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一百三十五 多情女子周琉璃(1 / 1)
浮游从门口欢送回来,不解地问道:“东家,他怎么会有琉璃?”
我含笑不答。岂止是他有,大约朝中能上殿说得上话的人都有了吧。断指再生,原来有如此多好处。
朝堂上的风气有了一些倾倒,为窦宪说话的人多了起来,保宪派一鼓作气,有了新的进展。隔壁的东家来串门,偶尔聊起来,竟是为窦宪鸣冤,看来在百姓的心里,抗击匈奴保家卫国的男人,都是忠臣。
生意了了,海库经常闭了门休整,浮游闲的无聊,还去参加了一次保宪□□,回来对我说,领头的便是那个女子,做了少年的打扮,别人认不得,他是一眼就看穿了。
“东家,她的气色很不好,病怏怏的。”浮游说。
掰了那么多手指,就是神仙也受不住,何况只是一个由尊者雕制出来的小仙器,若不是女娲三味真火冶炼过,哪能撑到今天。
“□□有成效吗?”
“府尹出来驱散,但态度和善,大约有效果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我要离开几日,你是留在海库还是随我去历练?”
浮游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商铺无人,决定留下来。
春日将尽,接下来的日子是浮游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候,他法力虽微,但自保无虞。我于次日离开长安城。
待我归来时,已是盛夏,海库门口的灯笼已被卸下,石阶上铺了一溜的花槽,各种花儿在盛开。远远一望,还以为海库改为花铺了。
浮游见我归来,甚是喜悦,但眉眼里有些隐藏,我当作不知,听他将海库的经营情况做了汇报,虽则他知道我身份不一般,已明白金钱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但他认为这是他在此安身立命的理由,若是未能打理好,便是连最起码的存在也不必要了。
这段时间没有节日,海库的生意只能勉强维持,我安慰了浮游,让他端一杯茶来。
青花瓷的杯盏沁凉,热度从里往外透,渐渐温了手指,然后又慢慢退温。
浮游嗫嚅着,欲言又止。
“说吧!”我盖了杯盏。
“东家都知道了!”浮游惊慌。
我扭头望了望门口的姹紫嫣红,但笑不语。
“东家,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我们帮一帮她吧。”
“哦?”我笑着问浮游,“你是如何觉得她是个好人的?”
“他为了那个男人,把自己毁了,东家,你没看到她,她的手指都秃了,再也长不出来了,瘦得可怕,像根木柴,哦不,她不是木柴,就像,就像……”浮游就像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
“哪有石头像木头的,”我失笑打趣浮游。
见我笑了,浮游眼睛一亮:“东家这是应允了?”
“我不应允你也已经做了,”我话语一顿,浮游马上紧张起来,“你物伤其类,也是善心。”
浮游却高兴不起来:“物伤其类!东家,她是天界仙物,我不过是妖界最低等的浮游。”
“但你身边有我!”我拍拍浮游的手,“天界仙物还求过你东家救命,不是吗?”
浮游单纯,转念间又高兴起来。
后面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脸色蜡黄的女子走出来,发丝枯槁,形容憔悴,一件夏装穿在身上似冬日皮裘,罩住了整个身型。
“上仙!”她有气无力地喊我。
“无需多礼,你坐着吧。”
浮游紧巴巴得过去扶她,果然见她坐下来喘气。
“不过一两个月,竟是变成这样。”我注视着她。
女子扯出一个苦笑:“上仙是早就预料到了吧。”
“你的神识之初来自女娲之气,故而虽是懵懂度日,亦能比其他仙器更有增益,竟被修出人形来,也算是可喜可贺,只不过,你为何要来人界?”
“听得此番所言,上仙虽对天界极为熟悉,但定然不是在天界久待之人,”她喘了一口气,“我虽是王母枕下同体之物,但却从未享受同等待遇,琢玉尊者误入歧途,将我雕琢为墨砚之时,便是我不见天日之刻,我自神识初开便在琢玉殿的西偏房待着,那里都是些废弃的东西,断了足的石兽,折了翅的玉鸟,裂了尖的发钗,碎了身的杯盏。西偏房阴森寒冷,日光也不肯多照过来一些,整日里,我和一些破碎的仙器目目相对,却没有一句对话。说起来也可笑,虽然都是被天界遗弃,他们至少有过往可追溯,曾经站在某个仙殿高处得意洋洋,或是曾为某个神仙的宠爱之物备受尊崇,这些往昔的记忆足以温暖西偏房的冰冷。可我呢,我没有曾经没有过往,甚至没有未来。他们经常会告诉我另外两个琉璃仙器的事情,她们如何风光,如何受重视,在享受三界最崇高的待遇,而我呢,徒担了琉璃的名罢了。”
“你是何时开的神识?”我突然问。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日里,一个碎了的玉枕被放进西偏房,压在我的身上,我只觉得一阵疼,然后便能视物了。”
“是逃出来的吗?”
“西偏房的房门开时,总是进来的多出去的少,那一日夜晚,有人送了一盏有裂痕的白玉碗进来,我便乘着门缝未闭挤了出去,一踏出房门,就见庭院里月光皎皎,倾泄到我身上让我遍体生寒,我见过的月光都是从窗棂里投射进来,从未觉得如此寒冷。我在月光下毫无头绪地走着,连自己都搞不清溜出来要做什么,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在各个庭园里穿梭。后来我才知道,那日是琢玉尊者生辰,正殿觥筹交错到天亮,打碎的玉碗正是琢玉尊者酒后手滑所致。我在草木荫蔽中遥望灯火阑珊处,听那里欢歌笑语伴着人来人往,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羡慕,那时我想,如果我是那正殿中被饮用的杯盏,即便可能会碎,也是心甘。看了良久,月光沁润,我只觉脚趾发麻,低头一看,露珠已浸透我的双脚。我离开正殿,往无人处走去,在一个房间的镜子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容颜,竟是一个五颜六色的石人,我有些不解,西偏房所藏仙器,要么就是神识未开的死物,要么就是与尊者使者一样的外形,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身体。知道自己这样出去,若被人撞见,是会被识破的,慌乱中,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我闯进来的房门再一次被推开,我本能地躲藏进了镜子的后面,见一个美丽的女子匆匆进来,将被酒污染的轻衫换了,我灵机一动,穿上了她留下的衣服,顾不得多想,远远地跟着她。她仍旧回了正殿去欢饮,我无处可去,又不敢被人看见,只好沿着墙根没头没脑的走,竟被我摸到了殿门。许是这身衣服的原因,守门的薜荔竟直接退去了藤蔓,任由我出了琢玉殿。”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得急了点,我静静地等待她平复,然后问她:“如何下到人界来的?”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我出了琢玉殿摔了一跤,只听到自己身体叮当作响,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时,竟是在一张床上,一个女子七窍流血死在我身边,我吓得大叫一声,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有人在喊叫周琉璃的名字,我一听,竟是天助我也,虽此琉璃非彼琉璃。我迅速换上死去女子的衣服,将床帘密闭,说是自己生病了,骗得在那里休整了几日。但是三日后,床帘终于守不住秘密,因为周琉璃的尸体开始腐烂,遏制不住的臭味让周家的人强行闯进来,我当时脑子一热,竟扑到尸体上去,不知道自己是想挡住尸体,还是想让尸体遮住我,等我感觉有人围住了床榻,本能地抱头要躲,发现自己居然有了一双肉身的手,再往下看,尸体活了,不,我成了真正的周琉璃。”
“机缘如此巧合,你为何不以周琉璃的身份继续在周家生活?”
“活着?”女子冷笑一声,“真正的周琉璃为何会死,我便因何而不能在周家偷生,周家虽是当地富户,但周亦琛是上门女婿,周琉璃生母将所有财产留给了当时年仅十岁的独生女,周亦琛继娶县令庶出之女,两人合谋要侵贪周家财产,幼女无辜,却无计生存,不过才三年就被继母用红花破血而亡,死时血染被褥,正是那时我所见,我也该庆幸,他们用的是慢性□□一点点蚕食,若是下狠手重创,我岂不是要顶着残躯活下去。我在周家又熬了两年,明里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暗中连饭都不敢随便吃,一不小心就会被下毒。就算这样,还是无法阻挡生母给予的优秀容貌,及荓之日,提亲数十,当然,除了容颜动人心,财帛亦是关键。女儿出嫁意味着巨额财产转移,周家按耐不住了,四年前的冬日,继母以祭拜主母忌日为由,带我外出朗法寺,在寺中中当夜,我被几个蒙面大汉劫持,混乱挣扎中,我的手指突然暴长,戳穿扛着我逃窜大汉的心胸,大汉当场毙命,而其余几人也均死在我的手中,当夜我赤足奔回周家,原想一把大火烧了这罪恶的家院,想到这是周琉璃生母的心血,周琉璃毕竟在这样长大,只是拿了她生母留下的财产单出走。”
浮游在一旁静默,我拍拍他的手背,感怀身世,谁能悲得过命在朝夕的他。
“周县滨临塞外,你遇到窦宪也是天意,窦中郎虽贵为外戚,实则是败絮其中,皇后举家族之力保下他,也只能以待罪之身放逐边疆,不过也算是他命中该有,竟成了名将。”我感喟道。
“我自知道有能力自保,便不再害怕,在人界四处游荡,救下了被匈奴伏击的窦郎。”
“实则窦宪几次身先士卒深入匈奴内部,都有你在护驾?”我问。
女子点头:“我第一次碰到窦郎,他的军队基本全军覆没,我在流浪途中看过太多匈奴伏杀当地百姓的惨状,见他深陷困局,便出手相救,我本想着不过是萍水相逢,也不十分忌讳他看到我的异样,便用十指杀人,我以为窦郎会像其他人一样惧怕我,没想到他不仅不怕,还会一心一意待我。”
说话间,倦怠之色掩盖不住眉间涌现的柔情,说到情郎,天界不成器的仙物也不过是个怀春的少女。
“你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助他杀敌,却没料到伤他的是他为之浴血奋斗的家人。”我叹道。
女子的柔情褪去,苍黄的脸和消瘦的脖子仿佛一块黄蜡石,都是病态。
“杀不得,伤不得。”女子喃喃自语,“杀不得,伤不得……”
“也不是杀不得,不过是要他死的人太多,半朝文武,你都杀了,他只会死得更惨。”我接口道,“他在边疆十年,但骨子里依旧是个文人,他以为,给你最大的安心和最好的东西,莫过于窦家认可,朝廷嘉许,世人祝愿。”
女子抬起双眼,眸子里晶亮:“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想杀就杀,虽然我真的很想下手。”
“有能力杀而不杀,你能做到这点,才是今日你有机会坐到我面前讲话的原因。”我扭头看浮游,“也不枉费浮游一片善心。”
浮游羞涩的笑笑。
女子有些迷惘:“能杀而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