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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就在家中第9次来信催促我寄钱回去还债的时候,我到上海后的第一份工作终于姗姗来迟.那是大川托人帮我找到的,在一家私人小餐馆做服务员,每月工资80元,包吃住.我喜出望外、心花怒放!】
最让我伤脑筋的是,家里不断来信催促我寄钱回去还债.后来从妹妹的来信中得知,我的私奔果然在小荆山闹得沸沸扬扬,继父逢人便说我的不孝,母亲则泪水涟涟、长吁短叹.她抑郁的心情直接影响到伤口的愈合,直到我离家一个月之后,她才去医院摘掉了那根挂在她腹部的胆汁管子.令我稍微心安的是,他们总算没去大川家吵闹,只是一遍遍写信要钱还债.
最让我感动的是大川.他当时做木工收入很低,每月工资奖金加起来也就二百多元.原先他是每个月给自己家寄点钱的,我家的催款信来到之后,他二话不说,便每月从伙食费里再挤出一份,给我家寄去.
10月份的时候,家里又来信了,要钱还高利贷,连本带利近2000多元.我捧着信欲哭无泪.债务沉沉,
何时才能还完翻身呢?大川安慰我:“别担心,有我呢!“我还是想哭,为他的话.
大川把那个月刚发的工资一分不少全寄给了我家,又找同事东挪西借了一点,还是不够.他把自己才买的40块钱菜票卖给了同事,又把单位“十一“发的两箱苹果和梨也卖了,总算凑齐了钱,给我家寄了回去.
那个月,我们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白水面条和馒头,最奢侈的是买了几包涪陵榨菜.大川是最不喜欢吃面食的,那个月吃得他面黄肌瘦,他喜欢锻炼身体.吃到后来,他连40公斤的杠铃都举不起来了hh
好容易挨到11月份,大川发工资了,先还了别人一部分.我们终于吃上了食堂的炒青菜,每次我都把菜汤喝得干干净净.后来打来饭菜,大川总要先把菜一分为二,因为我跟他说我喜欢喝汤,不喜欢吃菜.他不依,一定要跟我对半分.米饭很糙,青菜也没什么油水,可我们嚼得很香,像是品位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
天渐渐冷下来了,找不到工作,闲不住的我又开始写诗,写散文和.然后委托大川帮我到月浦镇上寄出去.糟糕的是,我的作品要么是退稿,要么杳无音讯.给我退稿最多的是上海的《萌芽》.诗歌编辑孙悦不厌其烦一遍遍退稿又一遍遍鼓励.孙编辑不客气地说我的诗歌写得肤浅而幼稚,全是无病呻吟的感慨,或莫名其妙的忧伤.我大受打击,从此轻易不再写诗歌了.我把所有情绪全都倾泻在了日记中.
为了缓解我找不到工作的郁闷,每天晚上,大川便推着他那辆花20元买来的二手自行车,教我骑.在老家,像我这样快20岁还不会骑车是很罕见的.不是我笨,而是因为没钱买自行车.在宝钢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我不知摔了多少跤之后,终于稳稳地骑上了自行车.大川说,会骑车,也许会容易找工作一些.他像个无微不至的兄长,细心地安排着我的生活.
就在家中第9次来信催促我寄钱回去还债的时候,我到上海后的第一份工作终于姗姗来迟.那是大川托人帮我找到的,在一家私人小餐馆做服务员,每月工资80元,包吃住.我喜出望外、心花怒放!80元啊,不用风吹日晒,是我在家乡需要砸近100吨石头、在破碎机上拉两个月翻斗车才能换来的.大川送我来饭店的时候,一个劲叮嘱我:“帮人干活,小心着点,如果有什么委屈,就去找我.“
说罢,他骑上车就走.我的心里涌动着感激的潮水mm他是我生命中出现的第一双援救之手啊,是他将我拉出了血泪合流的苦难岁月,拉出了暗无天日的少年时光.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也许会阴暗得无法想象hh
(三十六)
【那一刻,我好想往这个惟利是图的上海小男人脸上吐口吐沫,我到底忍住了.我需要工作,我也斗不过他.但是,这个不仅惟利是图而且色胆包天的家伙竟然发展到对我动手动脚的地步,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开始工作了,我把这份工作看得极为重要和神圣.当时我天真地想,只要老板不撵我走,我就要一直在这里干下去.我对着天空长舒一口气:上海啊,我像一枚针一样,终于在你的领地上扎下来了.
上班第一天,我按照老板阿亮的吩咐,5点钟起床,然后骑上自行车去月浦镇的一家面店买30斤挂面.30斤面条压得我的自行车直晃荡,我上了两回自行车,两回都掉了下来.我泄气了,干脆推着车回去.没料到,一回饭店,迎面就见老板大发雷霆,因为我回来迟了,影响到店里做早餐生意.我颤颤惊惊地将面条搬进厨房,另一个服务员红妹刚刚从宿舍里拎着开水瓶慢悠悠地走过来,我觉得不公平,但我没敢吭声,我必须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我要努力表现我除了不太会骑自行车之外,我心灵手巧,并不笨拙.那时已是凉意袭人的十一月,但我已经汗流浃背.一半是走路热出来的,一半是老板骂出来的.
有民工来吃早餐了,老板站在灶台边教我如何下面条,教我放味精和盐,叫我如何根据民工的口味需要,放不同的浇头.一个早晨过去,我已经学会有条不紊地同时下好几碗面条了,老板的面容多少和缓了些.到了上午九点,基本上没人来吃早餐了,我们才自己下一碗面条.老板娘吃大排面,老板吃三鲜面,红妹也吃大排面,而我,什么浇头都没敢放,就夹了一筷子咸菜.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牢牢地记着.
吃完早餐,就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了.已经在这家饭店做了两年的红妹只干切菜配菜的活.剩下的择菜、洗菜、传菜、洗碗等都是我的活.老板娘是主厨,老板是账房先生兼招呼客人.其它菜都好洗,惟有肥肠,让我恶心不已.老板教我,先用盐巴使劲搓洗一遍肥肠,然后再一根根反过来清洗,并把里面的息肉刮掉.然后再放在锅里用开水灼一下,开水煮过的肥肠臭气熏天,头发和衣服上都占满那些挥之不去的怪味.但我还得嗅着那些恶心的气味将肥肠从锅里倒出来,再一根根清洗一番hh做过两次之后,我也习惯了这种味道,一个在餐馆做服务员的,还能讲究什么呢?
我们的中餐是在下午两点半左右开始的,我早已经饿得头昏眼花,早上那碗面条早在脚不点地的穿梭中消耗掉了.老板娘炒了一盘咸菜肉丝,一盘青菜,一碗丝瓜蛋汤,这就是我们四个人的中餐.我很少去夹那些菜,既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菜太少了,大家不够吃.我只能多吃饭.没想到,当我去厨房盛出第二碗饭的时候,老板娘发话了:“小赵,你的饭量不小啊!“我一怔,脸立马就红了.在家里,我就着咸菜也要吃三大碗米饭的,那时干着体力活.到了上海后,大川每次都给打四两米饭,我都吃掉了.
我和着眼泪,默默地扒拉下了那碗白饭.从那之后,我在老板的店里每顿只吃一碗米饭.有时干活实在没力气的时候,我就使劲喝水,可是喝多了又要上厕所,而公共厕所又有点远,次数多了,老板以为我在磨洋工,脸色也不好看.我只好连水也不敢多喝了,饿就饿吧!反正不会饿出人命来.
晚上,当我洗完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往往已经是10点多钟了.当我回到和红妹合住的宿舍时,睡觉都懒得翻身,站了一天的腿脚酸痛不已,手指被洗洁精浸泡得发白,指节肿大.可想到月底就能拿到80元现钱,心情马上舒畅起来.这些苦累和在山上砸石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月做满了,我终于拿到盼望以久的第一份工资.因我洗碗时打碎了一只杯子,老板扣掉了5元钱,剩下的钱,我到月浦镇上的邮局给家里汇去70元,我还在汇款留言里自豪地写下一句话:这是我的第一份工资,挣的上海人的.生活仿佛向我绽开了久违的笑脸.虽是严冬,我却觉得有种春风拂面的惬意.
那一年的春节我没回家,我在老板的店里加班.因为附近的工地上有民工们在干活,老板的小饭店基本上就是靠这些工人支撑着的.
大年初一老板放了一天假,我去月浦镇给家里寄了点钱.到处是彩灯鞭炮,衣着光鲜的人群.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起千里之外的家,心一下子潮湿起来.一个人,对家再怨恨,但在某个特定的环境和时刻,还是会无法遏止地思念和牵挂它.家,就是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能顺着脚印找回去的地方.家,就是一颗心无论飘多远,都会留恋地张望的地方hh
大年初一是我生日,我给自己买了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和一叠方格稿纸作为礼物.
我以为,这份服务员工作我会干很久的,因为我毫不容易才找到它.没料到,半年不到,我却果敢地炒了老板的鱿鱼.首先是我实在无法忍耐老板要我把发臭的鸡头和发馊的面条卖给民工吃.有几次,我背着他扔掉了几根臭得不能闻的带鱼,他就暴跳如雷,骂我不会节约.他说用油炸一炸,还是可以卖给民工的.他还振振有辞地说:“那帮穷鬼,他们也只配吃这些发臭的带鱼鸡头,好的他们还吃不起呢!他们身体结实,不会生病的.“
那一刻,我好想往这个惟利是图的上海小男人脸上吐口吐沫,我到底忍住了.我需要工作,我也斗不过他.但是,这个不仅惟利是图而且色胆包天的家伙竟然发展到对我动手动脚的地步,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我在这家饭店做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老板对我的态度有了变化,先是红妹回江苏老家嫁人去了.于是老板又招了一个女服务员,我便被“晋升“为切菜配菜工,剩下的活归那个新来的女服务员做.老板私下里对我说,他觉得我干活十分尽心卖力,他要给我发奖金,我很高兴,自己的辛勤劳动得到老板的欣赏和承认,毕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没想到,这家伙却另有所谋.有天下午休息的时候,新来的服务员出去给家里寄信,老板娘回家洗衣服去了,饭店里只剩下我和老板.当我正在窄小的配菜间里整理菜的时候,老板挤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张十块的票子,说是给我的奖金.我坦然地接过来,没料到,他却顺势把我往怀里拉.我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奖金是个阴谋.我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奋力挣扎,将案板上的碗盆碰得咣咣作响,老板见动静大了,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我将钱扔在地上,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这是我们家乡骂人最恶毒的话了.
老板讪讪地说:“这有什么?你太幼稚了,红妹不也要了奖金吗?“
我坚决地说:她要是她的,我不要.说这话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要离开这个饭店了.至于下一份工作,我相信我会找到的,并且会比现在的服务员工作更有发展前途.
(三十七)
【正如世界上没有一条现成的坦途,当我第二天正式踏进月浦服装厂的大门,开始我的缝纫女工生涯时,我充分领悟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月底,我义无返顾地炒了老板的鱿鱼.老板以加薪的诱惑挽留我,他以为二十块钱可以买动我卑微的尊严,他错了.
好在我决定辞工之前,已经在附近的村子里物色到一户农家废弃的厨房,主人家新盖了楼房,旧房子遗留了下来,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民工们住.我找过去的时候,只剩下那间拆掉灶台的厨房了,大约八平米,单独开门,房东以每月十五元的价格租给了我.并给了我一条竹床和一床破棉絮,这就是我到上海的第一个“家“.厨房离主屋有七八米的距离,隐身在一片小树林里,白天看起来很清静,晚上就觉得阴森可怕了.第一晚我没睡着,躺在床上才发现抬头可以看见外面的星光.
不知道那个小树林里隐藏着哪些喜欢夜间活动的小动物,它们一直在我的窗前门后弄出令人心头发毛的声响.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在别人熟睡的时候还睁眼想着明天的生活该往哪个方向走,这样想着,鼻子就酸了起来hh
大川得知我辞工之后,也焦急起来,再一次发动所有同事朋友帮我找工作.不久,他的领导行政科的陈科长说,月浦镇有家服装厂正在招工,他让我去找一位姓潘的女副厂长,面试一下.我对如此七弯八绕的关系不太抱有希望,也不太相信好运会如此轻易地降临到我的身边.但还是去了.
但令我惊喜的是,这次面试却无比顺利.那是1990年5月21日,一个扭转我命运的日子.我来到了月浦服装厂,我直接来到厂长办公室,找潘祥芬副厂长.潘厂长是个亲切温和的中年妇女,她问我的年龄、学历和会不会缝纫.我如实说了年龄,因为有身份证作证.但在说到我的学历时,我耍了个小小的花招,我说我读到高中一年级,因为没毕业,所以毕业证也没有.至于缝纫,我说我在家学过缝纫,会踩缝纫机.我说我还学过缝纫绣花.潘厂长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有种满意的表情.果然,她当场就说:“明天你就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
那时候,正是这家服装厂蒸蒸日上的时候,四个车间布满工人.除了小组组长、车间主任、质检员、后勤部门和厂领导都是上海人之外,分布在流水线上的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外来妹.据说即将与日本合资,所以才继续扩招流水线女工.与我同批被录用的三十多名女工在接受一周的培训后,将会成立一个新车间.能在一家正规的服装厂上班,这是农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上班第一天,我就把这份工作当成了永恒的饭碗.那时很天真,以为只要抓住了一个工作机遇,就会一生无忧.
如今想来,如果没有月浦服装厂,我在上海的打工经历将是一片苍白.正如我若没有山上的砸石头经历,我的少年时光将没有任何意义一样.在服装厂的七年时光,是我的人生彻底脱胎换骨,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
正如世界上没有一条现成的坦途,生活中也没有绝对的顺利一样mm当我第二天正式踏进月浦服装厂的大门,开始我的缝纫女工生涯时,我充分领悟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上班第一天,我才明白,这份在我看来如此适合女孩子做的工作其实包含无数看不见的艰辛和劳苦.我们这些学徒工进厂伊始,首先面对的就是要学会踩平缝高速缝纫机.但那种通过电压产生动力的机器并不容易控制,虽然看起来十分简单mm脚尖一点踏板,它就呼呼飞转;脚跟一睬踏板,它就停下来.但是,在它飞转的时候,还要手上配合着缝纫,如果配合不默契,飞速缝纫着的针就有可能将你的手指扎成马蜂窝.
刚到服装厂,对服装一窍不通的我和其他外来妹没少挨师傅的责骂,负责培训我们这些新员工的师傅是个胖胖的上海男人,姓潘,我们都叫他潘师傅.也许是身为上海人的优越感使他对我们这些外来妹们充满鄙视.他对我们常常没有好脸色,一点小错就被骂个狗血淋头.每个外来妹听到他训话,个个都噤若寒蝉.
到厂里的第七天,潘师傅让我们每人缝一条童短裤,以检测我们的“技术“.可我不小心把前后裆缝错了,潘师傅拎起我的“作品“,胖胖的脸上挤满嘲讽:“侬穿裤子是不是也不分前后?外地人就是笨hh“全车间工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脸上,我的脸在刹那间火辣辣起来,受辱的感觉烧灼着我的心胸.我想哭,也想反唇相讥,但我没有勇气.
最后我什么也没表示,只默默拆了裤片,重新缝纫.但心里却在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也会做师傅的,要让你也听我的!“出人头地的念头从我的每根头发丝里冒了起来.
可是,才过几天,我就为学会缝纫付出了血的代价.那天,我正好好的在缝着衣服,潘师傅巡视了过来,在我身边停下,看着我缝纫.我心一慌,手脚的配合也乱了,忽然,指尖一阵刺痛,上下飞快行动的针扎进我了的左手食指,殷红的血滴在了布片上.我愣住了,疼和害怕让我不知所措.潘师傅大骂:“侬眼睛瞎特了?弄脏了布料侬要赔!“
我这才感受到疼,连着心脏的疼,无法形容那种疼!指甲上有无数个小针眼,其中一个针眼里扎着断了的针头hh这种疼比在山上砸石头时砸破手脚要疼数倍,这时的疼不仅是十指连心的疼,更多的是被羞辱的疼hh
在医务室取针头时,久忍的泪水终于随着钻心的疼痛倾泻而出.医务室那个和蔼的女医生安慰我:“别怕,每个做缝纫的小姑娘都会被这么扎一次的,以后小心就是了.“可是,小心也许能避免指头不再被针扎.但小心能避免自己不再被羞辱、被看不起吗?难道就因为来自农村,就被打上了永远的低贱烙印吗?我不承认,也不甘心.
(三十八)
【有一天晚上回家时,发现一屋的雨水,放衣服的纸箱子已经被彻底浸湿.我一抬头,就看到了树梢mm油毛毡的屋顶被白天的暴风雨吹掉了一块hh我真正的欲哭无泪了!我把所有湿淋淋的衣服都堆在了床上,就那样守着一堆湿衣服坐了一夜.】
生活不相信眼泪.哭过、疼过之后,我只能翘着包扎了的手指继续干活.因为生活不是可以随时按暂停键的影碟机,它也不可能停顿下来等待你的疼痛过去.
一个月后,我转正了.成了正式工,跟服装厂签了三年劳务合同.厂里将从工人的工资里扣满一千元押金.如果工人半途离厂,押金不退.
服装厂干的是流水线的活,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加班加点是常事.为了多做些活,多挣点工资,我每天早上6点多就到了厂里,晚上10点多才回出租屋.有一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时,竟然遭遇了一次“蟒蛇惊魂“.
那年的七月大雨下个不停,总是夜里下雨白天晴.马路上到处是积水,车间里来自五湖四海的姐妹们到处传说各自的家乡遭遇了水灾,最严重的据说是安徽.我的心提了起来,家乡的大水是每年都要发的,每年的大水都会淹没到我家的台阶.但家里没写信也没打电话来,估计问题应该不大吧.但是,也许因为发大水的缘故,一些令人见之发毛的动物也都活跃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我开了门,照例先去床边拉灯绳.十五瓦的灯泡马上发出晕黄的光来.因为连天下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稻草的霉味,这个废弃的厨房是用土墙和稻草堆砌的.接着,我转身去关门,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呆住了mm门后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大团蠕动的“长绳“.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蛇,蟒蛇!它足有的手腕粗细!蛇头隐藏在腹部,两粒绿豆一样的小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狡黠阴森的光hh
天啊,我最怕的就是蛇了.小时候赤脚走在田间小路上,哪怕看到一条死蛇,我也会吓得魂不附体、跳着逃跑的.这条大蛇的出现让我感到绝望!它会不会咬我?它有没有毒?我到哪里去找救兵?我想大喊,但已深更半夜,谁会理睬我?也许喊叫会惊吓到大蛇,它会向我发起进攻呢!我站在原地急速思考了半分钟,还是决定将这个不速之客友好地“请“出去.
我悄悄移动脚步,从墙边拿来长柄扫帚,谢天谢地,幸亏还是长柄的.我小心地、表示毫无恶意地用扫帚冲蛇晃悠,示意它离开.它开始蠕动起来,一团“长绳“开始松散.天啊!足有两米来长.但它没有向门槛那边游,而是顺着墙根往我床的方向游去.我急了,扫帚挥舞的力度大了起来,一边“去去去“地叫,那蛇停顿了一下,看看我,再转头看看门,门外黑黢黢的,是它喜欢的世界.它似乎明白了,掉转脑袋向门口游去.它没有越过门槛,而是从门槛下面一个洞中钻了出去.想必那就是它来的通道.那蛇顺着门外的墙根向树林里游去,稀稀嗦嗦的声响一路远去.我把门紧紧关上,一身冷汗.
那夜我基本没睡,病态地打开床头的纸箱子,一件件抖搂里面的衣服,生怕里面藏着一团小蛇.我又把床上的席子翻过来检查,还用扫帚的长柄把床下的鞋子一只只拨弄了一遍,虽然什么险情都没发现,可我还是睡不着,开着灯半梦半醒了一夜.
还是那个月,有一天晚上回家时,发现一屋的雨水,放衣服的纸箱子已经被彻底浸湿.我一抬头,就看到了树梢mm油毛毡的屋顶被白天的暴风雨吹掉了一块hh我真正的欲哭无泪了!我把所有湿淋淋的衣服都堆在了床上,就那样守着一堆湿衣服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到处向工友们打听附近的村子有没有空房出租,终于在马泾桥问到了有一家.那还是一户农家,有一栋两层的楼房,想把楼下的一间偏房租出去,房租每月五十元.水电费每月各五元,总共每月六十元.我咬咬牙,租下了.然后我购置了简单的锅碗瓢盆,一个简陋的家随即诞生.
随后的六年,我就在这个小屋里度过的.它像个忠厚的长者,见证了我在上海的苦乐悲欢.
我终于有勇气给家人写信了.我信心十足地告诉父母:我永远都不愿意回老家生活了,等我在上海站稳脚跟,我会把你们全都接到上海来.我还保证,家里每个月都会准时收到我的汇款.
不知道父母接到这封信会有什么想法,我为自己的选择和信念感到骄傲.因为我必须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拼搏.
从进服装厂的第三个月起,我的业绩就开始扶摇直上,组长和车间主任都对我另眼相看.因为我可以早
晨六点多就来上班,晚上十点多才回.除吃饭和上厕所,基本上没有时间被浪费,我一个人可以做两个人的活.每当上新的产品,我总要求做最难做的工序,比如上衣的衣领,裤子的口袋和拉链等等,因为工序越难,工分就越多.最多的一个月,我拿到了268元工资.每月在发工资那天,我第一件事情就是飞奔到月浦镇邮局,给家里汇去五分之三,剩下的一份对付房租和伙食,一份买书,我所在的月浦镇上有一家“月杨书店“,我几乎成了那里的常客,我买大量的杂志期刊,研究它们的风格要求,我开始尝试写作.那是我一定要完成的梦.
虽然下班回来已经很晚,但我总要在泡脚时看看书,写几句诗,每晚总要熬到12点后才睡觉.那时年轻,熬夜根本不觉得很累,反而因为看了书,晚上睡觉都觉得很香.可以说,在那些独居异乡的日子里,是诗歌与书籍芬芳了我一个又一个孤寒无助的夜晚.
(三十九)
【我朗诵的题目是《你的歧视我不懂》.那是我代表全厂三百多名外来工写的,写出了我们对命运的不屈,也写出了对歧视目光的质问.】
有一天,我写了一篇短文,让它震撼了整个服装厂.
受歧视,几乎是每个进城打工的农民们司空见惯的一种城市表情了.
在厂里,上海本地人一般是不把流水线上的外来妹们当成自己人看的.提到外来妹,眉眼和神态之间都会流露出高高在上的优越和蔑视.“你们外地人hh“是上海同事的口头禅.
我学会了忍气吞声,那是一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厂里有位管质检的老师傅,也许是对我每月的名列前茅心怀嫉妒吧,他对我的工序检验得格外认真负责,扣分罚款毫不手软.而同样的小毛病,如是上海人做所的工序,那么只需返工修改即可,不会遭到扣分罚款.每当车间的广播里叫到我的名字,让我去一趟质检车间时,我的心里便开始发毛,不是怕罚款,而是讨厌质检员对我特别苛刻的吹毛求疵.
1991年“五一“劳动节,厂里举行文艺晚会,我毛遂自荐,报名表演朗诵.车间主任问我朗诵什么作品,我说我自己写的.她狐疑地看看我,答应了.我有我的想法.
晚会是食堂里举行的,三四百人挤满了偌大的食堂.镇里的干部和上海市服装进出口公司的经理都来了,和厂里的大小干部们兴致勃勃地坐在台下.直到上台前,我也没给任何人看我写的是什么.直到轮到我上台表演时,我一开口就让台下的所有人大吃一惊,我朗诵的题目是《你的歧视我不懂》.那是我代表全厂三百多名外来工写的,写出了我们对命运的不屈,也写出了对歧视目光的质问.
“我们虽然出身低微,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我们是用辛勤劳动换取报酬、改变命运的,我们并非来此乞讨,请尊重我们,一如尊重你们的兄弟姐妹hh“我不知道这些发自肺腑的语言是否能够打动别人,但是,从全场的静默程度来看,我多少打动了骄傲的上海人.台下的大小领导都齐刷刷地看着我,他们的目光比较含蓄深沉,我看不清他们目光中的内容.但我看到前排几个外来妹眼眶湿润,她们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我.
这次朗诵让我在三四百人的服装厂里一下子成了“名人“,人人都知道我有点文墨了.潘厂长对我犹为赏识,亲自到车间鼓励我:“赵美萍,你好好干,厂里会有你的用武之地的.“知遇之恩一下子涌上我的心头.无论有没有用武之地,我都得好好干的.我得为自己干!
后来,这篇小文章发表在了《宝山报》副刊上,我的写作欲望也开始蓬勃起来.经《宝山报》一位记者的介绍,我认识了钢铁研究所的一位刘金国老师,他把我写过的所有的小文章都要了去,先后在他主编的《钢研报》上发表,虽然每篇文章只有几元钱稿费,但我却感到了不小的满足和极大的自信.从此之后,一份心情或一个生活细节,都能成为我的写作素材.即使买一条鲢鱼做晚餐,我也会写一篇《红颜杀手》.看到每一篇手写的文章变成了铅字,那种成就感比上班拿工资还令人鼓舞.但与我的正式工作mm流水线上缝纫工比起来,写作只能算是业余爱好.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也许会做一辈子缝纫女工.一个来自农村的小丫头,又没文化又没靠山,如果能在大上海站稳脚跟,做一名缝纫女工已经值得全家烧高香了.何况在当时,这家服装厂的前程看起来无限美好.
1992年5月,服装厂和日本一家公司合资,正式更名为“上海熊田时装有限公司“,所有服装加工后全部返销日本,以生产童装为主.厂里所有人都欢欣雀跃,这就至少意味着,只要我们不犯原则性错误,只要政策稳定,我们的饭碗就会捧得更牢.
合资后,厂里扩大生产线,又招聘了一批外来工,成立了新车间.而我,竟然有幸被厂里提拔为生产组长,后来知道,这是潘厂长力荐的.厂里共有四个缝纫车间,另外还有一个裁剪车间和一个包装整烫车间.每个缝纫车间有四个小组,每个小组有十四五个员工.以往,组长以上的干部都是上海人担任的.到我这一批,竟然破例了.
初次当上小头目,我又惊喜又惶恐,生怕辜负了头头们的期望.每天更是勤勤恳恳,带着刚刚招聘来的一批宁夏女孩,手把手教她们穿针引线,调整针距以及最基础的直线缝纫技巧.这些脸蛋被高原的紫外线烤得像涂了胭脂的宁夏女孩似乎被当初的我还要笨拙,刚刚初中毕业的她们玩心很重,根本耐不住刻板枯燥的流水线工作.一条简单的直线,她们之中有的人居然学了一个星期还缝得歪歪扭扭.有些女孩因为例假来了肚子痛,就要请假休息.稍一训斥,她们便眼泪汪汪.我便不忍心了,想起自己刚来厂里时,被潘师傅百般嘲讽,想到自己当时所受的委屈和愤怒hh
我嗓门大,性子急,看到那些姑娘笨手笨脚的样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