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领悟(1 / 1)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也许是因为秋困,也许不是,总言之,我开始睡很多很多的觉。
几乎只要一没人和我说话,我就开始打盹,不论时间,不论地点,甚至,不论坐立……
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么站着也能睡着?不过那只是一个闪念,很快就抛之脑后,接茬睡了过去。
这一日,我提着折凳,背着鱼竿来到后湖边,扔下鱼钩,打开折凳,缩着肩头又开始了昏睡。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阳光很温暖,像一床至轻至柔的被子,盖在我的身上。
在这样极致的舒服里,我忘记了我是一个人,以为自己是一片云,在蓝天里飘呀,飘呀,飘……
好生快乐。
突然间,云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透心凉。
我蓦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
原来真的下雨了,面上有几点冰凉的湿润。
我睡了多久?
然而,我的眼皮仍紧紧粘着,不肯打开。
咦,好像雨停了?
太棒了,我可以接着睡了。
很快,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忽然觉得旁边很吵。
轻轻蹙眉。
怎么回事?
竖起耳朵来听。
哗哗哗,好像流水的声音。
难道,雨没停?
那么,是谁?
暗暗叹一声,很不舍地睁开了眼。
“是你。”我语气平淡。
“是我。”他的语气同样平淡。
“多谢。”我瞥一眼他手里的油纸伞,说。
“噢,你误会了。我仅只是恰好在这站一会而已。”他作恍然大悟状,笑着说一句,打着伞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
大雨顷刻将我淋了个透。
抬手揩一把眼睛上的水,失笑。
侧目去看那人离去的背影,淡定雍容,挺拔潇洒,虽在雨中,却一点不“拖泥带水”。
看来,那蹉跎了他大半年的疾疴,总算是大好了。
十三爷,若你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吧?
第二日,我仍旧提了折凳,背着鱼竿来到后湖边垂钓,只是这一回,我多准备了一样东西。
一顶大竹笠。
唔,戴上这竹笠,睡觉更有感觉了。
真该谢谢那人的启迪才是。我含笑睡着。
圣体重获调和,有个人,得到了嘉奖。
锦瑟。
封了嫔,封号谦。
也真是苦了她了,等候了那么多年。我默默感慨一句,又再睡去。
不久后的一天,有小太监来,说皇帝召我。
去到,那人手中毫笔不停,俯首道,“来了?苏培盛,你带她去吧。”
去?去哪里?我没有问。因为没有必要。
原来是地牢,我并不很陌生的地牢。
灯火如豆,入目昏暗,依稀可见满地的血污。
浓郁的血腥味盈满鼻腔,我默默忍受,走过一架架狰狞的刑具,走过一间间爆满的囚室。
在牢房的尽头,我见到隐。
两根精钢铁链从他的两块肩胛骨下穿过,钉死在左右两面墙上。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或怨恨,空洞苍白,毫无生气,与死尸没有两样。
我叹口气,走上前去,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轻微得仿佛是我的幻觉。
“看过了?”皇帝口气相当随意,却自有种不怒而威的逼人气势。
“看过了。”我只觉得眼困,有气无力地答道。
“过来磨墨吧。”片刻,他说。
“是。”我强打精神,应着声走过去,捡起了墨杵,开始机械地转动。
静默中,忽闻一声娇唤,“皇上。”
不用抬头,我也知来的是谁。
这样优美清甜的嗓音,没有第二个人有。
昨日才貌双全的锦瑟,今日宠冠六宫的谦嫔。
“皇上,折子总是批不完的,您又是大病初愈,当心身子。臣妾做了白术山药粥,您尝尝?”谦嫔无比温柔地说道。
嗯,白术山药粥,很有心嘛。这道粥暖胃消食,健脾养肾,强壮肌肉,最合适皇帝这样瘦的男人喝了。我漫不经心地听着,想着。
皇帝亦温柔,握起她的柔荑小手,软语道,“好罢,听你的。”
这句话,这副口吻……那么久远的记忆,却又是那么的明晰,仿佛就在昨日。
沉沉睡意倏然消散,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
“熹妃,你要不要也来点?瑟儿的手艺很好。”皇帝扭过头来,语气一下子降了三十摄氏度,淡然问我道。
“吖?贵妃姐姐也在呀?”谦嫔像是才发现我,惊讶出声。
事实这粥并不怎么合适我喝,但我还是微笑着答应了,“既是皇上推介,那么熹妃就却之不恭了。”
“如何?”皇帝问我。
“粥熬得很好,味道相当不错。”我漱漱口回答说。
皇帝弯唇,话音提高,“苏培盛。”
苏培盛一溜小跑奔进来。
“夜深了,着人送熹主子回去吧。”皇帝吩咐说。
“喳。”苏培盛顿首。
“臣妾告退。”我施然起身。
皇帝脸上仍带着一分笑意,凝眸深深看我一眼,轻轻挥了挥手。
身后传来窃窃的轻笑和喁喁的细语,如烟漂浮萦绕。
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迈开,我的心一点一点寂静,沉淀。
我的生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快乐。
我又有了个孙子,永琏,是今年六月含嫣生的。
那时候,我刚到云南,收到这个消息,高兴了好几天。
“看他长得多好看啊,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和你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我轻轻晃动着永琏的摇篮,对弘历说。
他静静看着我,悠悠出声道,“我以为,您听到永琏出生的消息会回来,可是,您没有。”
我愣了一愣,伸手把他的头拨到我的膝盖上面,轻轻抚摸他的发顶,柔声说道,“弘历,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要你知道,不管我在哪里,天涯或是海角,我的心,总和你在一起的。”
“可是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他沉默好久,轻声说。
我浅浅笑,没有回答。
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天气开始变冷。
某日,我从永琏处出来,走到半路,忽然发觉自己掉了个耳坠。
立刻担心起永琏来,害怕耳坠被他捡到了。
小孩子都好奇,总爱把所有能放进嘴的东西都塞到嘴里咬咬,一个不小心就吞进了肚子里。
这耳坠子上面可是有个金钩的,这一吞下去,还不得把个食道管给扎穿了啊?
于是急忙忙往回赶。
不曾想,正正见到一个触目惊心的恐怖场景。
并不是我刚才一路担心的吞金事件,而是……有人正在实施谋杀!
我顿时怒火冲天,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棉被,另一手高高扬起,照着她的脸狠狠扫下一记巴掌。
她受掌连退几步,跌倒在地。
我抱起永琏,匆忙检查。
还好,她没能得逞。
可是我依然感觉愤恨难平,伸腿往她肚子上踢上一脚,叱责道,“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下得了这个手呢?”
她抱着肚子,痛呼出声,叫得很凄惨。
我一怔,虽然那一脚是用了点力,可是不至于这么痛才对啊。
然而当我见到她身下晕出的红花,即刻明白了,立马将永琏放下,掏出金针来试图给她止血保胎。
“额娘,额娘,我知道错了,请您一定保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大哭起来。
“你是生过孩子的人,察觉不出自己有身子了吗?不在屋里好好呆着,跑到这里来害人,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连连摇头。
拼了我一身本事,总算是把这个胎儿给保住了。
我抹着汗,歪身坐在了地上。
“晓芙也是你杀的?”我冷冷问她道。
“是。”这一回,她没有撒谎。
我忽然感觉世界无比灰暗。
“只要你从此收心,不再做这害人的勾当,我便帮你保守这秘密。如果你死性不改,那就休怪我无情!”最后,我严声训斥道。
“您的大慈大悲,沐馨将永铭在心。今后若我再有起一丝歹意,定教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她信誓旦旦道。
我长叹一口气,“毒誓是你自己发的。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然,受苦的将是你自己!”
“沐馨明白。”她点着头,满面乖顺。
我扶着额,感觉疲惫不堪。
新年过后,皇后病了,病得很重。
宫里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陆续有低级嫔妃来向我请安。
人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密。
她们满口恭维之辞,从我的头饰一直夸到我的鞋子,从“我”的祖父一直夸到我的孙子。
她们还试着在我面前说谦嫔的坏话,见我并不制止,于是便变本加厉地数落起这个女人来。
什么样的描述都有,五花八门,令人叹为观止。
四月,沐馨早产了,许是当初那一脚落了毛病。
是个女孩,瘦弱得不成人形。
太医说,即便用最好的药,估计也难过周岁。
我抱着她,心中的歉疚深到无法言表。
这究竟是谁的错?沐馨的,还是我的,亦或是老天的?
恐怕谁都逃不开干系吧?
九月。
与死神的一场拔河游戏,终于以皇后的失败落幕。
在灵堂我见到皇帝,手扶着棺椁,指甲掐进木头里,容颜憔悴,额间的皱纹深得宛如刀刻。
谦嫔跪在他的脚边,泪流成河,悲伤欲绝,让人见了只当死者是她的至亲。
我没有哭。因为我全部的眼泪,都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流干了。
阖上棺盖,皇帝一脸哀恸地放手,万般无奈地看着宫人将棺抬走。
抬棺的人的脚跨过门槛,他终于不忍再看,撇开了头。
然后他看见我。
静静地站在飘拂的白帐之间,面容干净,没有一条泪痕、一颗泪珠。
他脸上的痛苦突然就散了,静静注视我良久,眼神幽暗深邃,难辨喜怒。
丧期过了,人们渐渐给我送来礼物,从王公大臣到宫女太监,每个人都在寻机向我示好。
而我亦一点不客气,古董杂玩,珍宝玉器,孤本字画……通通照单全收。
其实这与钱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他们感觉自己与我关系亲密。
人世间有些事就是这样奇怪,你接受他的好会比对他好更容易令他感到愉快和满足。
为什么我从前不懂?
而沐馨的那个病孩子,终于都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沐馨怀抱着她冰冷的尸首,哭得跟个泪人儿似得。
我无语站立于一旁。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当初你残害别人的女儿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失去自己的女儿?
那么,我呢?
我的报应,又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临近春节,八旗纷纷将适龄女子花名册呈报上来。
待皇帝定了选阅日期,各位册上有名的秀女,便从四面八方乘着骡车来到了这天子脚下的京城。
这件事从前我并不用参与,但如今皇后走了,我就成了这后宫之主,自然是躲不开去了的。
莺声叠翠润桃红,燕语飞花醉春光。
紫禁城,静怡轩。
等来中心人物——皇帝,我们凝睇一笑,并肩坐正。
一排排的年轻姑娘领进来,又再领出去。
我与皇帝并不交流意见,只是各自留下自己想留下的姑娘的名牌。
挑了几轮,皇帝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
我不以为意,仍旧故我。
事实上,我的行为在现代绝对可以称得上“黑幕”这个词。
因为我挑选的女子,都是事先送了礼来求我录取的。
但是我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收人钱财,替人办差”,而是……我认为,既然来送礼,那么说明她的家人很希望她能入选,那么落实到这个女孩子身上,要么她已经被家人教育好了,说服了,愿意入宫;要么就是她的家人强迫她入宫,如果是这样,相比留在那样的家人身边,入宫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至于剩下的那些姑娘,也许其中有一些是真的有才有貌,梦想借此机会出人头地,然而就算如此,我也不想选她。或许她能真能适应这里的生活,玩得风生水起,但更大的可能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在这里受尽各种□□折磨,艰难地在夹缝中求生存,最后还落个凄凉的结局……
我也知道自己并不全然正确,但世间哪有完美之事?我只愿对得起自己的一颗良心就好。
至于皇帝,随他怎么误解好了。我真的,完全,不在乎。
新的一轮进来了,在我们的面前排好站齐。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头来。
大惊。
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她见到我亦是愕然失色,但那只是一瞬,即刻她化静为动,化掌为刀,身形漂移,刹那之间将在场毫无防备的四个秀女、四个太监、六个宫女统统砍晕了。
我震惊不已。不过两年时间,她的功夫怎地精进了如许之多?
她似是看出了我的疑问,颀身秀立,含笑解释道,“当日离了您,我遇见了一位好师傅。两年的勤学苦练,总算没白费。”
“你们认识?”皇帝原本与我站在一起,握紧了我的手,突然就撒了手,挪身至几步开外,冷淡问道。
“是!多亏了这位夫人,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她睹视我,盈盈笑道。
尔后,她笑容一滞,言词认真,“夫人,您于四娘我有恩,今日我只为杀狗皇帝而来,请您千万莫插手此事,拳脚无眼,我可不想伤着您。”
话音才落,她的身又动了,招招犀利,直直照着皇帝身上而去。
皇帝的人是吃素的,可他的功夫不是吃素的,一时之间,她也没能着什么便宜。
“你是何人?”皇帝一面招架,一面问道。
“你的夺命阎王!”她接着话,又击出了一掌。
“刚才你称自己四娘,难道你是……吕留良的孙女,吕四娘?”皇帝又再问道。
“没错!我就是吕四娘!”四娘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是的,她是惨遭灭族的吕家的后人。
我救她的时候并不知道,丁当一直只叫她四妹。
是她最后的誓言,让我猜到她的身份。
可是我没有在意。因为我没有想到,她会有机缘走到这一步。
忽然门口闯进来一人,也是秀女打扮,双手齐举,一边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刀的形状我认识,是御前侍卫的佩刀。
看情形,一时半会,救驾的人是到不了了。
不知道这一批秀女里,混进来多少个她们的人呢?
天地会这一次的行动显然筹备了很久,毕竟,要训练出这么多功夫了得的少女,还是很需要些时间的。
另外,我亦不得不感慨一声,他们这一手“移花接木,瞒天过海,里应外合”连环计,玩得是真漂亮!
只见那女孩大喊一声,掷出其中一把,“四姐,我来帮你!接着!”
激战的两人闻声骤然一停,均腾空一个鱼跃,欲接住那把钢刀。
本来是皇帝先接近刀柄,奈何中途杀出的那位女将,一刀劈下来,他只好撤了手。
“多谢九妹。”四娘成功握刀在手,立刻气势大涨,手腕翻转之间刀光四溅。
有了这两把钢刀的加入,战局立时发生了扭转性的巨大变化。
原本势均力敌的对立双方,登下分了胜负。
“撕拉……”伴随一道犀利的血肉划破声,刺鼻的血腥味肆意蔓延而开。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好似流星一般,从空中斜斜坠下。
我胸蓦然一窒,一股忘记很久、以为今生不会再有的疼痛,瞬间撑满了我整颗心。
眼见着那片挂着鲜血的白刃凌空疾下,我来不及思考,飞身扑出,抱住了地上那个人。
下一刻,一片冰冷贯穿了我的身体,带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夫人?”
“琴儿!”
惊呼入耳,我感觉到,有暖暖的液体流出我的身体,与此同时,我的四肢开始发冷慢慢变僵。
“夫人,你怎么……为什么?难道这个狗皇帝的命比你自己的还紧要吗?”一个甜美的年轻女声,夹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在哭。
我也奇怪起来。对啊,为什么呢?
“琴儿,琴儿……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扔下我!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命令你,不可以死!”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男音,气急败坏,带着无法掩饰的深深恐惧。
我想笑。这个人,到这个时候都还是这么□□……
我缓缓睁开眼,面前那双深黑的瞳仁倏然盈满欢喜,但当听见我口中唤出的是“四娘”而不是他时,又浮起一片厚厚的失望。
“夫人?”四娘快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蹲下来。
“四娘,你还记得你那天发的誓吗?”我艰难出声。
她神情一滞,咬咬唇背道,“四娘这条命是夫人您捡回来的,日后夫人若有何差遣,四娘誓死服从。”
我另一只手抓起皇帝的手,凝视她的眼眸,万分恳切请求道,“我要你放过他。也不求你多的,就今天这一回。往后他若是再落到你手里,无论你想怎样都行,是杀是剐都随你,我不说半个不字。只求你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你的誓言份上,放过他这一回,好不好?”
“四娘,你不能答应她!我们好容易才盼着这么个机会,下一次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你有誓言不可以破,我没有,我来杀这个狗皇帝!”刀铮鸣,一道疾风正正往这扫下来。
“住手!”四娘身暴起,反手一掌切上九妹虎口,将她手中钢刀卸下。
四娘牢牢锁视皇帝的双眼,“我发的誓我会遵!我们是汉人,不是蛮夷,知道信义两个字怎么写!今天我放过你,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砍下你的头颅来的!一年不成功,两年,三年……哪怕十年,我都不会停止!你欠我们吕家的,我一定会全部讨回来!从今天开始,你最好连睡觉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这把刀会又一次对准你!等到那时,再没有什么人救得到你!”
皇帝脸黑得跟墨一样,我连忙捏捏他的手心,对四娘感激道,“谢谢!”
“我们走!”四娘眼神复杂瞥我一眼,拉起九妹的手,往门口窜去。
看着她们出了门口,一直勉强支持的我瞬间崩塌,吐出一大口鲜血。
“琴儿,琴儿,你不要吓我……”一只粗糙的大手慌乱地擦着我唇边的血沫。
我直觉得身体愈来愈轻,眼皮愈来愈重。
暗暗叹息,若果真死了,反倒好了,解脱了。
终于堕入黑暗。海一样深广无边的黑暗。
遗憾的是,我没能死去。
当我醒来,闻到浓郁的龙涎香,由心底里泛起阵阵苦涩。
“琴儿。”他察觉到我的苏醒,半是喜半是怯地轻声唤我。
我固执地闭着眼。
“琴儿,你昏迷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我们到底怎么了,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他的拇指温柔地按过我的眼眉,缓慢地画着圈圈。
是吗?我也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很久。
“我过去太糊涂,总以为,江山、权力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但现在我明白了,其实两个人也可以,只要他们是一条心……”他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伤口,“我想好了,等你伤养好了,我就立你为后。这江山,我和你一起坐!”
我心一震,突然很想流泪,可是没有泪。
“那么暗影呢?”我终于睁眼,问他道。
他虽然把暗影从我的手上收了过去,却很显然也不信任,不敢放心用,不然,又怎么会让那吕四娘险些得了手呢?
“把隐放出来吧,他功夫好,让他保护你!”我又说道。
他突然发怒,“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哄得我把暗影还给你,把那个什么隐放出来,然后你又可以扔下我,四处逍遥?告诉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就是这个不可以!”
我一下懵了。
我舍命替你挡这一刀,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那么居心叵测,不论做任何事都带着目的的人吗?
我不禁大笑起来。
他紧张起来,“你别这么笑。这么笑伤口会裂的。”
可是我止不住。因为实在太好笑了……
江山和我一起坐?说出这一句话,你一定觉得自己非常的伟大吧?可是你又知不知道……这江山,是我送到你手里的!在你眼里它是宝,可在我……它就是根草!压根不稀罕!
残忍的字句跃进我的脑海,徘徊在齿间。我骤然感觉胸中无限空茫,灵魂像后湖边盛开的桃花一般,放肆地颓败、凋谢,碾落成泥……
伤口开裂了,流出很多很多的血,染满了他整个手掌。
“太医!太医!”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看到他深黑的眸子里涌出透明的液体,像雾气一样流散开来。
那是泪吗?多可惜,我没能来得及确认。
在明玉经的帮助下,我恢复地极为迅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下地了,引得各位不明真相的太医纷纷啧啧称奇。
初夏的阳光明亮却并不炙热,晒得人懒洋洋的。
我正十分惬意地享受这美好的时光,突然门口传来一阵煞风景的喧哗。
片刻,拥进来一群宫女,一个个端端正正手里捧着东西,都是些至为华贵的锦缎珠玉。
我感到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等第N匹布料跨过门槛,明晃晃的杏黄色映入我的眼帘,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心一紧,腾地从美人靠上站了起来,“都给我站住!”
众人受惊,愣在了原地。
“这些东西,是怎么搬过来的,就给我怎么搬回去!”我扫视一周,沉声命令道。
一个个都瞪了眼睛看着我,不敢进又不敢退。
“没听见本宫的话吗?都回去!”我皱起了眉,语气更沉了。
她们这才醒过神来,一个个倒退着出去。
看着最后一个跨过门槛,我心宽松许多,慢慢坐下来。
“额娘。”凌空飘来一个解冻春风般温暖的男中音。
我顺声看过去,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洛萱眼明手快地搬来把椅子,他依偎着我坐下来。
“额娘,为什么把她们都赶了出去?您不想当皇后吗?”他疑惑问道。
“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你不懂。”我轻抚过他的眉毛,暗暗感慨,多么年轻美丽的一张脸庞。
“孩儿是不懂。您明明那么爱皇阿玛,为什么又拒绝他立你为后?”他垂下眼睑,低声问道。
“爱?”我唇边泛起一抹寂寥的笑容,扬起脸来,仰望着清澈的蓝天,长声叹息。
“你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吗?爱,就像那青花瓷,精致秀丽,令人目眩神迷,不能释手。爱,就像那青花瓷,能历烈火焚烤而弥坚,历时间流逝而弥新。但是爱,亦像那青花瓷,经不起人手的这么一松……”我虚抬高手掌,作出一个放手的动作,“啪的一声,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
“您的意思是,您决定放手?”弘历抬眼深深注视我。
“是,我决定放手!”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身,直直射向他身后的那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着一袭月白龙袍,负手立于院角的那颗槐树下。
暖风荡拂,上空飘飘洒洒落下大片大片雪白,落满他宽阔的额头和肩膀,把他堆成半个雪人。
我们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扬花,交织在了一起。
这一刻,我终于敢于正面自己的内心。
我深爱这个男人,从不曾改变,亦永远不会变。
然而,我只想要在平原溪涧看细水长流,他却想在云霄之巅看日升月沉,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注定我们没办法一起走下去。
我很爱他,所以希望他能够快乐,我亦很爱自己,所以不希望自己不快乐,于是乎,我唯有放手。
放了他,也放了自己。
“可是我不放!无论你同意与否,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永远,都必须呆在我的身边!”对视良久,他面容冷峻,语气强硬不容辩驳,重重掷下这样一句,毅然转身离开了。
难过顷刻侵占了我的心,无边无际地肆意蔓延。
弘历张开双臂,不言不语将我拥入怀中。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仿佛一撒手,就会为洪流淹没,杳无踪影……
真好,我还有弘历。
幸好,我还有弘历。
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他却是全世界最完美无缺的儿子,体贴,温柔,而且宽容。
我由来对他都有许多亏欠,但他从不曾记丝毫于心上,只是一味地对我好,一如既往地对我好,一心一意地对我好。
就好像,我的幸福,就是他全部的愿望……
有子若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