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中毒(二)(1 / 1)
俩人在村长家中从建村大处商谈到细枝末节,又在村里转了几圈,回来时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
“三四年未见,妹子的处事能力当是让人刮目相看。”李阮梓由衷夸赞。
“那是师父哥哥教的好!”叮叮拖出长音,拱手道:“难到阮梓哥看不起女子?”
“不敢不敢!”他急忙还礼。
两人前后行入院中,只见雪翠像只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
叮叮奇道:“你干嘛呢?”
雪翠急急回头,如遇到救星一般叹道:“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小姐,方才房中出来一名女子,说要使用厨房烧些东西,我见她和小姐你是熟识,就也没拦着,结果……结果……”雪翠急的舌头打结。
“别急,你慢慢说。”叮叮拍拍她的背,心下隐隐不妙。
“她不知道煮了什么东西,吃下就……就晕过去了。”
“什么!”叮叮大惊,回头望了李阮梓一眼,便顾不得许多,直直奔到房里去。
房中女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如雪,眉心隐隐透出几丝血红,如同开败的花蕊。
桌上搁着笔墨,砚台中墨汁未干,纸镇压的纸上书了两行诗,字迹娟秀而决绝。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缕丝。
李阮梓一个箭步冲上来,唤道:“梦梦!”忙他急抓过她的手,竟是冰凉如水。
“怎么这么傻!”
以她的性子,自己早应该想到她会躲藏在这里,可是居然都未查觉到,而她……她竟然真的喝了那□□!
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为什么偏偏听信那些不相干之人所言!他转头看了眼叮叮手中的白纸,那两句诗看在眼里,如斯刺眼。
“梦姐姐喝了什么东西?”叮叮大急。
“……□□。”李阮梓颓然而答。
叮叮大惊失色,匆匆跑出去:“那我去请大夫。”
李阮梓颓然坐在榻边,头深深的埋下去,陷入沉思。
千缕丝——用解毒的百香丸化水煮沸,加入一定份量的黑色曼陀罗和蜂毒,再配上山参灵芝等十来种大补之药,药性相生相克,生出一种奇特的反应来,使人服之长久昏睡不醒。
本是制药时无意间发现的配方,她得意之后曾笑言,长睡不醒者,不算生亦不能死,人生最痛之事便是这样,相得而思不得,看得而触不得,没有了笑语嫣然巧笑倩兮,只会留下冷躯一具。
沉睡之人是无名解脱,清醒者的心却寸断成丝。
那时她笑靥如花,半开玩笑道,你若负我,我便喝了那千缕丝,让你肝肠寸断。
这毒可有解?他漫不经心的问过她。
有解,不过若我睡着了,便能安静待在你身边,若你敢唤醒了我,我便远远逃掉,永远也不再见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不过他却烦了——为何你总认为我会负你?
他记得那时肝火大动实在是无可忍的发了脾气,面对她通红的眼眸拂袖而去。
后来本渐渐将这事忘记,她却送来一个荷包,里面装的是千缕丝的解药方子。
而他斜眼扫过,却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
大夫坐在床榻边把脉,五官皱成一团,显是遇到了难题。
“这脉相,也太过复杂了,老夫从未遇到过……”他翻遍脑中所学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前几日这姑娘还在医馆中帮忙,不料今日却成了他的病患。
那大夫问道:“锦姑娘怎么会中毒?俩位可知其中成份?”
“这毒是她自己配的。”李阮梓沉声道。
大夫一呆,露出一脸为难来:“这……说句实话,锦姑娘的医术不知道高了在下多少,如果是她自己配的毒,在下可真的无能为力。”
“我记得解药共有十三种,但是得麻烦大夫配比多少。”饶是李阮梓记性之好,在锦梦耳熏目染之下,晦涩难懂的药名见过一次,倒也硬记了下来。
他取了纸笔,详细罗列下药物名称。
“没有剂量不好配啊!几两几钱需标的清清楚楚,若弄错了搞不好会毒上加毒。”
大夫拿着纸,嘴中念念有辞,又摇摇头,喃喃道:“不对,这不对啊。”
李阮梓沉默了半晌,忽开口道:“我来试药可行?”
“阮梓哥哥,不行!要是你也昏睡不醒怎么办……”叮叮立刻拒绝,眼下她肠子都要悔青,要是早些告诉他梦姐姐的下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没事,不是夺命剧毒,死不了。”他摇头安慰道:“这事总得有人来做,只要能配出正确的解药,梦梦能醒,我也会没事,不用害怕。”
但是久睡之下不食不喝,身体退化毒渐深入,终逃不过一个死字。这事有几分危险,他又岂会不知?
可这又能怨谁?解药方子她是给了他的,谁叫他没有收好,将她的话都做了耳旁风。
“试一下也无妨,这些药物的药性都较清淡,但是每日喝的多了,多少也会有危险。”那大夫拿着纸如获珍宝,阴阳配合七情合视,这药用的实在太过高明了。
“那麻烦大夫将这些药物取来,备足份量。厨房还有她剩余的汤药,一会我少服两口,你便看情况给我配制解药。”
李阮梓双眸锁着锦梦,无法移开,下颌处的胡渣愈发显的沧桑而憔悴。
她的睡颜十分详和,长久锁上的淡眉都舒展开了,少了往日那些凄凄艾艾的神色,难得有了温和的神采。
你有多久没有露过这般表情了,以往连睡梦中都时常皱眉。我们之间会发生这样的误会,是我负了你吗?还是仅仅只为证明自己的猜想正确?
为何把我想的那般不堪?为何看不到我这些年来对你的情意至深?当真只是因为我没做好么?
等你醒来,我会把原由再和你解释一次,若你还执意要走……那我只能尊重你的决定。
***
那□□效力极为惊人,他只服下两口,便觉着头如灌铅,摇晃欲倒。
初进口时隐隐甜蜜,是甘草和蜂蜜,回甘之后微寒,是山参和黄芪,接着有些辛麻之气,是红心刺刁根……再到后来,浓重的涩苦之味席卷而来,充斥了他所有的五感。
悲伤混着苦痛,巨大的苦涩呛的他一时间泪如雨下。舌尖渐渐的发麻,所有的味道都在苦涩中慢慢淡去,麻木,然后化为虚无。
千缕丝……这名字取的真是好!李阮梓心痛如刀绞,梦梦,这就是你感受吗,我竟然给了你这样的痛苦?
叮叮见他面色苍白,急急扶他坐下,雪翠已经赶回云都急请最好的大夫,可是这来去最快也得两日时间,希望阮梓哥能坚持到那个时侯。
他意识有些模糊,味觉也早已麻木,外界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只勉强留得眼前一些画面存在。
不能睡!一定不能睡,强守着神台间一丝清明之气,维持那一点无力的清醒。每一碗药喝下去,都得细细的记录身上的感受和变化。无奈手上力气渐渐失,握笔不牢,写出的字竟也歪歪扭扭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他半睁眼睛望着桌上那个空碗,有了主意。
叮叮刚刚给他送完药回到厨房,忽听到哐当一声大响,急忙奔入房中。
李阮梓半伏在桌上,满脸冷汗,右腿处的鲜血浸湿了衣衫,殷红一片,手中还紧紧抓着一块碎瓷片。
他为了不昏睡过去,竟然狠狠的扎伤了自己!
叮叮极是震惊:“阮梓哥!你为何要这样做?”她简直是悔不当初,郁悒道:“都是我不好,不该瞒你梦姐姐的下落,你们要是能早一刻见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李阮梓虚弱一笑,挥手丢开碎片:“叮叮,这事与你无关,不必自责,她心中积有怨气,迟早都会这么做的,我……没事,你快把纸拿给大夫看看。”
叮叮接过纸张,上面字体歪斜写道:“意识、听力恢复些许,味觉全失,头痛加剧。”
这些黑白分明的字刺痛了她的眼睛……陈一说的对,梦姐姐一定是误会了整件事情,两人才会闹到如今这般境地。
多天来,各种药汤接连不断的灌进去,连叮叮都不记得李阮梓究竟喝了多少碗。
他的意识时好时坏。昏昏沉沉忍无可忍时,便偷偷制造一些痛楚的刺激让自己保持清醒。
若是精神好些,便坐在她的床头陪她说话,讲些她离开后府中的变故,还有父亲的身体酒楼的生意,以及自己外出时的奇闻异事。
他知道这是欠她的,以往好好时,他也从未这般耐心陪着她说过话。
“叮叮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为你解毒,可是像你这般聪明通透的女子做成的□□,岂是那些人随随便便能解开的?”他手指划过她微凉的脸,停在额间的红色印记上,“大夫说这红印是毒素堆积引起,却未想到在你脸上这般好看,以后每日我都在你额间画一朵红梅,让全城的女人都嫉妒你……你最喜欢吃我亲手烧的脆皮蹄花了,等醒过来,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他十分疲累,却又不敢合眼,就这么坐在床边絮絮叨叨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