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鬼魅(1 / 1)
一双绣浅碧色水草纹的鹿皮暖靴踏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园中小道荒芜凌乱,枝桠横生,方行衣一挥手,便挑落无数枯枝,落了满地的碎雪。
微微吸气,空气里是雪中特有的清新和冷意,满目黑白分明,几无人迹,除了她留下的脚印,便只有野兔和雀鸟的爪印。
她心中的慌乱亦发的明显,面上的神色如霜冻冰洁,口中微微叹息,仰头一望,是如乱絮般纷杂缭乱的细雪,连她的眉目都染上风霜。
树林越来越深,她几乎要怀疑那个所谓的鬼魅真的躲在某一棵树后在偷盱着她一般,这片树林隐隐地教人不安。
她突然感到有些疲累,忍不住停下脚步,闭上双目,微微吐纳片刻,压下又一次涌来的热痛,等她以为能松一口气的时候,那热痛却以猝不及防的汹涌之势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方行衣猛地捏紧了拳头,紧咬着牙齿,躬身靠在一棵结满了冰霜的梨树杆上,慢慢地蹲下身。
那热痛犹如突然而至的烈火,她的身体骤然似火焚般灼热,她颤抖着抬起手,看见指甲上是不寻常的殷红,犹如丹蔻染就,一时不敢直视,猝然间便把手指□□雪里,掌心死死地捏着一团雪,贪婪地汲取着那沁人心脾的凉意。
此刻她感觉脸上传来一阵一阵火烧般的轻跳,简直似猛然置身火炉,连呼吸都几乎不能。
“啊——”一声痛楚的□□,她终于放弃了压制那几乎痛彻骨髓的疼痛,手捏着雪团,不停的塞进口中,饕餮般咽食冰凉的白雪。
这般的疼痛犹如油煎水滚,她几乎想落泪,却又想尖声大笑。
“行衣!”文七从远处的假山中转出,刚进入林中,便看见倒在雪地上面色潮红的方行衣,一声疾呼,急急上前几步,止住她不断吞食着冰雪的动作,手掌飞快地拍打她胸前的巨阙、鸠尾二穴。方行衣却反手死死地抓住他的一只手腕,艰难地摇头。
“没用……”
文七见她丝毫不曾减轻痛楚,焦急万分,指尖扣上她的脉门,陡然大惊:“你中毒了!”
方行衣僵着身躯点点头,那手指几乎要勒进文七的血肉间,而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雪团,手中的灼热将那被捏成一团的雪融化,滴下点点晶莹的雪水。
文七转身,将衣袍一端咬在口中,一端用力一扯,撕裂一块布帛,将地上的雪装成一包,放到方行衣潮红的面庞上。
此刻她目色如赤,发丝粘湿,凌乱地贴在她的脸上。
等到那汹涌似赤水的急痛缓缓褪去之后,仿佛如亘古般长久的折磨终于停息,方行衣呼出一口热气,周身颓然失力,连紧握着文七手腕的手抖软软地搭了下来,脱力般靠坐在雪地,缓缓平复气息。
第五次,方行衣不知道这样的热痛还会来几次,她苦笑,难道那人算准了她会煎熬不下去,然后等着她回去苦苦哀求吗?还是怕她一走了之,不守承诺?
文七擦去她脸上的汗水,整理着她的乱发,问道:“是无名庄那人?”
方行衣点头,松开文七的手,手腕上赫然五个指印,是触目惊心的青紫,她有气无力地笑道:“对不住。”
文七神情肃穆,反手牵起方行衣的手,殷红如急潮般褪去,只余下一片苍白,不由目露愤恨:“可恨,我去找他!”
方行衣神色微黯,秉眉摇头道:“不,你不用去,他现在绝对不会给我解药。”
文七面色晦暗,扶着方行衣的双臂:“我有办法!”
方行衣又摇头:“你放心,他现在也不会让我死的。”他没有得到想要的,怎么会轻易教她死了。片刻,她收起郁色,展颜笑道:“真的无妨,不过痛一痛,片刻便好了。”
文七不由分说便扶起她,将她的手臂搭在肩上,“我有个落脚处,极为隐秘,先送你过去。”
方行衣挣脱他,往后踉跄几步,靠在树干上喘息道:“我没事,先找到老三再说!”
文七深深皱眉,沉声道:“我去找老三,先送你回城!”
方行衣坚持,“老三下落不明,我怎能安心?我自己有数,等上一刻,气息便能恢复顺畅……”
文七一出手便点住了她的穴道,直接将她扛了起来,含怒道:“你就非要和我抬杠是不是?”
方行衣欲还待说些什么,突然神色凝住了,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树枝,急道:“那是什么?”
文七疑惑地转身,看见方行衣所指的枯枝上隐隐一片青色的布片,便扛着她上前,在树枝上取下一条青色的长带,一端是绣着云纹的暗花,一端是断裂的碎线。
“是老三的冠带。”方行衣接过布带,一时面色凝重,对着文七急道:“解开我的穴道!”
文七无奈地一叹,放下她拍开穴道,“若是不妥,马上告诉我。”
方行衣咬唇,点点头。
文七略略扫过她的面庞,却是益加的苍白的神色,见她一转头,便看见那耳后处是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紫色血线,心底不由直直下垂。
方行衣仰头看看这片树林的枝叶,一时若有所思,垂下眉目,突然迎上文七担忧关怀的目光,发现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面庞,两人同时一触,顿时现出微微的尴尬之色,几不可见地各自退开一步。
文七挪开目光,同样仰头看着那些枝叶,倏尔又收回目光,对着方行衣,两人同时了然一笑,雪地没有痕迹,那便是在树枝上踏过了。
文七一搭方行衣的肩膀,“走!”
方行衣笑着点头,任由文七提着她的衣领,踏起一片白雾,向着一条痕迹微微的雪路而去。
雪间林木森森,踏落无数琼玉。
穿过这片荒寂的树林,远处是几处轩台楼阁,精巧别致,两人借力踏空而至,落在这处林中寂寂的空空楼宇之前,抬头便是斑驳的横匾上“落月轩台”四字。
梅广的这处别院极大,前庭后院错落,加之荒废多年,几无人迹,鸟兽占巢,无端教人生出森森然的意味。
文七上前几步,推开那扇陈旧的清漆木门,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一眼扫不尽其中。
方行衣略略调离气息,突感一阵气短,将手笼在袖中,搭上脉门,微探片刻,心中不由一沉。
见文七正转头看着她,马上展颜笑道:“无妨。”依旧抽出腰中的笛刃,手指翻转,甩出寒光凛冽的兵器,“进去看看。”
文七抿着唇,眼睛似一泓深泉,幽深地不见泉底,用着一抹教人几乎不敢深思的神色看着她,“跟着我。”
方行衣尽量神态轻松,笑着点头:“我怕死的很,不会逞能,你放心。”
两人抬步进门,脚下扬起阵阵的尘灰,屋内是同前院一般,具是破败的家具和蛛网满布的雕梁画栋。
进门是一面山水大理石屏,绕过屏风,左面是几张古藤桌椅,右面是一张贵妃榻,榻上的锦缎引枕破旧不堪,被虫鼠啃噬着露出灰黄的棉絮,而后,又是一面藤木扎结的隔断,掀起湘妃竹帘,穿过隔断,是一处小小的天井。
方行衣的手还停留在湘妃竹上,突然从身后无端刮过一阵冷风,她的手微微一滞,便本能的回头。
房内依旧如故,两旁的窗扇紧闭,唯有悬挂在贵妃榻上的缭绫幔帐微微地晃动起来,抖落几缕灰尘。
“行衣?”
文七见她站着不动,便唤了一声。
方行衣转回头,对着他摇头一笑。
文七面色突然变了,他的目光穿过镂空的藤木隔断,直直地看向厅中。
方行衣猛地回头,却见大理石屏风的一角,一缕白雾转瞬即逝,她猛地一摔湘妃竹帘,疾步上前,四下注目,却什么都没有了。
“难不成真的有鬼?”方行衣一一落目房内的摆设,似笑非笑地道。
“大白天,哪里来的鬼。”文七皱眉地盯着大理石屏风的底座,不过是几颗老鼠屎和几只虫尸散落在地。
方行衣笑道:“既然没有鬼,那走吧。”
文七点头,拉着她的手,道:“跟紧我。”
方行衣被他牵着手,无端地觉得心底升起一抹异样,不由地低着头,踩着文七的脚印向前。
出了前厅,便是方才看见的天井,天井内种着几株落尽了旖旎的秋海棠,墙角摆着几盆枯萎的花枝,盆中落满了白雪。而一旁是通向高处飞天之巧楼阁的雕花台阶走廊。
两人踏着木阶而上,木阶为风雨侵蚀,年久失修,每踏一步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楼阁的横匾已经朽落,若是有题跋,此处名为落月轩台,那么此楼为应景或许会取凌云之意。
文七在前,推开门扇,入目便是飘飘欲飞的满室紫纱帷幕,风从一旁大开的窗中透入,满室生风,如梦如幻,轻透的帷幕上织着点点银丝线,一动一静皆是迤逦风流,即便是在这般萧索的楼台之中,亦不减风华,却透着一缕繁华落尽的寂寞清愁。
文七看着满室如云的轻纱,不由惊叹:“梅广当年果然富贵非常,这些帷幔乃是明州最为精致富丽的鲛绡纱所制,其价之贵,有一两轻纱一两金之说,别人只用来制衣,他却用作帷幔。”
方行衣手拂过那些轻纱,紫纱如水般滑过她苍白如雪的掌心:“盛极而衰,水满则溢,当年的富贵风流,而今也只剩下这些轻纱了。”
突地,一声极为细微的□□声从轻纱深处传来,两人不由色变,文七陡然防备起来,拉起方行衣的手,小心翼翼地掀起一重又一重的轻纱,向着声响传来之处行去。
却见雕花的紫檀木格之后,隐隐地一个身影在挪动着。“呯——”一声响,方行衣抬手,笛刃划过一旁的青瓷梅瓶,余音未绝,迎面便刺来一把五色光彩的扁剑,她一侧头避开,紧接着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扁剑又向着文七划去。
文七一扬手,手中的回旋镖劈破而出,两声清脆的撞击声之后,回旋镖钉在紫檀木格之上,五色蝉翼剑便落在地上,木格之后一个紫色身影摇摇晃晃地冲出来,却是一脸苍白惊恐的苏明玉!
方行衣赶紧收回出手的利刃,同着文七讶异地对视一眼,谁知苏明玉一见到他们二人,马上腿一软,大松一口气一般,直直地往文七身上倒去,口中喃喃颤抖着:“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