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晳华(1 / 1)
清晨起来,我换上内务府送来的服饰,松绿的对襟上衣,烟青色长裙,头上青丝两侧均匀分开,对称地各挽一髻,那支珠花也撤了,只用墨绿的丝带缠绕发间。再照照镜中,昨晚泪流得多了,双眼竟不住有些浮肿,这样也好,略压一压眼睑,双眸中的烟波就这样掩了去,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但脂粉已经是不用了。好吧,改头换面,做我的小小宫女去。
随侍宫人不同于那些一般的宫女太监,虽比不上秀锦姑姑是上了品阶的管事宫人,但也相当是个贴身丫鬟了,一般都是主子们挑出来当作心腹的。而我却有些特殊,想来是德妃既然旨意上已写了对我格外眷顾,总应该弄个随侍宫人给我以显得亲厚些吧。
初时几天,我只是跟了秀锦姑姑,她做什么,我只需在旁看着学学,最多搭把手递上点什么而已。德妃已经吩咐过,说是我大病初愈,不宜做什么粗重的活儿。慢慢到了后来,我发现我要做的也不过是清点下衣橱箱柜,看看内务府的生活用度有没有按时送来,制造坊拿去织补的衣衫有没有领回,要么就是庭中那株花枝叶该修剪了,找个下面小太监去做而已。而德妃贴身的衣食起居,自有秀锦姑姑亲自打点。我倒是也乐得轻松,日日只管低头做事,不管从前的纷扰。
日子长了,倒是对皙华宫的生活熟悉起来。接触最多的是秀锦姑姑,她温善谦和,是极好相处的,许是感怀我的际遇,对我倒是格外照顾些,事无巨细总是谆谆教导,尤其会嘱咐什么是忌讳的,什么是万万不该做的,让我收益良多。至于其他口舌,她却能三缄其口。不问是非,体贴善察,又忠心耿耿,自是深受德妃重用。
至于德妃,总是那么庄重得体,大方尊荣。她在后妃中是地位最高,不知何故一直未能晋升皇后之位,却从未看出她有什么不平之意,只是兢兢业业,执掌后宫。对后妃未见馋妒,一视同仁,对下人奴婢,赏罚得当,未见偏颇,甚得人心。她对我做的不过是为人妻为人母应该做的事情,因此我对她亦是说不出喜恶,只把她当做主子,做我份内的事情。
虽然德妃不是皇后,那原本后妃对皇后应行的日日朝见听训的礼仪不必遵循,但各位嫔妃还是会不时来宫中见礼拜访。最常来的除了荣妃,还有近几年颇为得宠的芳淑仪。
荣妃自是不用说,早已见过多次,她比德妃略显年轻些,体态丰腴,虽同是身居从一品妃位,但她的性子平和,城府不深,什么事情总是悠悠然随他去,并不计较把持,因此,后宫的事情,她也无心干预。荣妃育有一位公主,名曰“朝歆”,年方十二,封号“长乐”。对我在皙华宫做宫人的事情,她似乎知道,只未留心,见着我了,也不会多问两句。
芳淑仪年轻娇艳,据说也是前几届选入宫的秀女,只是我之前对其他的宫嫔并未留意,因此对她无什么特别印象。初于皙华宫中见她时,是秀锦姑姑让我帮着把今年新贡的玉螺春从库中拿出递上正殿来,正遇见一紫装女子在下首坐了正与德妃闲话家常。我略抬眼看,只见她肤白盛雪,一张娇俏的瓜子脸上,长眉入鬓,杏眼含春,粉腮凝香,体态婀娜,一袭明紫饰着木槿花的长裙为她凭添几分高贵,倒真是芳艳不可多得的人物,难怪深得圣宠。
只听她的声音也婉转如莺鸣:“前段时间西南的战事刚平息,皇上倒是有点心思去臣妾那里,可是这一月不知怎么了,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上一面。还是姐姐有福气,皇上隔个三五日总会来这皙华宫的。”说不尽的娇憨妩媚。
德妃在上首浅笑言道:“那是后宫诸事繁杂,不时还是需要圣上定夺。”显是看惯了她说话的那副娇媚样子。
这时我从旁入内,把手中锦盒交予德妃身边秀锦手中。看到我,芳淑仪那双眉目霍然一亮:“咦,姐姐宫中又来新人了啊?”
我只得上前躬身施礼:“奴婢月遥见过淑仪娘娘。”
只见她端着手中青瓷杯,一边拂着杯盖一边偏了头去看我,并不让我平身,只向着德妃问道:“怎么有几分眼熟呢?”
德妃依旧淡淡一笑:“是今届秀女,本宫瞧着这清净模样甚是喜欢,就委屈她留在身边陪我。还是妹妹眼尖,一眼就瞧出来了。”说着为我解围:“好了,月遥,后堂还有事情,你先下去忙吧。”
我依言向德妃默行一礼,退了下去,只听芳淑仪娇俏的声音:“怪不得我觉得见过呢!还是贵妃姐姐明白圣上心思呢……”我脚步不停,迅速离开正殿,她后来的话,只当作没有听见。这芳淑仪,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呢!
倒真的象芳淑仪所言,正德帝每隔了三五日总会来到皙华宫。每每此时,只要前头内侍来报了,不消德妃吩咐,我自会默默地退到后堂去。不是不敢,只是不想遇上。我心中已然明了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偶然相遇中的温文男子,再见面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亦有些隐隐的担忧,饶恕我只是他一时的宽容,待到余情了,隔日再见,只怕往日的不堪和震怒已是压抑不住。
担忧归担忧,要见的,还是会遇上……
那一日我正和翠芯从后堂清点的内务府的春贡,往芳祺殿走着准备报给娘娘。刚到殿前廊边,正与翠芯谈论今年的丝绣是如何精致大方,转首却见眼前一抹明黄服色,殿前的宫人已是呼啦啦的跪下了一片,我立即噤声跪下,与众人齐呼:“皇上万福。”眼角中见他一路走来,淡淡一句“平身”,众人皆起,我不想独自跪了与他人分出泾渭,只得依言起了,而他正于此时走至我跟前。我垂首恭立,只觉身前那个明黄身影似是在面前稍停了步子,悄悄屏了呼吸,他微微一侧首似是看我,却未发一言,继续一步踏入殿门。方才心头一轻,原来再遇,不过如此。
皙华宫的四方天地,仿佛成了我全部的世界,它虽小,却似乎足够的平静,似乎并没有意想中的血雨腥风,平静得让我忍不住怀疑,这是否就是曾经我对雍王所说的想要过的那种平淡生活。雍王二字在我心中慢慢结成了个脆硬的伤疤,它梗在哪里,偶尔触碰到原本柔软的心,还是会痛的,只是痛,似已不再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