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十三(1 / 1)
苏亦是真的打算放弃了。
那天晚上,他站立在窗台前很久。外面银星闪烁,灯火寥寥,万家人都已沉入梦乡,只有他夹着根烟不能入睡。他看着月光如幕,倾斜了半片天地,想了很多。
“抱歉惊扰到你。我是秦漾,那天在图书馆里对你一见钟情,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句话时时出现在高中的夜晚里和沉默的恍惚间。梦里是那副模样,笑眼兮兮。醒来无事时就在书本上杂纸上一遍一遍写这句话。似乎自高二起,他笔下的很多书纸都见得到这句话。苏亦想了想,似乎从最开始的伤心到后来的不甘,再由不甘到最后的习惯,其实最初的心动早已变了味道。
大学里他是谈过一次女朋友的,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些提不起兴趣,最后也就无疾而终。他那时看着女朋友,就想起秦漾,想面前的若是她,该怎样笑,该怎样闹。
想来想去,也就那样了。后来也索性再找,就想,等她回来吧,不然就去美国找她吧。现代社会,找一个人还是比较好找的。如果遇见合适的,再相处。
没想到,这一拖,就是苒苒十年岁月。
等到她真的回来了,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怨恨和思念。从前的日子只是想,见到她的一瞬才知道自己已经想到发恨。时间真是个狠心的雕刻师,他把每个人都偷偷变了样子,无声无息后是自己也看不下去的触目惊心。
然后又玩笑地掌控全局,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才蓦然发现,她已经变了,他还在等。那他怎么办呢?
也变呗。
不然怎么样,去死吗?他十六岁做不出这事,二十六岁更不会。
日子要照常过,明天还有台手术,他要抓紧时间睡觉。
只是总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
苏亦笑了笑,掐了烟。
*
柳月风最近真是很开心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滋味,背过那么多诗看过那么多小说电视剧,只觉甜,却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甜。甜到每一口空气都是他清浅的呼吸的滋味。
你有没有尝试过行也是他,坐也是他,静也是他,动也是他,哭是他,笑还是他。都是他,是不可抑制地想他。
你和人说话不超过三句话就是他,你看到什么事会立刻想起他。你想把他介绍给全世界,却最终偷偷地藏在心窝不让外人窥视。
柳月风最近就是这般欢心,自从她找了苏医生吃午饭后他没有拒绝后开始。
“苏医生,忙完了么?我们去食堂吃午饭啊?”
她也就是随口问问,毕竟从前说过很多回,每一次都是被客气的拒绝。这次就是寒暄一下,没想到,是略有思考的声音,“行,走吧。”
柳月风:“?!”
她没听错是吧?是吧?是吧?
苏亦进了电梯,看她没跟上来,回头轻轻问一声,“嗯?”
柳月风急忙回神,快步跟上去,“没什么,”最后一句声音实在是小,因为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只是太惊讶了,做梦吧……”
苏亦没听清,也没想听清。二人沉默地立在电梯间,这是直通底层餐厅的医务人员专用电梯,没人说话,一时有些令人紧张的沉寂。
紧张的是柳月风,她看了眼苏亦胸前的胸牌。没话找话道:“苏医生,你的名字很好听,有什么含义吗?”
苏亦被这突然间的发问疑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没有,随便起的。”
柳月风也带着胸牌,苏亦这时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个小护士的名字。低头扫了一眼,柳月风,很古典的名字,柔婉中又有英气,古代情诗三意象全在名字里,也是好听别致。
“我叫柳月风,我的名字出自晏殊的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看见苏亦的目光,柳月风解释道。
出了电梯,旁边就是吸烟区,苏亦从口袋中掏出烟盒夹起一根烟,发现柳月风正盯着他指尖的烟,苏亦想了想,没抽,收回口袋里。淡淡道:“嗯,很美。”
…
“苏亦。”
苏亦听见卓明叫他,疑惑地抬起眼。
“没事。”
看见卓明吞吞吐吐的模样,他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你问吧,没事。”
得到首肯后,卓明不再顾虑,“你最近和那个瓜脸妹走的很近啊,我经常看见你们一起吃饭一起查房,你这是移情别恋了?”
移情别恋,这个词用得好。苏亦想。
“别乱给人家起外号。”他避而不答。
“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你那个挺漂亮的女朋友呢?前两天还来医院找你来着,你们分手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
卧槽?卓明懵了。“她不是你女朋友你那天那个样。”
苏亦垂下头继续看病历,声音颇为冷漠:“你论文写完了么?”
卓明:“……”
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
卫青扬最近手头上的一个工程即将竣工,最开始的设计方面是他咨询国外的设计师定下来的,毕竟国内这方面的人才很少。所以秦漾签合同之后,直接进组对于卫青扬来说是锦上添花也是如虎添翼。
A市这几年飞速发展,是除了省会之外最出名最发达的城市。从原先的资源型城市转型到现在的山水园林城市,被评为全国三十大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之一。国家补助和商人开发,以至于A市有全国出名的初中和高中,高中每年都能保证大榜前五十是清华北大的预备军,前一千必保能上985和211高校。还有出色的医疗医院和游玩景点。因此,大量人口流入A市,更是拉动A市各方面经济的发展,在近五年形成了良性的循环发展模式。
而房地产,是无论何时,都有油水可捞的产业。与房产业互补的建筑业和装修业也水涨船高,节节高升。卫青扬设计建筑的楼盘,外形采用了银灰色,从高到低是渐有坡度的造型,十分别致。这其中又有一定的科学原理,以至于一经上市,就销售一空。
经卫青扬的推荐和介绍,很多消费者选择让秦漾为他们量身定做装修风格。秦漾国外留学归来,以及这些年获得过国外的各项奖项,这些写在履历介绍上使得她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牛叉哄哄起来。所以即使她和每个人说她收费很贵,而且她是私人订制不走模式套版,设计时间会很长,也有很多人趋之若鹜。让她这个商家都不得不感叹,中国有钱人真多。
这两个多月来,即使她年轻力壮,也差点中道崩殂,死在书桌前台灯下。已经交了五六家的稿子,这速度已经创下她产量的最高峰,手里却仍然有近二十个任务没完成。
“啊!!赚钱好难啊。”
听见秦漾的感叹,秦成杰笑了笑,从冰箱里给她翻出一瓶水果罐头倒进碗中端过来,“当然啦,不过你也要注意休息,别那么赶,钱是赚不完的,健康是有限的。”
女儿两个月日以继夜的工作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既欣慰女儿的长大和成功,也心疼她的长大和成功。
秦漾吸了一口罐头汁,甜润的糖水再镇凉后瞬时就解了她冬日喉咙的干燥。放下笔,她真的打算休息一下了。
“哎,爸爸,这是我回国后第一个机会,已经够幸运了,找到这方面对口的男朋友能帮我一把,不然我都知道自己能上哪工作去。我得衬着这个机会打响一下自己的知名度,不然没人用我啊。”
又喝了一口,“爸你不知道,没有审美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审美却有想法。我这几天接活儿的时候真的信了这帮大爷了。有一个,她要在床的正上方安个平铺一面天花板的镜子,她也不怕白天被晃瞎,晚上被吓死。不说难清理卫生,没地方安灯,就说这风水,也不好啊。”
“我和她慢慢讲,她还质问我,有没有情趣。”
秦漾翻了个白眼,“我也是喝多了。”
秦成杰疑惑,“喝多了?”秦漾点点头,“醉了。”
秦成杰知道这大概是她们年轻人流行的新词汇,没再问,意会到了秦漾的无奈,好笑地摸摸她的头发,“你该做到的做到了她不听就按她的来,审美比不过心情,你要的格调不如消费者的开心重要,记得哦,‘The customer is king’,退让一下你开心挣钱她开心花钱,多好。”
秦漾无奈,“哎,没办法,拿人钱财替人分忧,谁叫‘The customer is king’呢,顾客是上帝,我懂的。”
秦成杰好笑,出门继续看电视。秦漾突然想到了,在身后大叫道:“哎哎哎爸,妈妈和姥姥今天回来。”
“明天就出十五了,姥姥要回来做复查。”
秦成杰点头,“行,我一会儿叫你舅舅去机场接她们,你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