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 / 1)
最让我感动的是大川。他当时做木工收入很低,每月工资奖金加起来也就二百多元。原先他是每个月给自己家寄点钱的,我家的催款信来到之后,他二话不说,便每月从伙食费里再挤出一份,给我家寄去。
10月份的时候,家里又来信了,要钱还高利贷,连本带利近2000多元。我捧着信欲哭无泪。债务沉沉,何时才能还完翻身呢?大川安慰我:“别担心,有我呢!“我还是想哭,为他的话。
大川把那个月刚发的工资一分不少全寄给了我家,又找同事东挪西借了一点,还是不够。他把自己才买的40块钱菜票卖给了同事,又把单位“十一“发的两箱苹果和梨也卖了,总算凑齐了钱,给我家寄了回去。
那个月,我们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白水面条和馒头,最奢侈的是买了几包涪陵榨菜。大川是最不喜欢吃面食的,那个月吃得他面黄肌瘦,他喜欢锻炼身体。吃到后来,他连40公斤的杠铃都举不起来了……
好容易挨到11月份,大川发工资了,先还了别人一部分。我们终于吃上了食堂的炒青菜,每次我都把菜汤喝得干干净净。后来打来饭菜,大川总要先把菜一分为二,因为我跟他说我喜欢喝汤,不喜欢吃菜。他不依,一定要跟我对半分。米饭很糙,青菜也没什么油水,可我们嚼得很香,像是品位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
天渐渐冷下来了,找不到工作,闲不住的我又开始写诗,写散文和。然后委托大川帮我到月浦镇上寄出去。糟糕的是,我的作品要么是退稿,要么杳无音讯。给我退稿最多的是上海的《萌芽》。诗歌编辑孙悦不厌其烦一遍遍退稿又一遍遍鼓励。孙编辑不客气地说我的诗歌写得肤浅而幼稚,全是无病呻吟的感慨,或莫名其妙的忧伤。我大受打击,从此轻易不再写诗歌了。我把所有情绪全都倾泻在了日记中。
为了缓解我找不到工作的郁闷,每天晚上,大川便推着他那辆花20元买来的二手自行车,教我骑。在老家,像我这样快20岁还不会骑车是很罕见的。不是我笨,而是因为没钱买自行车。在宝钢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我不知摔了多少跤之后,终于稳稳地骑上了自行车。大川说,会骑车,也许会容易找工作一些。他像个无微不至的兄长,细心地安排着我的生活。
就在家中第9次来信催促我寄钱回去还债的时候,我到上海后的第一份工作终于姗姗来迟。那是大川托人帮我找到的,在一家私人小餐馆做服务员,每月工资80元,包吃住。我喜出望外、心花怒放!80元啊,不用风吹日晒,是我在家乡需要砸近100吨石头、在破碎机上拉两个月翻斗车才能换来的。大川送我来饭店的时候,一个劲叮嘱我:“帮人干活,小心着点,如果有什么委屈,就去找我。“
说罢,他骑上车就走。我的心里涌动着感激的潮水--他是我生命中出现的第一双援救之手啊,是他将我拉出了血泪合流的苦难岁月,拉出了暗无天日的少年时光。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也许会阴暗得无法想象……
(三十六)
【那一刻,我好想往这个惟利是图的上海小男人脸上吐口吐沫,我到底忍住了。我需要工作,我也斗不过他。但是,这个不仅惟利是图而且色胆包天的家伙竟然发展到对我动手动脚的地步,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开始工作了,我把这份工作看得极为重要和神圣。当时我天真地想,只要老板不撵我走,我就要一直在这里干下去。我对着天空长舒一口气:上海啊,我像一枚针一样,终于在你的领地上扎下来了。
上班第一天,我按照老板阿亮的吩咐,5点钟起床,然后骑上自行车去月浦镇的一家面店买30斤挂面。30斤面条压得我的自行车直晃荡,我上了两回自行车,两回都掉了下来。我泄气了,干脆推着车回去。没料到,一回饭店,迎面就见老板大发雷霆,因为我回来迟了,影响到店里做早餐生意。我颤颤惊惊地将面条搬进厨房,另一个服务员红妹刚刚从宿舍里拎着开水瓶慢悠悠地走过来,我觉得不公平,但我没敢吭声,我必须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我要努力表现我除了不太会骑自行车之外,我心灵手巧,并不笨拙。那时已是凉意袭人的十一月,但我已经汗流浃背。一半是走路热出来的,一半是老板骂出来的。
有民工来吃早餐了,老板站在灶台边教我如何下面条,教我放味精和盐,叫我如何根据民工的口味需要,放不同的浇头。一个早晨过去,我已经学会有条不紊地同时下好几碗面条了,老板的面容多少和缓了些。到了上午九点,基本上没人来吃早餐了,我们才自己下一碗面条。老板娘吃大排面,老板吃三鲜面,红妹也吃大排面,而我,什么浇头都没敢放,就夹了一筷子咸菜。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牢牢地记着。
吃完早餐,就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了。已经在这家饭店做了两年的红妹只干切菜配菜的活。剩下的择菜、洗菜、传菜、洗碗等都是我的活。老板娘是主厨,老板是账房先生兼招呼客人。其它菜都好洗,惟有肥肠,让我恶心不已。老板教我,先用盐巴使劲搓洗一遍肥肠,然后再一根根反过来清洗,并把里面的息肉刮掉。然后再放在锅里用开水灼一下,开水煮过的肥肠臭气熏天,头发和衣服上都占满那些挥之不去的怪味。但我还得嗅着那些恶心的气味将肥肠从锅里倒出来,再一根根清洗一番……做过两次之后,我也习惯了这种味道,一个在餐馆做服务员的,还能讲究什么呢?
我们的中餐是在下午两点半左右开始的,我早已经饿得头昏眼花,早上那碗面条早在脚不点地的穿梭中消耗掉了。老板娘炒了一盘咸菜肉丝,一盘青菜,一碗丝瓜蛋汤,这就是我们四个人的中餐。我很少去夹那些菜,既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菜太少了,大家不够吃。我只能多吃饭。没想到,当我去厨房盛出第二碗饭的时候,老板娘发话了:“小赵,你的饭量不小啊!“我一怔,脸立马就红了。在家里,我就着咸菜也要吃三大碗米饭的,那时干着体力活。到了上海后,大川每次都给打四两米饭,我都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