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 阴生阳(1 / 1)
咸绪二十六年
铜陵关
铜陵关是齐佑的西方边界,地处大陆中部,三面环山,水汽难以抵达,常年是旱着,此时又正值一年之中最热的季节,因而这关内的校场早被晒得滚烫,黄土大块大块地干裂开来,连空气中都荡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而此时,却还只是辰时一刻,太阳虽然已经灼烈得刺目,却还没到头顶。
这一天,还长得很……
校场之上早已稀里哗啦地站满了人,粗粗看下来数目也达到了让人心惊的十七八万。每个人都光着膀子,只穿了条扎进战靴的黑裤,再没了之前一身玄色戎装英姿飒爽的样子,那满头的臭汗和皱眉的苦脸活像个从地里刚上来的老农。
在上头黑压压地往下一瞧,那起伏的老麦色皮肤和精壮的脊背连成一片,在艳阳的照耀之下,就像将要秋收的原野一般……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来听好了,今日操练,负重三十斤,校场二十圈,限时一个半时辰,跑不完的,午饭也别吃了,再加罚二十圈!”分明是女子的嗓音,却又带了不容置喙的命令之意,甚至还有些莫名的不怀好意。
“什么?!今天又是跑圈……”
“二十圈……那可是八十里了!还负重?!”
“妈呀……这鬼天气,跑个毛球!”
“不干了不干了……这非跑死不可。”
……
顿时便炸开了锅一般,此起彼伏的都是哀嚎,这一大片人竟没有一个想要动弹的意思,只是张口罗里吧嗦地吼着,似乎天真地觉得能拖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老子要开始计时了……”校场之前的瞭望台上,站着的那道颀长清俊的身影微偏着头淡淡开口。口气里也没有多大恼怒,似乎是知道这些个叽里呱啦怪叫的人海翻不起多大的浪。而这人,自然是颜止。
底下的吵闹声顿了顿,大约是挣扎了一番,那片人已经开始有着些许蠕动,却仍旧是不情不愿,和黏糊糊的狗皮膏药似的。
“不听是吧,一个个都不服?”颜止冷哼一声,话中涌现出些许威胁,却是嘲笑更多一些。
底下的一堆不着痕迹地抹了把头上的大汗,低着头面面相觑,给太阳晒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仿佛是醉了烈酒要扛把刀出来和颜止杀个一两轮。可惜只是看起来像而已,这些个心里头的小算盘还是打得噼啪响,谁也不敢出这个头……
“不服的有种给老子站出来,缩里头算怎么回事?”颜止的嗓门提高了不少,口气转为不善,带了些激将的意味。一边却又十分违和地懒懒地俯下身子靠在面前的横栏上,将手搭在上边,食指轻轻弹了两下,那硬木在这样的动作下,竟发出了些许金玉之声。这番模样,倒是做好了看好戏的准备。
这校场顿时陷入了一团汹涌的安静之中,甚至连每个人的汗水从肩头滑落的声响都能听得见……
良久,才有一个嗓音自其中响起,却更多的是打商量一般,“……将军啊,每天跑跑跑,我们都快累死了……”
“是啊……您就不能练些别的吗?您看这大太阳的……”
“也不是我们偷懒,只是怕给晒中暑了昏过去,还得浪费您的药……”
“您就……放咱们兄弟一马……”
颜止听着这一个个油嘴滑舌瞻前顾后的小子们,却仍旧是不为所动,只是嘴角扯起了一抹好笑的意味,很快又给绷没了,那深沉如墨的眼底满带的,都是些不怀好意……
“哪来这么多废话?怎么和娘们似的叽叽歪歪?”颜止出声喝道,那口气自然到没有一个人会认为她个人还把自己当做个娘们。一松手,颜止直起身来,眯着眸子扫视了底下一圈,薄唇吐出的话让底下的人都忍不住头皮一紧,“就说好了,不服的站出来。平日不是总嚷嚷着要跟老子干一架么,老子就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中只要有一个人赢了老子,那全体……都少跑十圈!”
颜止这话听起来还算温和,可就是有种诡异的力量能让人打心底不寒而栗。那堆将士的皮肤都已经晒得和牛肉一样鲜红,似乎下一秒都能冒出烤熟的烟来,各自的眼底眸光闪烁,似乎也拿不定主意,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呃……将军啊,您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个个上来和你打吗?只要赢了一个就行?”有个机灵些的抓住了颜止的话头,好生不要脸地开口道,话中的意思,竟是想用车轮战耗死颜止。十八万三千人一个个打过来,就算是神仙也得吐血吧……
颜止听言也是给气笑了,那紧绷的脸有了一丝松动,只是下一秒便眸光一凝,简单地吐出三个字:“你们敢?”
不敢,自然是不敢——
这一大帮子人又陷入了寂静之中,上头大太阳一边晒着,这边心下急得要死,只想找出条对策来。
等了好一会儿,颜止也是有些不耐烦了,皱起眉头来道:“打不打?不打就给老子乖乖跑圈去。”
“将军!”一个嗓音像是忍了许久才突然喝出来,“这不用想我们也知道和你单挑只能给你胖揍一顿,要不再打个商量?我们选十个人和你打,若是能赢你就少跑十圈。”
他这话一出,颜止还没说什么,底下已经乱七八糟地讨论了起来。
“老六子你行不行啊?选什么十个人?”
“上次给揍的都忘记了?胆儿又肥了是吧?”
“你觉得将军能同意吗?傻缺了吧你!”
“……”
那老六子倒是颇为自信地一笑,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我们十个兄弟都准备了好久了,绝对配合得天衣无缝……兄弟们,少跑的这十圈——可要每人捶腿一晚上!”
“呸!你想得倒美!”一旁的都是啐了一口。
颜止在上头又是笑了,只是这皮笑肉不笑看起来更让人害怕,“若是输了……中午不准吃饭,全部给我踢沙包去!”
那十八万三千人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可还没等那口唾沫咽下去做好心理准备,颜止已经一道风似的双手一撑,直接从上头跃了下来。
那道弧线其实是很漂亮的,可等她一落地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下一秒就挺直了腰走近的时候,那口唾沫一下子就呛住了……
这瞭望台——可是有两丈高啊!
“那十个人,给老子出来。”颜止在这群人面前站定,好整以暇道,口气仍是没有半分波澜。
众人全然都推推搡搡地左右摇摆,为的给后头那十个人挤出来,一面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颜止。平日里她自然都是站在高台之上冷声吆喝的,能看到的也就只是个颇为修长的人影,此刻这般近地看起来,颜止的面貌更是让他们眼皮子一跳……
到底是谁说她是个女人的?
此刻的她较两年前独闯议政殿的时候已经变了些许,可仍旧是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眸似寒星,似乎更是长开了不少,更添几番眉目疏朗的神清骨秀。此刻一席蓝衫,墨发高束的模样,简直就是不能再俊的公子哥儿。这番看来,颜止的相貌,竟有七成随了颜非。
那十个人好不容易站在了颜止的面前,却也忍不住给她的相貌吃了一惊,只傻愣在原地瞪着眼看。
颜止迎着他们的视线缓缓皱起了眉头,任谁给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也都会心生不悦,更何况她早已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下一刻就忍无可忍地开口:“还打不打?”
那十个人毕竟心理压力太大,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情欣赏男色,颜止这话一出,便也醒了神摆开了架势。
边上的也屏住了起盯着前头那十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当然,看得最多的也还是颜止。这玄刃军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不三不四的,可齐佑第一军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自然都是知道看颜止出手一次对他们的好处有多大。
“喂——前面的——后头的兄弟看不见,有啥动静都吼出来给我们听听啊!”后面的听前头没啥动静,自然也是急了,在那里大声嚷嚷起来,音拖得老长。
“要开打了——”前头的也不知道是谁吼了这么一嗓子。
那人的话音一落,那十个人便抢先动了起来,废话,若是失了先机,这怎么可能打得过!
离颜止最近的一个闪身逼近了右侧,脚下一个借力,一拳便朝她颈窝处袭去。颜止也不闪不避,左手迎上,速度竟是比那人还要快上几分,抢先便挡了下来,右手在同一刻斜斜一劈,直接便落在了那人颈上。
那人一声闷哼,直接便晕了过去。
“嘶——”边上的都忍不住闭了闭眼,这手劲,得有多大啊……
“颜将军放倒一个——”当然也还没忘了传话到后头去。
而颜止劈倒第一个的同时,已有两个人同时从左侧踢来,直逼她的腹部。颜止只是一个冷眼,长腿一迈便闪开了去,在二人身后反手便是“刷刷——”两下,同样落在颈部。
“颜将军又放倒两个——”方才那句话还没讲完,便又得再扯着嗓子喊出来。
两声闷响落地,惊得这些个将士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颜止伸手拽过前头冲来的那一人,一手捅向他的腹部一手把他往身后一带,还没等他痛叫出声,便抽回手在他背上一个借力,几乎把他给按趴在地上,长腿“砰砰——”两声便落在了第五个人的胸口上。
“又两个——”喊话的嗓音渐渐轻了下来,不忍再看。只是背上已经爬满了冷汗,看来今日……铁定是没午饭吃了。
“妈的这老六子还想让老子给他捶腿?锤他个爷爷!”
“将军怎么这么猛……真见了鬼了……”
颜止似乎也听到了这些个气出来的粗话,甚至还有心思偏头看他们几眼,上身一倾,一脚稳住平衡一脚横扫,便直接把第六个给绊飞了出去。转而伸肘砸在第七个人的面颊上,一巴掌越过那人的肩头直接拍向第八人的面门。最后一拳一个几乎打碎了那两人的下巴。
最后几下子招招快得有破风之声,打在那些皮肉之上发出的声响也是又重又急,基本上一招就足够打晕一个人。
颜止单方面殴打十个将士的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两个弹指,可从头至尾她就没给那十个人打到分毫,简直把快准狠发挥到了极致。
而她所经过的地方,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尸横遍野,这么十个大汉子歪七扭八地躺地上的场面还是颇为壮观。有些还晕着,有些正龇牙咧嘴地尝试爬起来,最惨的那个给绊飞出去半尺的,好像连牙都磕掉了半颗。
“颜将军……全放到了……”那将士的嗓音已经接近喃喃,好不容易才消化掉这个事实。
“什么?”
“不是才刚开始吗?怎么就打完了?”
“不是……你这打怎么打得没声啊?”
“你可别吓你爷爷我,咱们今儿个中午可真没饭吃了?”
“卧槽,我不信我不信……”
“妈的,早就说了打不过我们将军的,她啥时候答应过坑自己的事情?”
“别说一个十个她能胖揍一顿了,就算是一百个,也照样能给她胖揍喽!”
“那咋办呀……”
“还能咋办?乖乖听话呗!”
颜止缓缓收回步子,走到原来的位置,视线所及的每个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听得后头的那些猴子们还在乱叫,便忍不住皱眉喝了一声:“都闭嘴!”
顿时也就乖乖消停了。
颜止这才松了眉头,伸手踢踢脚下一个晕了的将士,开口道:“找几个人把他们拖去治治。”
便有十来个人架起地上的“尸体”飞奔而去。
“还有谁不服吗?”颜止一边开口,一边伸手掸了掸衣角。
“没有没有……”都是慌忙不迭地摇头。
“啧,忘了跟你们说了……”颜止按着肩膀给自己松了松筋骨,一边不咸不淡地开口:“老子没料到你们唱这一出的,所以刚才不下心把沙漏翻下来了,虽然我动作很快,可估摸着也过了一两柱香时间了吧,你们自己算算还剩下多少时间吧……”
那群将士顿时变了脸色,“刷刷——”往右转去,一个紧接着一个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那速度好像后头有鬼追着,生怕慢了一拍。
那一片又一片连绵的脊背涌动着,汗水在烈日下发着微光,在颜止看起来……真的很像丰收。
“哦,今儿个中午没饭吃了,跑完之后都留在校场一人一个沙包,沙包还是老规矩,里头的豆子没给老子踢得稀烂不准回去……哦差点忘了,那几个打晕的人一醒过来也得给老子过来跑圈,跑不完晚上别睡觉。”颜止抱着臂在原地缓缓开口,嘴角的笑意竟是越发扩大起来。
小样,在老子手里还想翻起浪来,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