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情之一字(1 / 1)
良久,厅内三人皆不言不语。
方行衣抚摸着手中的笛子,原来这柄玉笛的来历如此,她六岁之时巧合之间打开机关,那瞬间弹出的有如秋水般清冽的刀锋险些划破她的喉咙,她并不在意,欢喜万分,这样一把神兵利器,正合了她的心意。
那时方大侠夫妇早已亡故,她自然不知玉笛来历,只当母亲遗物,随身携带。
就连满十岁的时候,依照方家规矩,她自可挑选一把佩剑以作兵器。剑为君子之佩,方家百年,乃是江湖第一铸剑世家,方家子弟,人如剑,剑如人,她却只选了这柄玉笛作为毕生之伴。
那样一名江湖异人,救人不过举手之间,言语颇为悲世之感,就算是岑亦话间描述,已然不是俗人,为何她会要那件聚宝盆?
不知不觉,思虑又爬上了她的眉头,手指微微敲着下巴。
仿佛过了许久,久得明烛都烧得流满了烛泪。
假姑娘终于出声,打破了这样静寂的沉默,赞叹道:“随风而来,随风而去,悲天地之苦,悯世人之难,好一位红尘奇女子!如何教人不向往?难道除却姓名,竟不知她的来历吗?”
岑亦叹道:“事后,方大侠与裘万仞庄主并家父也曾暗中寻访,却无半点消息,遍寻东华山一带,竟无一人识得那女子。”
假姑娘摇头只叹可惜。
岑亦又道:“月前,立冬之日,柳相思孤身至铸剑阁,递上玲珑剑,她道:‘十七年来恩怨生,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方行衣细品此句。
一时,竟参不透这话中深意。
不由长长叹口气,道:“既猜不透,那便不猜了,有事明日再说。”随后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站起身道:“不打搅大庄主歇息了。”
岑亦看着她摇头笑,明明是自己困得不行了,还要编排一句。
方行衣大步走到门口,随手拉开房门,不想到寒意森森的门外,竟站着阿语。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是一个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汤盅,显然是才至门口,正想敲门,不妨方行衣这么突地开门,倒唬了一跳。
等她稳了稳心神,不着痕迹地似怨似恨地瞪了方行衣一眼,方行衣无所谓得摸摸鼻子,甩开袖子就大步走开了。倒教阿语尴尬万分地站在门旁。
假姑娘眼尖,看见了阿语的形容,显得亦发的楚楚可怜,心里叹息一声,也站起来躬身道:“公子,属下也告退。”
岑亦点点头,假姑娘便恭敬地退下。
此时,屋内门外,只余岑亦同阿语二人,阿语一双宛若清泉的眼睛,此刻却掩在长长的睫毛之下。
岑亦微笑着道:“阿语,门外冷,进来吧。”
阿语这才动了动身体,端着托盘进来,又将那盅汤放到桌案上,“师兄,我见你晚饭吃得不多,便去炖了点汤。”
汤盅上依旧热气袅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显而易见是费了一番功夫细细料理而成。
岑亦却无心细品,他如何不知这师妹心中所想,只是他注定要辜负这番情意了。
他柔声道:“阿语,温师父过世之后,我便一直将你当做亲妹,你现已长大,我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你可有中意之人,师兄定会好生将你出嫁,绝不教你委屈。”
阿语听此言,募得手一抖,似遭受了极大的打击,眼睛里面霎时嵌满了痛苦,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岑亦,眼眶里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师兄……我……师兄是嫌弃阿语了吗?”
岑亦微笑道:“怎会,阿语懂事乖巧,师兄怎会嫌弃?只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难不成师兄能留你一辈子不成?”
一辈子……若是真是一辈子……她也不会这般心痛,从第一眼见到师兄,她便芳心暗许了,这么多年,她曾多少回在梦中披上嫁衣,嫁给这满心欢喜的人,她的心,她的眼,从来没有过其他人。中意的人,可不就是他么?如今,他笑着说要将自己嫁掉,他的笑,是那么的残酷,简直就是在狠狠地剐着她的心。
她本低垂着头,等到头抬起之时,早已经泪流满脸:“师兄,我不嫁……”
岑亦那本一直微笑的神态也不禁有些发愁一般的收敛了,就算刀锋逼近,乱箭横飞,他从不曾皱一皱眉毛,只是面对女人的泪水和满腔的深情,他却实在无能为力,不禁有些叹气着道:“阿语,唉……”
阿语咬咬唇,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恨意,若不是那方行衣,师兄这般温柔的男子,他定然不会教自己这般伤心,她不能永远做这个“师妹”,看着岑亦为难的神色,她突然暗下决心,猛地扑进他的怀中,泪流不止:“师兄,师兄,我喜欢你,你不要将我嫁掉,好么?”
这下岑亦早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唯有苦笑地道:“阿语,你难道不知道我早已有婚约,如何能承受你的心意?”
阿语咬咬唇道:“师兄,你喜欢方姑娘吗?”
方姑娘?岑亦突然愣了一愣,终于回过味发觉那是指的方行衣,那个倔强地有些别扭的姑娘,小时候便要强的不行,有时候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在人前总是彬彬有礼的自己,会对她做出些恶作剧,教她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好像是从他知道那个要强的小姑娘也会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却不是因为他,而是另一个人,直到得知那人将要娶别人的时候,他看见她躲在角落哭得天昏地暗,那时,他的心中便别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阿语看着师兄一时皱眉,一时明亮的神情,心似掉落在一处无底的深渊,直直地往下坠,“师兄……你喜欢她吗?”
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唇,若是……她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喜欢?吗……
岑亦自己都说不清,好像他自小便知道自己要娶她,至于喜不喜欢,他不会想那么多,世人只知玉面公子翩翩有礼,岑家势力庞大。却不知他要肩挑起那百年世家,他的沉重和艰辛,老庄主去世之后,人多不满十来岁的少年主持江南武林,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地教世人仰视,才不负岑家的门楣。
儿女私情,他从不会想那么多,也没有心去想那么多,阿语真的将他问住了。
阿语见他久久不回答,终于面上现出了一丝笑意,“师兄,你不喜欢她是不是?”
不喜欢吗?
不知道何时起,他开始想念她,想念她嘲笑地叫“岑小姐,你倒是会装模作样……”那微微讥讽的面容,想念那一时生气地通红的面庞,想念他偶尔露出破绽,教她占了上风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不会不喜欢她的,甚至乐于永远和她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推开阿语,郑重地道:“阿语,从前我将你当做妹妹,将来也会,她终究会是我的妻子。”
阿语的脸色突然脸色刷白,几乎站都站不稳,她咬咬嘴唇,她不甘心,与师兄相处无数时光,那样美好那样安心,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甚至连女儿摸样都没有的方行衣?甚至她曾经几乎要害死他,他也从无半句怨言,难道这一切只因为那一纸婚约!
眼泪似流不尽,心痛地简直让她不能控制自己。
岑亦深深地叹一口气,又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终究什么都说不出口。
突然,外面一阵吵嚷,隐隐传来“死人了!”“有鬼……”之语。
倒是那吵嚷解了岑亦的窘困,他立刻站了起来,急急往门边走去,走了两步,又觉不妥,回身道:“阿语,你在这里,莫要出门!”
阿语流着泪,死死地咬着唇,点点头。
那般心酸柔弱的模样,岑亦心中一片愧疚,却依旧转回头,急急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客栈的前厅而去。
他才踏出两步,却见到旁边的房间冲出一个身影,像离弦的箭一般神速地向前面冲去,几乎同时,一声叫喊伴着一个身影向前面的人追去:“阿姊,等等我,话说完再走不迟啊!”
是方家姐弟二人。
方行衣本在房间和方于望说话,方于望自斗宝会散了之后,又不见了踪影。方行衣也不着急,之前他们在岑亦房间说话的时候,方于望从外面回来,却是从房顶回来的,他瞧见盯着西院的几个暗哨,动了个坏心眼,耍了那几个不知来路的探子一把,将他们齐齐困了起来吊在客栈的门前的树上才罢休。
回来的时候恰巧见到了方行衣同阿语在门前那一幕,便死皮赖脸地跟去她的房间打趣,“阿姊,大哥说,你要是再不回去成亲,他就要亲自出来把你捆也要捆回去了。”
方行衣翻翻白眼:“哦。”
见她没反应,方于望不甘心地又道:“阿姊,那阿语又温柔又可爱,整天跟着姐夫,你就不吃醋?”
方行衣又耸耸肩,“跟着就跟着呗,又不是跟着我。”
方于望再接再励:“阿姊,就不怕姐夫喜欢上她,将来你要哭鼻子了。”
方行衣突然捏着小道士已经长出了几茎嫩胡须的下巴,左看右看:“啧啧啧,老三,没想到你一个牛鼻子也管起了俗家事,我就知道你师父那茅山老道老不正经,连你也教坏了。”
方老三打掉方行衣的手,笑得更加灿烂:“我又不是和尚,怎么会管不得俗家事,阿姊,莫要害臊嘛。”
方行衣被他搅得头昏脑胀,正想赶他出去好睡大觉的时候,突然听得几声尖叫传来,又听得死人之语,赶紧踹门就出去看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