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子夜(1 / 1)
“似乎,我做错了一件事”一条小溪从海棠林中穿行而过,水面散落了无数的粉色花瓣,顺着两岸一盏一盏的琉璃小灯,一路向前,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只不过,你的认识晚了一些。”微微带着讥讽的话语,好像是那久违了的声调。
方行衣终于看了一眼岑亦,她自嘲般笑笑:“你说的对,我也终于听到了你真实的想法,装了这么许久,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是,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是真诚的,只是这次,我真的很失望。”岑亦皱眉,看着满面冷笑的方行衣,那双眼睛,是黑夜一般的深邃。
方行衣嘴角笼上一抹笑,“我做事,不必顾及你的心情。”
岑亦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地吐气:“以后,再不要如此。”
“为什么?为了那可笑的一纸婚约,还是你岑大庄主的脸面,别忘了你当初的话,娶我为妻,非不得已。”一阵风,带着一阵雪,又吹落了满枝的海棠。
岑亦沉默着,他看着那片片随水远逐的海棠,有些无奈,又有些追思:“那句话,我一直很后悔。”
“你的认识晚了一些。”方行衣笑着道,仰头看天,天色沉沉。
岑亦道:“是我之过。”
方行衣浅笑:“我无法想象,若是我们真的结成夫妻,会是如何。是互相怨憎,还是真的能举案齐眉?”
岑亦看着她那漫不经心的笑,似乎这个话题对于她来说,那么的无所谓,“我诚心待你。”他突然觉得,一直以来,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方行衣突地想大笑,“昨夜,你知道司徒玉的那帮人在废园吧。”
岑亦皱眉,“他不会伤害你。”
方行衣讥笑,“我不信你!”
“司徒玉欲投废太子,投鼠忌器,他不会伤害你。”岑亦道。
方行衣看着他摇头,不知道该是如何的表情:“所以你能毫不顾忌的算计我,此刻,杜仲想必已经找到了你要的东西。”
岑亦叹息:“你对我成见太深。”
方行衣笑:“难道我所言不实?”
岑亦沉默,微微点头。
方行衣看着他,只讥讽的微笑。
半晌,他却又似在解释一般地道:“行衣,我无心利用你……”
方行衣打断道:“岑亦,算了……你不需要说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解释,若是能心平气和,我们便不会势同水火许多年。”她从怀中取出那方锦盒,道:“此为水玉宫信物风鸣珠,你知道该如何做。”
她将锦盒交给岑亦,便回头,沿着卵石的小道向着林深处而去。
岑亦手捏着那方小小的锦盒,忽地上前,拦住她道:“若是我非要和你说呢!”
方行衣抬头不解地看着他,岑亦张张嘴,突地看见她耳后那几缕触目惊心的青紫血痕,那眉目轻皱,手指微微颤抖着抚摸上去。
方行衣头一撇,避开他的触摸,:“你想说什么?”
岑亦的手到她耳边,缓缓的捏成拳,垂了下来,“你几天不曾好好休息,先去睡一觉吧。”
方行衣用着不解的眼色注视他片刻,转头便离开。
海棠落锦,温氲无声。
岑亦看着她如一抹云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海之中,拿着锦盒的手不禁微微颤抖着。
“若我是你,绝不会这般对她。”文七从林中走出,面色不善地看着岑亦。
岑亦脸色似夜空一般的晦暗,“可惜,你不是我。”
文七道:“所以,我不会让你再这般对她。”
岑亦秉眉,“你很了解她?”
文七挑衅般道:“我一直很了解她!”
岑亦暗隐着怒气:“若我是你,就不该说这样的话!”
文七讥讽:“可惜,你不是我。”
岑亦浑身透出一股凌人之势,“门口之事,别我让再看见!”
文七转颜,话中带着哀伤,“因为她,不是因为你!”
岑亦沉道:“她中毒了,名为相思。”
文七皱眉。
岑亦继续道:“不能动情,否则丧命!”
文七猛地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她身上的毒……”
岑亦缓缓点头:“毒发十次,相思入骨。”
文七踉跄着,喃喃道:“相思……世上果然有这样的毒……”
岑亦闭言沉默,转身离去。
一处高台,一座草亭,望着满园的红粉,又飘落满天的白雪,暖雾蒸腾而上,伴着灿若星辰的灯火,这是一处极美的精致。
方行衣抱着腿,斜倚着美人靠,目无情绪地注视着远方。
阿春将一杯热茶奉上,道:“我家主人说,姑娘果真是信守承诺之人。”
方行衣平平道:“比起死来,瞎了总还好过一些,起码我还留着一条命,你家主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阿春笑道:“姑娘玩笑了。”
方行衣道:“我有一事不解。”
阿春道:“姑娘请说,若是婢子知道,定能为姑娘解惑。”
方行衣抚摸着自己的眼睛,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我亲口答应,他这样的人,这么多年岂找不到为他贡献一双眼珠子的人。”
阿春沉吟片刻,道:“姑娘有所不知,人之气血随情绪而变,若是有人不甘不愿,那么血中生毒,这眼珠,就算剐下来,也是用不得的。
方行衣皱眉,又一声微哼,道:“原来如此。”她略顿片刻,又道:“你为什么会以实相告,若是我生出抗拒之心,你们主人的心思岂不白费了?”
阿春笑道:“主人说,铸剑阁之人,守诺如命,姑娘既然答应,便绝不会反悔。”
方行衣冷笑:“你们主人还真的看得起我。”
阿春但笑不语,方行衣有些烦躁,她挥手道:“你下去吧,我想一人独处一下。”
阿春低头应诺而去。
方行衣转头,看着她放置在一旁一架竹几之上的清茶,袅袅的热气在冷冽的空气中袅娜着,心中泛出无限的惆怅。
她微微闭目,用手摩挲着向着茶盅而去,寻着风的变幻,将茶盅稳稳地抓在手中,饮了一口。又仔细辨听四下,眉目一动,将手中的茶盅猛地一抛,直直向一株垂丝海棠之后掷去。
文七躲身一避,扬手拦下那个茶盅,杯中的茶水半点不落。
方行衣闭着眼,道了句:“你都听见了?”
文七走过来,将茶盅放置回几案之上,道:“你怎能答应!”
方行衣泛唇一笑:“我运气不好。”
文七抬手,扶着她的肩膀,道:“我不能答应!”
方行衣叹息:“我即使看不见,一样能拔剑杀人。”
文七抚着她紧闭的眼睛,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答应这样荒唐的事情!”他努力着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拼命的忍下自己汹涌的情绪。
方行衣利落地取出笛刃,轻甩一下,利刃弹出,寒光凛冽,“就算我的眼睛给了他,我依旧能杀了他!”
文七又急又气:“方行衣!我从不知道你这般愚蠢和固执!”
方行衣挣脱他,睁眼看着他因气极而扭曲的面容,皱眉道:“现在你知道了也不晚。”
文七吼道:“是啊,我怎么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会答应这般荒唐之事!”
方行衣不想多言,只道了句:“一言难尽。”
文七猛地推开她,死死地盯了她一眼,道:“你不想说,我自己去找答案。”说毕,掠身疾奔而去。
方行衣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眼,忽的凌厉一掌,打落一树海棠。
无名庄外,风雪催人,雪地上一抹黑影从远处飞快而来,留不下半丝的痕迹。
黑影转眼间便至庄园之外,他贴着墙角辩查片刻,便一掠身,像只真正的鬼影一般无声无息地移到了墙上,再仔细探查动静,最后跳下墙头,似被风吹着的一团黑雾便飘忽地在林中穿行。
黑影移至到一处精美高耸的楼台之下,借着一抹高处殷红的红灯光影,那个黑影露出猴子一般干瘦的身躯,一双明亮的异常的双目。
他刚想推门而入,便听见几声劲急的细风划过耳侧,马上缩身一退,避开一把夺命的利剑,就势一滚,便如同来时一般无影无形地隐入海棠林中。
“什么事!”宋绿音推开门,走出来对着几名持剑的护卫问道。
其中一人回道:“有人混了进来,躲进林中。”
宋绿音微微变色,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马上厉色道:“那还愣住做什么!快去追!”
几人马上应诺,匆匆追进林中。
宋绿音走回楼中,关上门,提起裙裾,踩着木梯向上而去,行至高处的楼外,微微屏息听了一下门内的动静,却是死一般的无声。
她大惊之下,猛地推开房门,迎面灌进来一阵狂风,高高的扬起她的衣衫发丝,又缓缓垂下。房内数灯全灭,借着楼外的红灯,她看清无名瘫坐在地,他的身侧,是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梅素绫。
“姐姐!”宋绿音一声惊呼,几乎不敢去看无名,只疾步上前伸出探向梅素绫的颈间,她冰凉的肌肤上传来一阵微弱的跳动,宋绿音终于松了口气。
“她累了,要需要休息,你好好照顾她。”无名踉跄地站起来,无力地道了一句,便缓缓地走向门口。
宋绿音看着地上拖过一条殷红的痕迹,赶紧站起来,扶着无名:“你受伤了!”
无名捂着胸口,血缓缓地从他的指尖溢出,他猛地推开宋绿音,道了句“我欠她的。”便失魂一般的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