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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殇全集 - 第11章:雪夜
宴罢回宫,一路上仍有些许零星雪点,身边众秀女们轻声谈论着席间见闻,不少人尤对静王赞叹有加。馨蕊默默不语,专顾与我照料玲珑,她酒后虚浮脚下有些不稳。虽然宫中行路之处的积雪已被人清扫,但行至烟波湖边,仍有些地湿路滑,果然,玲珑脚一踉跄,险些滑倒,幸有我二人扶住,就这样一路小心回到钟灵宫中,有太监来报说待会在屏雀台上有烟花燃放,娘娘特嘱要带秀女们前去观赏,只是宴上与静王寒喧,一时大意耽搁。秀女们立即欢呼雀跃,欣然前往。身边玲珑也吵着要去,我俩见她这醉态憨然的样子,自是不能放心,只有留心劝慰,玲珑恐是有些困了,也依言留在宫中,我和馨蕊亦留下来陪她。
众人走后宫中倒是清净,玲珑饮了些碧绿清茶,仍然困意渐生,我们将其扶至内阁躺下。馨蕊唤来宫女倒了些热水为玲珑拭脸清洗,我确发现玲珑随身的手炉已是不见,“显是丢在来宫的路上了。”馨蕊翻遍玲珑周身仍未见踪影。我心念一动:“还是我出去一趟,在路上找一找,兴许能够找到。”馨蕊摇头“一个手炉,丢了就算了,何必大费周章?”“去的晚了被他人拾去,明日玲珑醒来,见她那一向不能离身的手炉不见了,不知又要如何折腾了。”我按了按玲珑被角,转头对馨蕊道“我大概知道丢在哪里,只在来路上找找。你在宫中陪她,我去去就回。”馨蕊见拗不过我,只得答应,只是叮嘱我多加小心。
雪已经停了,空气中尽是清冷的味道,隐隐亦有某处玉梅绽放的清然幽香。此时宫中之人许是集中去到那烟波湖北侧的屏雀台去,这一路寂然,只听闻我脚下的踏雪之声。记得玲珑在烟波湖边的巡幽小径曾差点跌倒过,那手炉许是遗落在那里,我沿着来路返回,留心查看两边雪地,果然,在湖边那几株古树下,一个小巧铜炉赫然侧倒积雪中,只露出炉身下侧勾花的暗红丝罩,正是玲珑遗失的那个。我俯身拾起,手炉中炭火已灭,触手只觉湿冷,轻拍罩上附着的残雪,总算拾得回来,大功告成。
此时可见湖对岸灯烛点点,隐隐传来莺声笑语及丝竹之声,那湖岸对侧想是一番其乐融融的热闹景象吧!转见我只身立于白雪皑皑中,手中宫灯在这无人四下里显得微光萤火,与对岸欢声佳庆处对比更觉寂寞廖廖。好个寂冷除夕夜,我正苦笑怅然,一声爆竹声起,随即一颗金星窜入空中炸开银光点点,对岸开始燃放起烟火来。我转首去望,只可惜湖边树影丛丛,挡着看不真切。四下张望,隔不多远有座湖石堆砌的假山,我记得山上有座平台,正是观望对岸的好去处,忙提起宫灯,快步向前,拾级而上。果然,登上数十步阶梯后眼前豁然开朗,面前那烟波湖寒波渺渺,尽在眼前。这座平台不过数方,可是胜在临高空旷,一览无余。此处积雪未经打扫,深及脚踝,我小心踏至台边临湖一侧的玉雕护栏前,向对岸远眺。
隔岸烟花此起彼伏,点缀得这雪地寒夜灿烂缤纷。我在这边高台上静静遥望着火树银花,今晚也尽兴饮了几杯黄花清酒,此刻酒劲似乎上来,眼前似见儿时庭院中爆竹声起,烟花盛燃,连母亲看着这美丽的五色烟火都能一展愁容,含笑欣然,不觉得思绪又回那江南烟花地,一会又是云儿握着长支的烟花棒想点又不敢点的模样,一会是母亲在窗台含笑向我看来,一会儿甚至是那双记忆深处别离时的深似潭水的双眸,似有千言未尽般款款相望……正胡乱思量间,对岸正燃起一排的金星流珠,无数串金珠升入高空后盛开成巨大的五色花朵,银星流翠,灿若星辰,整个夜空似乎点燃,还未来得及欣赏这一幕,忽闻身后脚步响起,有人来了!我大惊之下回头望去……
漫天的烟火正映着来人的脸,恍然间,望见的似乎是刚刚正于心底念及的那人模样,然而烟花瞬时稍黯淡几分,我反而看清:他依稀三、四十的年纪,清曤峻朗的容颜,身披的饰有烟波云海暗纹的青墨色披风,玉立于台阶边,与我数步距离,正凝神望来,显是也未想到这台上有人。
我稍稍镇静下来,放下宫灯,弯膝行礼:“奴婢向……”说道此时,稍作停顿,不知如何称呼,见他漫步移来,默声不做任何提示,只好继续“向大人请安!奴婢无意至此,有损大人雅兴,确有冒犯,还望恕罪!”他已行至我身边,未见喜怒,只是依旧不言声。我只有小心问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他停下脚步,依旧望着我,温沉地笑言:“不用怕,是你先至此处,恐怕是我扫了姑娘的雅兴!”那声音低沉醇厚,温润地滑过心头,让人竟觉动听温暖,一扫心头忐忑,我不觉愣神。他见我没有动静,只好继续笑道:“我不过是这清冷夜里的清冷客,你不必拘谨,既然来了,便一起共赏这人间美景!起来吧!”我依言起身,稍稍向一旁移开寸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以示恭敬,他对此未作置论,由得我去。深夜与一男子单独处于此处多少已不合礼教,我思量着找个机会离开。
此时,对岸又有一排银色烟花亮起,似是一排银色瀑布流云泻玉般,分外夺目,我俩的注意力顿时转向那边,反而化解此刻尴尬。“柳絮飞残铺地白。”只听他沉声吟道,却又未接下去,我便顺口接道:“桃花落尽满阶红。”正说着,对岸光色一改,几点桃红色的串珠升入天空,尔后盈盈洒洒的化成落花缤纷坠下,刚好对上了我道出的那句,竟是如此巧合。
“想不到你倒通晓这些诗词佳赋。”他有些意外。
“大人过奖,只是幼时母亲教过,记得几句而已。”我垂首恭然答道。
“还记得后面几句吗?”
“是。”我低声吟道。“纷纷灿烂如星陨,耀耀喧灰似火攻。”
“后夜再翻花上锦,不愁零乱向东风。”这是最后一句,我俩同时吟出。我依旧恭谦的笑了笑,而他此时却收敛了笑容,只是有些欣然地望我,眼神中似有深意。我心下惴惴“话说的似乎太多了……”
正思量间,他又发话问我:“那你知这烟火是如何来历吗?”
一边暗自思量,一边小心回答:“是古人用以辟山操恶鬼的,奴婢幼时曾听过”爆竹驱山魈“的故事。”
“没错!照潭出老蛟,爆竹惊山鬼。只是如今多用于除夕喜庆,凭这缤纷夺目颜色,供人观赏娱乐。可惜可叹,这炫景虽美,却转眼成灰。”他依旧是轻笑,只那笑容似乎深有惋惜之色。
“逝去也好,成灰也罢,可它曾经绚烂过,这惊天撼地的动人颜色,这世上又有几分,大人怎知它不是满心欢喜呢?”我稍不留神,已脱口而出。
“哦~”他愣了愣,旋即笑了开来,“满心欢喜?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说得好!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哈哈~”闻言我转眼看他,隔岸花火闪烁,那五彩光色照在他此刻莞然欣笑的脸上,眉眼间刚好弯成好看的弧度,连眼角几许纹路都觉恰到好处,若是退回十数年,怕也是个俊朗青年,让人望之倾心吧!我沉吟间,心下电光火石地一念转动:正当如此年纪,能够孤身一人于这森严宫殿中闲庭信步,这天下又有几人!
可是,他不说穿我自然不能点破。思量至此,我立即转身向他略行了个宫礼:“奴婢出来已久,再晚回去,怕是宫中嬷嬷又要怪罪,还是先行告退。望大人见谅!”
“哦?”他又一愣神,仿佛未曾想我这么快就要离开。趁这一愣神间,我转身即行,只是台上路滑,走不快而已。
未出几步,只听“等等!”他在身后喊住我,温言相询:“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还是被问起,我心头一惊,却不动声色,只回头浅笑:“奴婢不过也是寻常世间的寻常人,大人何必多问呢?”
见我竟是借用他的话顶回搪塞,“呵呵~”他只低头自嘲无奈一笑,竟出言叮嘱:“好吧,天黑路滑,路上小心。”
“谢大人关心!”略一低首示礼,我接着转身移步离开。只留下他于台上独自怅然……
未下几步台阶,只见假山另一边似有灯火映来。果然,过不多时,只听身后台上上来数人,其中一个太监独特的尖细嗓音道“陛下原在此处!这天寒地冻,老奴着实担心啊……”
“陛下!”我心下思量,“果然如我所料!无论如何,这回未惹祸上身已是侥幸。只盼他早日忘了我这寻常人!”却未停脚步,只一路向下走去……
月殇全集 - 第12章:风筝
自除夕夜雪中归来,我只是沉默,绝口不提当晚之事。直到是日,酒意完全褪去,忆起昨晚一幕,才恍然一身冷汗,居然如此机缘巧合,让我无意间得窥天颜。那个后宫无数女子翘首期盼的男人,那个普天之下万民景仰的天子,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温润的笑意,言谈间如此语亲和善!不是听闻这陛下暴厉无情、喜怒无常吗?许是那晚饮了些酒,竟有些难以自禁,言语间稍有轻肆,相遇亦是不测,又加上说了似乎不该说的话,一不小心便至风云变幻来。思及此处,不竟暗暗自责:“月遥啊月遥,皆云这宫中步步惊心,这段日子平静惯了,竟如此大意疏忽。”幸而数月于忐忑中过去,并未听说宫中有何变故,也未见有人差人来寻,终于稍稍放心,回归我原本的自在日子。
秀女们于宫中度过的期限似乎拉长,那各女殷殷盼望的旨意延绵无期。平日中依旧是些教习循礼的课程,时不时也有几位娘娘及一众嬷嬷对我们容德女红才艺的考评测试。我只是平平地做着份内事情,不见夺魁,亦不愿垫底,只是小心地不去做那夺宠之枝。倒是馨蕊端庄聪慧、玲珑活泼善言,加之皆才艺出众、各领千秋,几位娘娘对其的喜爱已是溢于言表。馨蕊时不时略带隐忧地望我,心中有话却未说出——她已然了解我的心意性情,许是知道说也无奈。其实我也不知这样是对是错,只能依着淡然的本性来,暂不去想明日路在何方……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如同天中流云,淌过无痕,待到窗旁那株玉兰已含蕊待放,忽然让人觉得这满园春色已是蓄势待发,那漫漫寒冬,已经过去……
沿着烟波湖向西走,过了如虹桥转右,行约半柱香时间便到了翠倚园,这是御花园中最多芬芳美景之地。我们快步赶至那里方与众位秀女聚齐,幸而德妃等各位娘娘未到,我们未有失礼。
三月初九,已过春分日,天气愈加和暖起来。又有德妃旨意传到,令我们去御花园中踏春赏花。接旨后众秀女无不雀跃非常,连我都有些欣然向往:早就听说御花园中奇花异草,珍禽美景,数不胜数,再加上这几日春光正好,花柳竞姿,久居宫墙之中,能有个机会到那春花艳景中走走,定能一扫那冬日遗留的颓然之色。
众人早以褪下厚重冬衣换上春妆,今日更是流红芊翠,显得身姿轻盈,粉妆娥眉。玲珑一身桃红的宫装映衬出一张俏脸娇艳如画;馨蕊着一件粉黛色收腰长裙,翩翩然若仙娥现世,云鬓上那支翠玉含珠步摇更显仪容尊贵。馨蕊着意地打量我身上天青色的长裙,这已是我最为中意的一件了,剪裁合身妥帖,裙摆简单未有装饰,只是夹领袖口出绣着银线织的流云纹路,虽不起眼,但胜在清雅。她似是满意的略点了点头,但望及我发间的那支简单的七巧珠钗却依旧带有不满之色。庭中那株粉紫色玉兰开的正好,娇柔的点缀枝头。馨蕊凝望片刻,即走至树边,折下一朵绽放的恰到好处的转身插于我后侧发髻上,然后似是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我拿眼含笑看她,只是任她摆布。玲珑此刻见这一幕,欢俏地说到:“这枝玉兰真好!衬得宁姐姐不一般的高贵清雅呢!这花玲珑也很喜欢,馨蕊姐姐真是偏心!”说着三人皆是莞然浅笑开去。
春日的烟波湖波心荡漾,一扫冬日里寒彻萧索的模样,两岸杨柳依依,莺啼清脆,点点暗藏于那如烟绿柳中。我和馨蕊并排漫步湖边,玲珑在身后探花扑蝶去,我俩一路等她,与其他一般秀女隔开了一点距离。“想不到这宫中竟有这般春色,象极了江南的烟花三月呢!”我向馨蕊娓娓道起那虎堤含烟柳,澄湖碧水清,听得她满脸向往之色:“月遥妹妹把这江南说的真是人间胜景,教人神往无比呢!”真说着,脑后发间一轻,似有物坠落,只是言谈欢笑间,还未及回首细看,只听身后男子温润之声:“姑娘,你发上玉兰花落了……”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