却觉气不打一处来!”说罢,这才眉头一松,轻笑开来。
我亦随他一笑:“正是有他护佑,月遥不致受太大委屈。方副将在那般紧要关头还要配合大军攻城做好内应,自是分身乏术!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笑着望我:“朕自是要赏他!只是……”他的眼神忽地又深沉起来,目光似乎轻轻滑过我的面颊“你这番回来,竟然憔悴了那么多!”
呼吸一滞,我的心跳仿佛在此刻漏掉一拍,暗自沉住了气,这才轻轻开口:“月遥在宫外其实并未受什么委屈,折磨人的,不过是心结罢了!”
“心结?”他听到此处,不由语气微沉。
这一幕,我早已在心中规划了无数遍,自从我打定了主意回到正德帝身边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也许,会把我推向一条不归路,但也许,它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可最终要面对的时候,还是泛起了一丝紧张的压抑,因为我从未那么清晰的感觉到,命运此刻就拽在我自己的掌心里。
我恍然一笑,平静的凝望他片刻,然后转过头去,将目光放向远处,几下酝酿间,迷离的双眼中浮上隐隐黯然神色,这才缓缓言道:“自从与圣上金殿一别,月遥无时无刻不是思绪忡忧,心结千缠。圣上待月遥万般关怀体恤惟恐自那一日起月遥都要枉负了去,只怕再见面……又情何已堪。然而在离宫数日,月遥却突然想得明白。”说罢,转头望他,轻问:“陛下还记得离宫前问过月遥的一个问题么?”
只见他微微蹙起了眉,眼中的神色亦如暗夜般深沉,满朝文武……皇子亲贵……八抬大轿……他应是记忆犹新吧!
只听他话中突起森寒,那语调冷得让人禁不住一颤:“那你此刻回宫定是已有答案了?”
心,开始扑通扑通暗跳起来,我默默地告诉自己:沉住气,既然已经决定,就不要再留恋过去,与其无法沉迷,只能在美好与伤痛中来回折磨,不如清醒地去选择另一条路。就这般坚定下来,我决然地迎向他的眼,唇边浮起一抹凄迷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回答:“我已经想得清楚,只要皇上还愿意见我,月遥便别无所求,这一生一世,都要守候在皇上身边,再也不要离开!”
这一句话,似是耗完了我全部的气力。我无力的倚在软枕上,眼睛却依旧倔强的直视他的眼,心中空茫茫一片,是谁曾在耳边说“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靳轩都想要和你一起,好不好?”可我此时,却对了另一个人,许下了这句一生一世的诺言。一生一世,多么漫长的期限,他给我的承诺,那原本以为重若千钧的承诺,想不到要说出口,竟是这般轻易的事情!
而正德帝在我面前坐着,不发一言只静静望我,眼中有流逸眸光沉陰变幻,却让人窥不出心中思量。我的眼有些累了,心中亦是倦倦,一时之间,竟意气起来,转了脸向床榻内侧再不去看他,口中淡淡道:“若是皇上厌烦了,将我遣散出宫去或是随便寻个宫中偏僻的角落将我安置了,月遥亦无怨无悔。”
目光所及处是床帷月白色的鲛纱软帐,轻软平缓得泛着一道道浅白的皱褶,就像我此刻的心底,平静地轻蜷,却荡不起丝毫的波澜。良久良久,终觉他缓缓俯身向我靠拢,在离我面颊不及寸许的地方温沉道:“月儿,你此刻这般说,究竟是什么意味?”
我这才转过头,坦然地迎向他,只觉那双幽暗双眸中竟有隐不住的款款笑意,有如初春冰融后的一汪碧潭,从森寒中透出芳菲欲舒的暖意来,让人只觉温暖和安定。于是我再不退缩,坚定言道:“月遥是说,此生此世,都只愿做皇上的女人,再不想其他。这般解释,皇上可否满意?”
他这才温然笑开,就如三月暖阳映在我面庞上。他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在我耳畔轻喃:“月儿,你真的想通了么?”
我的脸静静的贴在他肩上,心中虽然依旧空旷,但这个怀抱的温暖已足以让我觉得无比平和,平和而安然。我想要的,正是这般心无杂念的平和安然啊!于是我唇畔轻笑,缓缓道:“世上再无其他人,能像皇上待月遥那么好!月遥不求其他,一生所求的只是像皇上此刻这般的爱怜!既然如此,月遥怎能不珍惜所有呢?”
他再不说话,我亦是猜不出他此时心中所想。从始至终,我对他,都没有说出“爱恋”二字,而我能给的,也只是这除了爱情之外的所有。但我依旧能感觉,他似乎是欣慰而满足的。他一直默默坐着,一直那么温柔的拥着我,像是舍不得将双手放开,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此刻所有一般。他微热的呼吸轻轻扑在我额边,那清凉的凝心香萦萦地将我整个人拢住。我只觉他的掌心轻抚我的背脊,一下一下,温存而轻缓,舒适得将我催入梦乡里。
这一夜,我宿在了乾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