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急雨(1 / 1)
一日经过后堂庭院,那浅清池依旧,小亭仍在,昔日断肠处,只怕触动情愫,平日里我自是来得少的。只不过现下要带着翠芯收拾晾晒的衣物,只得沿着池边空地一路打点。
自从那日池边一别,雍王就再也没有来过皙华宫中,我自然也不能再见上他一面。这正是我心中最希望的状态,只有彼此不见,才能两两相忘吧!其实相忘亦是难的,至少对我而言,旧时倩影已在心底深深地烙了一个印,只是藏了最深处。此时见了此情此景,无异有双手,在心底撩拨了一下,那烙印处,只得痛了开去……
思量间垂首待看那池心锦鲤,却遍寻四处,不见踪影。池面已是一汪平静碧色,只偶尔一片飘叶,方能激起半分涟漪。觉得奇怪,随口问了翠芯:“早先我见这池中有鱼的,怎么现下全都没了?”翠芯只是一阵吱唔,却答不出来。我扭头看她,她只是神情闪躲,微微涨红了脸,半响才道:“这个……怕是小连子没伺候好,什么时候翻了肚了吧……”我心下顿时起疑,却知不宜再问,轻“哦”一声,且放下不提。
待收拾好回到芳祺殿,只德妃与秀锦姑姑在殿中,看是我来,德妃带了淡淡的笑:“昨儿个荣妃说她那小厨房今日要新做些核桃酥的,她那儿的核桃酥倒是别处没有的口味。月遥成天在这宫中怕是也闷了,你就和翠芯跑一趟,帮本宫取点回来,也算是出去发散发散。”“是。”我点头接了旨,转身招呼了翠芯出去。待到皙华宫门,才想起刚收的丝锦绣被中有一床似是沟了丝,还未回报给秀锦姑姑,待会回来时怕是收进库又不好找了,于是吩咐了翠芯在门口等了,打算进去说一声。
宫中其他人此刻都不在芳祺殿,显得整个前殿少有的清静。宫女的绣鞋不厚,底下是纳了纱线的素棉,走在地上轻轻地没有声音。我静静地沿着殿墙往回走,却听见秀锦姑姑的声音从窗中隐隐传来:“奴婢多日观察,这月遥姑娘还真是个灵俐清爽的,也不多事,只是可惜了……”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即刻停了脚步,倒也不想去管背后别人怎么议论自己,只是这个时候进去已是不合时宜。只听德妃娘娘的声音缓缓起:“可惜也没办法。原本倒是可以配个王爷亲贵的,但是谁知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看那日轩儿在□□中闹得,恨不得把整个池子翻了去找那支簪。若是把她许了出去,叫轩儿知道了,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宫围丑闻!轩儿这么得体出众的孩子,竟被她扰了心神!不把她放在身边,本宫怎么能放心?再说,就算是本宫愿意,只怕皇上也是舍不得!”说着稍顿了顿,继续道:“这几日还是要看牢些,五月初八就是轩儿大婚,今个儿他来,可不能让俩人再碰上!”说着轻叹一声,再没有言语。秀锦姑姑只在一旁诺诺应声。我一步步放轻了脚步退了出来,心中杂乱纷呈。到门口看见翠芯,她没看出我神色有异,应付了几句就一同向荣妃的畅云宫走去。
畅云宫与皙华宫倒是有些距离,沿着宫中长巷走一路还有经过御苑向西行些。心中有事,故步子放得极缓。翠芯在身后见我不言声,也不好开口。
怪不得池中的锦鲤没了,只他要拾回那簪子做什么?该是我回钟灵宫的那日吧。已经说了那么多断情断义的话,他怎么会还是不能死心。
想想日子,五月初八,没几天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要大婚了。心中怅然的仿佛见到夏末第一片落叶漂零,一叶知秋,仿佛整个秋天的萧索便接踵而至。
他今日要来吗?怪不得德妃把我远远支开,原来她亦是想着我们俩能不再见便不见吧……
正思量着,不觉一阵凉风起,天原本就是阴的,此刻只觉得满目乌云压压地袭来,盖着头顶一片天只是沉沉的黑,凉风中还夹带着一丝雨水的腥气,看样子,又是一场急雨将至。翠芯在身后焦急地说道:“呀,要下雨了!”我又看四周,正到了御苑边上,前边是一片湖石砌作的假山,离皙华宫或是畅云宫都有些距离,不知靳轩此刻到了皙华宫没有,反正我此时是不能回去。只有吩咐了翠芯回宫拿伞,待会到前边假山凉亭处找我便是。
待翠芯走了,我一个人慢慢向那假山踱去,行至一半,那雨点,没有征兆地突然而至了。
只有急急地躲到了假山下的湖石搭的洞里,幸好这石头搭的严密,雨水未能滴进来。还未等我用帕子拭去衣裙上粘着的水渍,一阵熟悉的男子气味扑面而来,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已经闪身入内。我呆呆的忘记了手上的动作,只是望着眼前人,似是不能相信。
来人正是靳轩,月余不见,竟略显颓唐,瘦了,眼圈边也带了青色的印,不似往日般清神俊朗,他看着我,只是沉着脸,双眼中有说不出是伤痛还是不堪的神色。“轩儿这么得体出众的孩子,竟被她扰了心神!”德妃的话似是犹在耳边,他变了这样,是我害的吗?心中一酸,眼圈也烫了,却硬忍了泪,不让它掉落。
“月遥……见过雍王。”依旧要行礼的,只这洞中狭窄,退不开去,只在他面前略曲了曲膝。语气也不似往日般直畅,心头感慨万千,只能尽力如常。
他抿了嘴不言声,只是那样看我。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雨点连成一片,看不清外头还有没有其他人跟随。
半响,他依旧不说话,我亦只能于身旁默默。沉默,象洞外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心头,只觉难受。洞中满是青苔潮湿腥涩的气味,其中,亦是夹杂着两人的呼吸,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人无处逃避。
“为什么要拒绝我?”他终于开口,缓缓地问,声音竟有些嘶哑。
心中又是一疼,但嘴边的话却只能这样说:“奴婢对殿下并无心意……”
还未等我说完,他已是一把拽了我的胳膊,把我扯近了身前:“你以为我就不会知道吗?没想到你的事情在宫中闹得这么大,竟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下面的奴才没几个禁得住拷问,随便杖责几下,什么都说了!”洞中空间本就侠小,他这样一拽,更是把我紧贴他的胸前,那丝丝话语似是就在耳边:“我知道了你受伤那日父皇把你抱上了御辇,我知道是他一路送你回的钟灵宫,那又怎样?他未封你为嫔为妃啊!只是让你在我母妃宫中做个小小宫人,怎能说明他对你青眼有加!难道,你就因为这个拒绝我?”
他还是会知道的,只是,他看到的仅仅是外人所能看到的那些,眼见是皇帝对我似是垂怜,到头来只见我被封做了个末微的宫人,那些隐在眼底的轻蔑就像当初的奉承一样来去如同空穴来风。他不会知道曾有一道写好的圣旨未下,他不会知道在紫玉殿中我对正德帝所说的话,这样,也好。我调了调呼吸,转眼正视他:“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不好,殿下就更应该相信,月遥对殿下确是无心。”
“不会的。”他摇着头,眼中尽是受伤神色,“那一日我在花房旁问你,我说只要你轻轻点一点头,我便能知你心意,可是你……却哭了!你的泪,比什么都能打动我心。那一刻,我已然能够确定你对我的情意!月遥,你的话会有假,可是眼泪,是骗不了人的啊!”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他的眉微微的蹙着,双肩似有一丝的颤动,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拍打在我的脸上。他就在我的面前,那么近,那么贴心地述说着他的情伤悱恻,纵是我曾下定决心坚决如铁,亦是竟不住心中波澜万千,那层似已尘封的茧竟不住有了裂开的痕迹。可是事到如今,又怎能前功尽弃!我只有狠了心,咬了牙,一字一句决然说道:“殿下当日情深切切,信誓旦旦。这样缠绵动人的情话在耳边,纵是铁石心肠,亦是无法不为之动容的吧。还请殿下不要再错认的月遥的心意。”
听了我如此凛然的话,他的双目一震,双颊的肌肉微颤,似已伤心刻骨,痛不能言,拽着我胳膊的手渐渐地松了半分力道。
终于是要信了吧,我暗自猜测,竟不住满身满心的疲惫,只是觉得累。原来要拒绝眼前的这个人,比去编一个弥天的谎,比当日抵御正德帝以帝王的身份对我的试探,还要难,还要累,因为那就象亲自拿着刀,去戳那自己最爱人的心,那么伤,那么重,就像刺到了我自己。
还未待我回神,靳轩忽然又一把抓住我,只觉胳膊上一疼,未等我喊出声来,他另一只手已用力揽住我的腰,整个人向我贴近,只觉他那忧郁伤痛的眼,越来越,贴紧我的睫。口鼻似是被压住,只是透不过气,原来他,竟已紧紧地、紧紧地吻住我的唇。
大恼瞬时一片空白。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唇间滑软的舌缠绵而来,教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心中有瞬间的游疑,我与他,就这样下去,直至地久天长,该有多好!
他的呼吸,他的怀抱,他的深吻,他唇齿间温暖湿润的味道,是让我迷蒙的幻药。
泪,此时忍不住,自眼角缓缓滑落。
意识终究会清醒,我流着泪,在他怀里挣扎,只想挣开这个怀抱,却无奈,被他双臂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终于下了决心,张口狠狠地咬去。“啊……”他吃疼一叫,终是放开了我,捂着嘴,受伤似的神情。
心头乱的,痛心与无奈交杂,凄凄然只是不想说话。可是心知不能就这样沉默,要做的,逃不掉。
这便冷冷地看他:“还请雍王自重!”口齿间,有鲜血腥甜的味道,心中却是苦的,凄苦无比。
他松开捂嘴的手,果然,唇上血迹点点,这一咬,怕是太狠了吧。他似是绝望地望着我,我恍然知道,这一吻,可能是他想最后挽留我的办法了吧!
结束吧,再这样下去,我亦是受不了:“无论殿下到底怎样想的,月遥已是下了决心:奴婢同雍王之间,只能形同路人,不做他想!”转过身去不看他,这样才能止住眼中的泪,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请雍王不要再做纠缠!”说罢,冲向洞外雨中。
雨点似乎疏了一些,我已分不清方向一路只朝前去。依稀间,假山左侧竹林一角,似有一湖蓝色的袍角晃过。心下稍疑,停了步想去看个真切,无奈雨水滴落入眼中,转首拭去的功夫,那抹湖蓝已是不见。
远远听见翠芯的呼唤“月遥姑娘,你在哪儿?”看见她持伞的身影,只怕她近了发现靳轩,我即刻向她方向跑去。
躲入伞下后,她见我一身雨水甚是惊奇,一边帮我擦拭一边禁不住问:“姑娘,那边好像有个山洞的,怎么也不进去躲躲?”
我埋了头只看身上雨水粘湿之处:“去了的,那洞中似乎有蛇,月遥害怕,就又出来了。”
“什么,有蛇?”她亦是害怕,声音已是微微发颤“在哪里?会不会过来啊?”
见她信了,我只是心头一轻:“隔那么远,应该不碍事吧!”又想起了什么,忙问她:“你这一路可曾看见什么人往这边来?”
翠芯犹自害怕地于四周地上打量:“没有啊,这雨天里,谁会出来?”
稍稍安下了心,也是,八成是靳轩贴身的侍从吧。现下身上衣服湿了大半,刚才一番挣扎头上发髻也有些凌乱,且粘了些洞中苔藓,就这样去荣妃宫中已是不当,因此,吩咐了翠芯折返回宫,待收拾一下雨水停歇再议。
回到皙华宫,换了身干爽衣衫。修整了片刻,雨已经停了,还是该去荣妃那儿一趟。
我携了翠芯,再次出宫去,经过芳祺殿时,特意留心殿前的侍从,还好,靳轩没有来。
但是,殿中清晰传来男子朗声的笑,微皱了眉头,这笑声似曾相识。忍不住回首透过窗沿去望,在德妃下首,那袭湖蓝的身影豁然落入眼中。
“堂儿不慎,淋了这身雨来,只好在德妃娘娘这儿叨扰一阵……”说着似是不经意地回头,正迎上我呆立凝视的目光,他亦微微一愣,即刻眯起眼似在看殿外雨停了没有。
受惊回头,我转身疾走,心中怦然,不知山洞一幕他见到几分,只听静王的声音仍在殿中:“烟雨□□,其实别有一番佳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