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锁骨痣(1 / 1)
朝野上下纷纷议论着那个夜晚,种种猜测都有。
而其实,荆行止只是讲述了一件往事。
北凉王府后院有一间有空屋,长年上锁,荆行止每次离家前,都要来这里待一会儿。
十六年前的北凉,如同现在一样。有漫长的冬季。刚到中秋,天气已是寒凉。
门前,嬷嬷笑得走上前,把手护住孩子的脸颊,:“我的小皇子啊,怎么还在外面冻着了,快进屋去。”
“哦。”男孩迟疑着,用手推开了眼前的那扇门。
那年,他八岁。
六岁的女童,穿着鹅黄的夹袄,只露得小小一节脖颈两节手腕,两手攥在一起,端端得坐在那儿。一双澄澈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半晌,她说,外面,挺冷呢吧?
这便是纠缠了他十六年的梦魇。
抽出沾着血的刀,他看到红色的温热的血,从她胸前涌出来。
临死之际的女童,因为吃_痛而瑟缩着身体,不住地在地上抖着。而她却自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直到他看到,她松散开的衣襟里,在两个锁骨之间,那枚朱砂血痣。
像从未被践踏过的雪野中的一粒红梅含苞。
……那是,父皇和国师,一直寻找的人——锁骨间有朱砂血痣的女童。
她微弱呻_吟着,她说:“我是星银和荆楚的女儿。哥哥,我叫桔米。”
星银的女儿,继承着她某些通晓世事的能力。我知道你们在寻找南曜星子。”
“可是哥哥,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我不是星子,你们找的人是我的姐姐,她叫容初一。她是个胆小的女孩,求你,放过她。”
那天夜里,他抱着安静地慢慢死去女童——那是他自己的妹妹,他的喉咙被胸猛兽一样喷薄而出的东西在中被死死堵住,它们拼了命想要冲出那个囚笼,它们的在在撞在吼在撕咬,千军万马,头破血流。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体会悔恨,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男童冲到玉鸾殿,满身是血,喊也喊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紧闭双眼,双手紧攥着,他没有告诉国师和父皇真相,他决心,为了第一次相认的妹妹,承受这个天大的秘密。
“好了,父皇,她死了。”
他说。
后来的荆行止征战疆场,替父亲得到他所希望的国土,南征中他的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不痛不痒。他心中却始终明白,父皇这个心愿多么可笑,南曜的御守星辰从未陨灭过,而自以为它已经杀死了南韶星子的父皇,其实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荆行止是用平静的声音讲完了这个故事,始终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可是每个字,都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刺进了君王和国师的心。
“桔米就是,那个有锁骨血痣的女童。”
“父皇,国师,收手吧。这样的报应还不够吗?你们自恃聪明,以为可以改变三星之局。却不知,害死的是自己的骨肉!”
那一夜,君王咳血后晕厥,没有再醒来。国师一整夜,呆呆坐在床前。
荆行止给初一松开束缚的绳子,拉着她,穿过慌乱的宫人,离开了玉鸾殿。
自始至终,他都面无表情,也没有说一句话。
初一明白了一切。
从小,她就是胆小而笨拙的那一个,而妹妹,是惊人地聪明而通晓世事的,
她这么多年,一直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寻找妹妹的下落,自以为是可以保护妹妹的人。
然而,她从来没有想到,原来是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十六年前,用小小的身躯,抵挡着四面八方来的千钧之力,来保护她。
“阿止...你父皇他....对不起,这都是为了救我....”初一终于说出口。
“和你无关。这是她的心愿,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荆行止并没有看她。
桔米才是那个最初的,说谎的人。
六岁她对着至高无上权利人撒了个谎,她也早已经在十六年前死于这个谎言。但是,她成功了。
她用自己的一切,替姐姐挡下了一劫。
那一晚之后,初一便再没遇到荆行止时,直到次年盛夏。
寒璐城绿草如雾,繁花似锦。又一番光景。
德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无法下床,常常整日昏睡,虚弱地像快燃尽的烛火,随时可以被风吹成一缕烟。
“我的心愿,是和哥哥团聚,”盲女倚在病榻,轻轻地说,“初一,你说,我是不是快要见到他了?”
“懿儿,别乱说。你的日子还长。”
初一说着这样的话,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盈绿姑娘,外面有客人找你。”屏风后面的丫鬟说着。
“不是说了,谁都不见吗?”初一说。
“是....二皇子。”
春水楼的笙歌正浓,初一的目光穿过衣衫轻薄的男女,瞥见到立在水畔栏杆上的华服男子——他的样子,还一如从前。
“初一。”他说,“我是来道别的。”
“你要去哪儿?”
“柔然起兵犯境。我已经向皇兄请愿,不久,便要带大军西征了。”
“领兵出征?那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此次战事凶险,柔然人骁勇蛮横,已攻破了边境四个城邑。如若有一天,防守不住,寒璐城落入柔然手中,你一定保全好自己,危难的时候去找子修商量应对,别再自己一个人莽莽撞撞地逃难... ..和当年一样。”
“恩...不会再一样了。”
当年的她,还是一个一心只想找到妹妹的女孩,胆小不经事,躲在一棵大树下,看到骑在马上的人一声令下,让蒙州城血流成河。
这一路,历过寒凉,知过甘苦,失去了最珍贵的人,听闻了荒唐的真相。
如果说,她还有什么可执着的事情———她早已不再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她还要代替他照顾好他的小懿呢,她怎么敢不谙熟这世上的苟且偷生之道?
“我会好好活着的。”她说。
“你也保重,阿止。一切小心。”
荆行止临走前,抱住了她,她也轻轻环住他,像两个熟识多年的故人一般的拥抱,带着静谧温柔的力量,宽容了所有的爱恨。
他离去时,她看着他的背景,沾染着晚霞暖金色的光。
恍惚间,她记得五年前,她躲在这个背影身后,曾有那么一刻以为,她会想要用一生漫长的时光追随他。
但愿与你,还能在战乱之后有相见之日。那时候,你我大概可以轻描淡写地讲起往昔的恩仇。
如此,便不虚流年。
岁月带着许许多多张不同的面具,让人离别,让人变老,让人病痛,让人重回孤独——却也给人带来了希望。
如晨星一样在暗处熹微着。
榻前,胡须斑白的大夫突然舒展开了锁着的眉心。
“恭喜容大人!夫人这是喜脉!”
容子修立在床前,恭敬有礼地对大夫点头道谢,似乎并没有很惊喜,更像是听到了一个早晚会来临的消息。
旁边的丫鬟和随从都连声说着:“恭喜容大人,容夫人。”
床榻上的女子也只是淡淡地笑了。
“容夫人”是现在别人对她的称呼。大概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她有个名字,叫朱颜。
曾经蒙州城名噪一时的花魁,太子府最好的刺客——只是,那都是曾经。
身材丰腴的容夫人,轻轻抚着小腹,眼中渐渐噙起了泪水。
她的夫君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
旁人看到,会羡慕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琴瑟相和,岁月静好。
然而没人知道,他们都各怀自己的心事,却谁都不肯戳破对方。
他们的心中,都住着一个越来越远的人。
几个月内,柔然的战事一直都令人堪忧,自从二皇子西征增援后,双方兵力相当又互不退让。一直僵持不下,兵困马乏,军饷消耗巨大。
人们说,西线边境守得住,但军饷就要耗要空了。
深夜,容侯府书房,一灯茕茕。
子修把一封信从鸽子的脚下卸下,展开,安静地读完,又提笔,在一张细长的纸上写了一封回信,卷好绑在鸽子脚底,将鸽子放飞在夜色中。
随后,他将一盏蜡烛移到了案前。把信放在了火焰上,很快,蓝色的火苗如同一个无法昭示于人的阴谋,安静又迅速地吞没了纸张,灰色的烟升腾到半空中,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