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与君初相逢一(1 / 1)
正德八年,十月。
秋意尽染,风有些凉,夕阳缓缓的照下,我们一行四人初抵这临江小镇。
我无心风景,端坐马车之中,平静的脸上,不见一点或悲或喜的颜色,只希望这段路,长长的没有尽头。
家中老仆老金,从前方问路归来,对我说道:“小姐,这小镇离南京还有些路程,天色已晚,今晚看样子是到不了南京城了,前头不远有间客栈,我们将息一晚,明早再赶路,定能赶在午时之前到,误不了事。”
我若有似无地一笑:“一切你来安排。”
走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街边一间颇具规模的客栈,想来在这小镇也有些年头,店门处有零星几个驮夫整理着行装。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店门上方匾额,上书端正的墨色楷书——“恒升客栈”。
正打算跨步进门,右侧急速擦肩而过一人,带过一阵风。迎面一随从模样的人追上前,焦急唤道:“爷……等等……”显是招呼刚从我身侧走过之人。
我侧头一看,正遇他也停步回首,便刚好面对面不离咫尺的打了个照面:眼前是位年青男子,不过二十左右年纪,一身浅杏色的长衫不见得名贵却十分整齐洁净,五官清俊宁和,一双瞳仁黑不见底,颇具神采。他似乎也正拿眼打量着我。刹那之间双方都自觉失礼,那位男子立刻向一旁稍稍退开些,那名随从已是赶上他:“爷……”他迅速看一眼近旁的我后即垂下眼去在那名男子身旁轻语。我立刻跟上老金,向柜台走去,依稀听见“人多……小心……”之类。
安顿好房间,自幼长自身边的丫鬟云儿便起手收拾东西,吩咐店家打来热水,伺候我洗梳。我坐在桌前,望着面前铜镜中的人影,沉静无语。愣了好一时,但听身后轻轻啜泣之声,回头去看,云儿却已是暗暗哭红了眼。我心下明了,微一怅然,只能提神安慰道:“怎么了,好好的又哭起来?”
云儿吸了吸鼻子,泪却流得更加厉害:“奴婢不对,不该这般模样,但奴婢想到明日就要与小姐分开,也许以后……以后很难再见小姐一面,奴婢……还是很难过。”她突然跪倒在我腿边,把面庞埋在我膝上,点点水泽化作膝头一片湿凉,“小姐,你帮云儿求求老爷,让云儿继续陪着您,永远伺候您……”
我轻叹口气,伸手扶起云儿:“傻瓜,你又如何可能陪着我一路过去?就算是求爹爹他也是没有法子。云儿,答应我,我不在家时,帮我好好照顾娘亲。”
云儿神色一滞,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头答应,眼眶依旧通红。我转过头去继续看那镜中人,亦是一片哀然之色,前路渺茫,竟连自己都不知将何去何从……
夜了,我收起无尽心事,准备更衣就寝。云儿开门倒水出去,门刚开了一侧,突然闪身进来一个黑影。云儿受惊,正要出声,就被那人一手捂住口。云儿惊恐的扭头看我,那人一手托住云儿手中铜盆也随云儿的眼神看来。四目相对之时,我已认出,这就是今日入店时撞见的那名男子。
他见是我,神色似乎一轻,面容急切间稍带羞腩之色,压低声音快速道:“对不起,我本无意冒犯,外面有人在追我,欲行不利,情急之中想借此避难,还望姑娘帮忙。”
认出是他,我不自觉间已是平定稍许,听他这么说,帮与不帮,心下即刻有了主意。
我快步上前,接过云儿手中铜盆放在桌上,留神细听,门外脚步声嘈杂并带着隐隐人声,似乎在一间一间搜着屋子,且是快到我们这里了。我无心多想,伸手向屋内一指,示意那男子躲进去,并拉过云儿低声交待几句……
果然,不到一刻,一阵急速敲门之声。我方一抬眼,欲示意云儿别动。门却砰然从外面撞开,几个彪形大汉硬生闯了进来。我饶是已有所备,还是不免心头咋然狂跳,倒退一步立于床榻与衣柜的狭缝之前,惊叫一声,背脊紧紧抵着身后张开的柜门。拿外衣挡在身前,作出一副正在更衣的样子,瞪大双眼,面露惊恐之状,瑟瑟发抖地看着来人。
闯入几人皆是劲装打扮,身形粗壮,步履矫健,进来后看了看我们,并四下打量屋内,为首的一名大汉狠狠问道:“有没有个看到个男的进来?”
云儿显是惊恐未定,面色微白,但此刻仍然反应过来,急道:“这是我们小姐的寝房,怎么会有男的进来,你们……你们这么说……别坏了我们的名声!”
“怎么会没有男的,我们几个不是男的,不也这样进来……”那大汉身边几人委琐笑开,眼神邪鄙,色眯眯地打量过来。
我心底一阵恶心,不由冷了半分面色,转头别过脸去。
“住嘴!”那为首的大汉亦是嫌他们太过露骨,作势一掌拍去,大声喝道:“你们几个狗改不了……象什么样子!”接着微一踟蹰,收了几分狰狞,作出个和气模样转首对我道:“小姐莫怕,手下几个粗人,不会说话。我们是镇上大户的家丁,有几个小贼在我们庄子偷东西,被发现了,我们追其中一个追到这里,抓贼心切,多有得罪。”说话间他两眼滴溜溜转着不停地打量屋子,这间屋内除了桌椅床柜没什么傢俬,床下一眼便见空空如也,柜门大开,放着几个包裹,眼见是没什么可疑,便说道:“不打扰二位,只是这小贼猖狂,还怕来此生事,二位姑娘多加小心才是。”说着,便招呼几个手下退出房去。我听着他们逐渐走远,那为首大汉还在呵斥:“狗改不了吃屎,爷不是交待过,少惊动旁人,办大事要紧。”
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动静,我才松下一口气来,移步坐到床前:“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