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夜(1 / 1)
方行衣看着夏捕头走远了,蹲下身划开积雪小心翼翼地搬开瓦片,露出个小口,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情形。夏捕头为了保留证据,封锁了现场,所以房门紧闭,里面的情形同昨夜一模一样,珊瑚树高耸,桌椅凌乱,血溅满屋,除了吴六的尸体已经被搬去了衙门。
方行衣看得清楚,又拨开了一块瓦片,悄无声息地跳了下去。面前就是那株假珊瑚树,高达九尺,直触横梁,虽然不是真正的成株的,但也都是用小珊瑚拼合而成,看起来也还是光华迤逦。她又细细看了枝条,果然同昨日在满月堂上见过的有些不同,更加的精细自然,结合处巧加打磨,看不出一丝接合的痕迹,不值个十万金,几千金的本钱还是有的。
门外似有人守着,她不敢燃灯,幸好借着天光,房内还算通亮,方行衣又低头细细查看,上好的织花羊毛地毯上的血痕依旧触目惊心,廊柱墙壁桌椅上也是血迹斑斑,昭示着吴六死时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惊惧。
她又蹲下身,手指摸了摸地毯上早已干透的血痕,却感觉出有些异常的粗糙。
血迹干透会凝结成块,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有些沙砾之感,方行衣举手,对着天光眯眼一看,食指上细细地粘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细小砂晶。
方行衣微皱眉,站起来一一看过其他地方的血迹,门口一滩的血应是最先喷出来的,她发现那滩血迹上,这种细小的结晶最多,房内其他的地方的血迹上也多多少少沾染。
她昨夜提早离开,方老三却得知了案情经过,根据血迹的布局,加上之后方老三的形容,方行衣脑中现出吴六死前的情形。
他最先同水若淼在门口撕扯,接着被司徒玉挥开,倒在房内的地毯之上,爬起来看见珊瑚树,惊恐之下定然是要往外跑,然后便是朝向门口,突发癫狂,在门口吐了一大口鲜血,又后退几步,撞翻了桌椅,打滚嚎叫,最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死了。
与他有身体接触的是水若淼和司徒玉,还有一个胆大的上前试探他鼻息,确认他死了的人。
水若淼声称自己吓坏了,没有回手,只不停的躲避。司徒玉也只用左手挥了他,最后试探他鼻息的人,在他倒地之时才上前。
最有嫌疑的人是水若淼和司徒玉,水若淼功夫平平。
不过司徒玉,方行衣却未知深浅,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做出什么动作,叫人丝毫看不出破绽,却也不容易。方行衣观察下来,此人小心谨慎,与任何人都相交甚好,颇有八面玲珑的圆滑,应该不是会做出留下尾巴的事情的人。
还有……这些结晶是怎么回事?
方行衣捻捻指尖,又放到鼻端嗅了嗅,除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鼻孔中突然传来些微刺痛,方行衣赶紧掏出帕子擦擦手指尖,又捂着鼻子免得打出喷嚏,忍了许久才忍下来,眼睛都有些涩涩的难受。
她直觉这些结晶大有问题,却不乱碰了,用帕子垫了,取出笛刃小心的在地上刮了些,包好收在怀中。
接着又细细留意四周,一架四美人屏风后面,便是一张雕花填漆绣罗床,吴六的行李物品皆备作为证据带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探查。
老三说吴六的那几个下人被追了回来关在衙门,什么都没有交代,只有那个老钟道出了真珊瑚树的去向,却也不是齐王府的人出面买的,而是经过了一家名叫聚宝斋的古董商行,那株真珊瑚树吴六卖了十二万金,比满月堂的底价还高两万金。
吴六本就是个花花太岁,在明州还有海龙王拘着不敢明目张胆,到了洛阳简直就似脱缰野马,整日眠花宿柳,花光了身上的钱财,还欠了赌坊两万金,便将主意打到了珊瑚树身上,他想着反正是要卖掉的,在哪里卖不一样,就把珊瑚树悄悄出手了。
但又怕海龙王不饶他,寻了些小珊瑚盆景,凑成一株大的,做了个假货,指望瞒天过海,谁知却把命也送掉了。
愚蠢透顶,不过,估计也被那赌债逼急了。
眠花宿柳当散财童子……方行衣一乐,知道接下来该找谁了,正好可以打听打听那把琵琶的事情,索性回房去取了琵琶。
她只顾想的入神,不妨天色渐暗,日以西斜,房间内早已漆黑一片。
门外的守门衙役换班,不时的发出几声抱怨,无非是说夏捕头被齐王府请了去,今晚吃香的喝辣的,难为他们几个守着间死了人的屋子。
听说齐王关心案情,因为他当了个无辜的冤大头,还有流言说是他叫人杀了吴六,所以一定要查清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就请了夏捕头当座上客,亲自过问案情。
方行衣脚尖轻点,一纵身便从来时的地方出了去,又收拾妥当。
闻着空气中浸入骨髓的凉意,天边渐渐黯淡的霞光,远处几声狗吠,人家袅袅炊烟,只觉得一切平静如水,却又暗潮涌动。
客栈的伙计早已点起灯笼,映着满园的雪都似乎透着一股温馨的暖光。
想到要回去取那柄琵琶,指不定会遇上岑亦,方行衣就一阵头疼,在屋顶坐了许久,才长长地叹口气跳了下去。
刚走到小院门口,却见拐角又一个影子一闪,似乎是一方素白的裙裾,紧接着便是几声几不可闻的碎响。
方行衣皱眉,敛气便追了上去,拐过墙角,便是一处小竹林,一条幽深的小径,通向的却是涂三眼的院子。
借着昏昏的天光和远处的灯光,方行衣看到前方一个模糊的身影,裙裾飞扬,脚步飘忽,风中时不时吹来阵阵的茉莉香。
她认出那是阿语身上常飘出的气味,脑中突然回忆起之前老三说阿语的怪异举动,又见她竟直直往涂三眼的院子而去,不由大感惊异,一步不落地追了上去。
却留了个心眼,纵身窜上了竹枝,随着寒风的飘摇,借着竹枝的柔韧,飘来荡去,紧紧地盯着阿语,留心着涂三眼院子里的情景,此刻那后院灯火燃地辉煌,每间屋子都点满了蜡烛,方行衣知道那是涂三眼的怪癖,生恐有人谋害他,就是夜深,也要到处亮堂堂的才安心。
这个老骗子也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多,一刻也不敢放松。
此刻他正做在窗前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影子被灯火映照着,透着在窗格之上。
方行衣又留心阿语,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谁知她到了院门前,顿住不动,既不敲门,也不悄悄潜入,只一动不动地站着。
风吹得竹叶乱动,叶片上的雪纷纷而落,带来一阵阵的扑响,方行衣谨慎地站在一杆细枝之上。
突然,阿语猛地回头,一双柔情似水的眉目此刻竟不见半点娇柔,闪着寒光一一扫视着身后的竹林,似乎要将每一个角落都在眼皮下梳理一遍。
方行衣看着她这样眼神异常的不舒服,觉得她此刻的形容分外的怨毒,比起往日她躲在岑亦身后时不时的露出的那种恨意还不同,仿佛是竹林中有一个她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痛恨之人。
方行衣直觉她是在看着自己,她知道自己在跟着她。方行衣有些费解的摸摸下巴,似乎除了岑亦,她没有什么值得阿语恨吧,不过要是因为岑亦,她直接去找岑亦就好嘛,恨她作什么,那个婚约,她又不想的,今天这两个人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还不等她更加深入研究阿语这莫名的恨意的时候,阿语的眼睛似乎停顿了一下,顷刻之间,三点寒光猛地自从她的手中飞出,朝着三处地方飞去,其中一颗正直直朝着方行衣而来。
方行衣头一撇,那暗器便擦着耳边而过,好身手!方行衣不由的暗赞一声,就算是文七的飞叶成刃,也不任多让,这阿语,还真是不简单。
还不等她多赞赏几句,紧接着她又连连掷出三四枚暗器,她边掷暗器边纵身而起,散开的裙裾飞扬,整个人同一只蝴蝶一般,轻巧灵动地稳稳落在涂三眼的院中。
那暗器却直直地全向方行衣而来,原来刚才她在试探虚实,刚才为了躲避那枚暗器,方行衣略动了一下,暴露了行踪。
方行衣索性不藏了,也掠身而起,翻滚半身,侧头躲过,动作流畅,灵活地似一条鱼,只在眨眼间,那四枚暗器齐齐落空,最后一枚被她夹在指尖,最后踏着院墙,拦着阿语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阿语顿住了脚步,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一伸手,指尖泛着丹蔻的红艳,以奇诡狡诈的招式向着方行衣的眼珠划去,方行衣略略移动身形,避开她的利爪,一手将她的手腕紧紧地扣住。
阿语的神色现过一时的慌乱,马上又恢复了狠绝的摸样,她的嘴角泛起一线微笑,“方姑娘好身手,竟然躲过我小叶刀。”
方行衣将她往后一推,松开她的手,又将手中的那枚暗器扔回给她:“我也没想到你的功夫如此高强。”
阿语一伸手,轻轻接住,灵活敏捷,姿态婉转,似一朵夜间绽放的栀子被风温柔轻拂,她又轻笑:“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
方行衣背着手,不停地捻着手指,她心突突地跳了起来,阿语的暗器上有蹊跷,她的手指现在痒痒的难受,不知道她都作了什么。
面上却依旧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摸样:“你的事情,再多我也没兴趣。”说完便打算走人。
阿语眼睛灵动,又笑道:“方姑娘,你的手指似被什么虫子咬了吧,好像有些不妥当啊。”
方行衣索性忍着不动,也笑着道:“不劳你费心。”却不想话音犹未尽,顷刻之间,整个人同僵住一般,一股酸麻从手指似乎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酸痒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每一寸肌肤,方行衣强忍着不适,又往前走了两步。腿迈不开尺余,终于禁不住踉跄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