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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蹉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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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雍王府,胤禛却去了圆明园,还带走了府里百分之九十的人。

于是这一圈又一圈的重重院落,转眼间变得很空,很静,像墓园。

到夜深人静时,只身行走其中,我总莫名地感觉自己像是个守墓人。

而每回这样想,我都会忍不住发笑,且越笑越想笑。着实奇特的说。

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轻。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迷上了钓鱼。

凌陪着我,每日傍晚到山涧垂钓。

自从他送我进京,就成了我的专人保镖,凡出外必得跟上。

我给他也预备了根竿子,可他从不用。

他只是不言不语地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由始至终。

有时弘历会跟来。

他也不用竿子,只静静陪着,看我钓。

这次回来,我们的关系奇迹般地好了。

两人共处的时候,他总是跪坐在一旁,埋着头趴在我的膝上,我一低手就能抚摸到他柔软的头发,像过去一样。

有好几次,我看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红红的。

我什么也不问,只轻轻拥抱他。

心中暗暗叹气,这孩子,一定是以为我们被他阿玛遗弃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还太年轻,不会懂得,很多事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是人,总会有许多无可奈何的……

我的钓技还不错,从来不会空手而回。

不过真正究起原因,还是因为饵制得好,是用鱼粉拌入蚯蚓肉泥。

来自同类血肉的诱惑,是不是特别难以抵制呢?

我又想笑了,有谁知道,其实我也是个很残忍的人呢。

仰面躺下,树木葱葱茏茏,叶片上闪动着淡淡金光,鼻息间传来带着浓浓水汽的清清草香。

忽然有一阵深深的疲倦从心底泛起,往四肢游窜,令我感到惶恐。

坚持,要坚持……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低声重复。

“凌,你娶亲了吗?”我第一次拉他聊天。

“娶了。”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她在哪?”我揉揉眼问,风吹了根草芒到我脸上,一不留神扎着了眼睛。

“在山西老家。”他迟疑了片刻,才回道。

“你老家山西?那儿这会不正闹灾么?你家里人可都还好?”我惊地坐了起来。

“谢格格关心,王爷一早就安顿好了,大家都没事。”见我焦急,他急忙答道。

“这就好。”我复又躺下。

天边悠悠飘过来一片白云,薄薄的,像极了江南新进上来的用于制作夏衣的宫纱。

我知道,是因为康熙也赏了一匹给我。

没有通过雍王府,直接给的我。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内务府的太监扁着嘴不情不愿的样子。

捧着那匹纱,我仿佛能看到那老头似笑非笑地说着,“我还记得你。”

“你爱你妻子吗?”沉默半晌,我又问道。

“什么?”他讶道。

“你妻子。你爱她吗?”我重复。

“哦……”他明白过来,想了想回答说,“她是我妻子。”

我思悟着点点头。

“娶了妻,就要好好待她,好好爱她。佛曰,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要好好珍惜这缘分,知道吗?”我柔声道。

许久都没有一丝回音,但我很确信地耐心地等着。

终于,他低低答道,“格格教训的是。奴才定谨遵格格教诲。”

我,扬唇而笑。

金乌西坠,鸟声啁啾。

“回去了。”我站起身来,收了竿,吩咐道。

马车辘辘而行,我窝着身闭目养神。

如果不是那个夜里,我很偶然地走过耿氏的院门口,又很偶然地崴了一跤,我不会那么巧地从门缝里看见,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居然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还是我认识的。

原来,他就是耿氏进府前的那个恋人。

到这,我才正眼瞧他。

剑眉凤眼,修耳悬鼻,古铜肤色,精壮身材。不很帅,但很耐看。

几日观察下来,我充分理解了耿氏的心动以及念念不忘。

他是一个,十足十的好男人。

待人,心思细腻,体贴入微。做事,考虑周全,拿捏有度。而且,还很痴情。

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们的故事。

大小姐和侍卫,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也许某一次她涉险,他倾身相救,终于捅破了那层纸。

好容易才能够心照,然而却遇上了,心上人变成送嫁人的悲剧。

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我没有来这里,会有怎样的生活?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个闪念,没再深想,因为知道,人生,没有如果。

是的,所以我们要尊重既定的事实,对于不可能的,要及时放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和他说那么一段话。

先是故意仿若无意地提到胤禛对他家人的恩典,而后又仿佛很随意地告诫他要珍惜身边人,目的无非就是要他能够醒悟,有所警惕。

默然,原来我也可以很有心机。

今年有些特殊,有两个六月,于是这个夏天显得格外漫长。

我仍旧每日去山里钓鱼,一来避暑乘凉,二来蹉跎时光,三来琢磨心智。

树梢上有知了无休无止地叫着,声音凄厉,好似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满腹愁怨。

我想,它一定是反感透了这天。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夏日清晨,风拂云荡,晴光若丝。

但不知为何,自醒来,我就没来由地感觉心慌慌。

无心阅读,我倚着栏杆,望着远山发愣。

胤禛走后,我每日都上来这阁楼,看他看过的书,点他点过的香,用他用过的笔……

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我还在他的身边。

以前不敢来这里,因为怕人嚼舌头,而如今,我可以借着“重地亲自打扫”的名头,自由来去。

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得失,从来都只在正反掌之间。

所以,我们要时不时地跳出来,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自己,这样才不至错过身边点滴的幸福。

我历史不好,不清楚康熙朝有多少年,于是无法知道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我只知道,我已经等得很累了。

恍恍惚惚,眼前陡然浮现起,第一次得知雍亲王专宠年氏这一消息的情景。

那时,我还在宫里。

在从乾清宫回去的路上,忽然听到某处墙角有碎碎的宫女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像一窝唧唧咋咋的麻雀。

她们说,雍亲王带年侧福晋去香山赏红叶,浪漫的不得了。

她们说,年关将至的时候,雍亲王亲自陪年侧福晋归家省亲。

她们说,雍亲王和年侧福晋一起去潭拓寺为生病的小阿哥祈福。

她们说,小阿哥病殁,雍亲王在年侧福晋床前不休不眠地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她醒来。

她们说,雍亲王远程请来萨满大师为年侧福晋驱邪,作了一个月的法,耗费巨资。

她们说,爱新觉罗代代有情痴,没想到这一代竟然是四王爷,年侧福晋可真有福气。

……

我立在梨花树背后,一动不动,听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都走了,自己却还傻站在那。

醒过神来,我扭扭僵硬的身子,这才发觉身上落满了花瓣,像个雪人。

忽而又想起弘时那句“知道吗?刚才你虽然在笑,眼里却飘着雪花。”他错了,那其实是梨花。雪花,是报冬的,而梨花,报的却是春。

我眯起眼睛笑,不知怎地竟会呛出了泪。

头顶骤然笼下一片昏暗,霎时间朔风烈烈。

怎么回事?我一手搭在额前,挡着沙石,仰首望天。

乌云重裹,苍穹如盖。艳阳被遮去了大半,仅剩一道金边。

是日食。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眼瞅着那道金边越来越弱,一点一点,被吞没。

恍惚见到一个闪动,世界即进入远古未开荒时代,天地混沌,昼夜未分,漆黑一团,不见日月星辰。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死一般的寒冷。

我感到恐惧,双肩簌簌发抖。

突然有一双大手捏住了我的肩。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我揽入怀中,贴着我的耳垂轻声说,“我在这里,不要怕。”

恍如隔世的熟悉体温,形同梦幻的魅惑嗓音。

是他吗?我不敢肯定。

黑暗中,我凭着感觉,细细摩挲。

圆润的指尖,覆有薄茧的十指,经络分明的掌心。

他在我心中印象之深刻,只是一双手,便能确认无误。

我靠过去,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轻轻地蹭他的胸和脸。

他亦用温热的唇,一寸一寸,缓缓地扫过我的肌肤和头发。

“你怎会来的?”我小声问。

他低低答,语声沉凝,像魔咒,“钦天监几日前就计算到了今日之异象。我来,是因为,只有这一刻,才没有人能监视我们;只有这一刻,我才可以拥你入怀;只有这一刻,我才可以吻你……”

话音渐微,他蓦地吻住我,长久地滞留,唇齿相依,辗转痴缠。

那流连不止的渴望是如此深刻、急切、和热烈,仿佛今天即是世界末日,仿佛,我们没有明天。

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明天,我只知道,我们的下一刻将无法相拥、相吻。

于是,我也深深地吻他,倾力迎合,直恨不得被他吞噬,化为一体。

相爱的时间永远不够,更何况日全食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然而,这已不重要。我多疑、残缺、不安的灵魂在这一刻得到完整。

纵使下一秒会是,宇宙洪荒流溃,八卦六合破裂,世间万物寂灭,我亦不在乎。

在我心中,此时此刻,便是永恒。

当空中剖开第一道光芒的刹那,我们就已分开,中间隔出了数尺的安全距离。

他长身静立,默默凝视我,薄唇隐忍如刀,黑眸幽深如渊。

只片刻他即匆匆离去。届时,天尚未大白。

望着他远走的背影,我同时感到了,悲哀,和力量。

这片刻的温存尽管短暂,但我已足够借以支撑蹉跎完剩下的那些苦苦等待的日日夜夜。

只是我依然难过。原来,我们的爱是如此地见不得光,太阳甫出,即要告分离。

四时风物流转,一直着力遗忘时间的我,这一天忽然留神到,不知不觉之中,现已是深秋了。

一阵凉风过,呼啦啦落下许多黄叶,浅浅深深,缠缠绵绵。

落叶层层覆盖,堆积如被,踩上去,窸窸窣窣有声。

西天霞云欲燃,灼灼彤光奔腾倾泻,浩浩滔滔,如瀑如浪。

起竿收线,正要归家,惊闻见一串马蹄声,愈来愈近,竟像是往此处而来。

会是谁?我顺声眺去。

不一会,伴着一记悠长嘹亮的马嘶声,一匹马扬蹄跃出山岗,通体墨黑,俊逸非凡。

迅即,那马儿飞速驰下,左避右闪,在林间轻松跳跃,直直奔向我。

待它行近,我才看清马上之人。

玄色戎装,深蓝大麾,身如铁铸面如刻,眉宇飞扬间傲气十足,令人凛然,不敢正视。

逼到跟前,他勒马挺立,唇畔挂上一抹温柔笑意,眼底流火横溢。

“琴儿,我回来了。”他俯视我,欢欢喜喜道。

钓竿啪一声从手中滑落,我身僵如石。

他回来了。十四爷回来了。

心底泛起一丝苦笑,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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