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一百三十一 我今年十八(1 / 1)
红得发紫的布艺沙发,扶手处拱出雕花的白枫木,我在临近立式空调的一边坐下,瞄了一眼曾经容纳过人的角落。
“你今年多大?”葛夫人居高临下询问我。
“十八。”我屈指算了,也只能是这个岁数。
“十八!”葛夫人蹙眉,似在回忆,“你妈妈让你来的?”
“我妈她不知道这事,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想做什么?”
“我要见葛景天,问问他想把我们母女怎么样?”我抬高嗓门,把自己演绎成一个深受其害的怨女子,“我无所谓有没有他,但我想问问他,到底把我妈妈当成什么?”
“情妇就是情妇,见不得人的东西!”葛夫人精致的脸上有冷然的尖锐,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我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出手快速且愤怒,带了十二分的真感情,虽只是演戏,也容不得有人污蔑。
葛夫人捂着脸,一副吃人的模样,竭力控制住的情绪在颤抖中泄漏,因着一张脸,她竟是对我的身份毫无怀疑。
“我不跟你一个小丫头计较,回去告诉你妈妈,一天做了情妇,一辈子都只能是情妇,识相的我就睁只眼闭只眼,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识相的,我会让她生不如死!”她的眼神有毒蛇在游动,恨不得立马扑上来咬死我。
我应该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于是顶嘴道:“你种你来啊,葛景天早就答应我妈,他会和你离婚,回到我妈妈身边!”
葛夫人的身子抖得厉害,神态却渐渐冷静下来,我有心去窥探她的心思,想到那枚海碗大的铜钱,只得放弃。
古时衙门,必要挂一块明镜高悬的牌子,看是告诉老百姓这官是看得清真伪的好官,其实质是警告为官者要心明如镜,皇帝虽远,依然可以靠此镜照见清浊。那时的镜子自然只能是铜镜,正如玄关之处的那枚铜钱大小。
磨光的铜钱是铜镜的象征,照得见人心和真相,葛夫人若在我进门前看一眼铜钱,里面我的影子必定与她眼中所见不同。
“小姑娘,这些话是你妈妈教你来说的吧,”她冷笑一声,“回去告诉她,这些伎俩我见得多了,想要骗到我,她还不够数。”
我望着她,心头转过无数念想,究竟是哪句话说漏了?
“只要选举投票程序一过,你的利用价值也完了。”我试探着。
葛夫人脸色苍白。
“你放心,我对他没有感情,但有个高官老子做后台,何乐而不为,这个世道很现实,权势是登高的阶梯,他踩着你和你的家族往上爬,但最终和他一起看风景的未必就是你,能在上面大笑的人一定有我的份,信不信由你,拭目以待吧。”我嘲讽着说。
“既然如此,你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个女人在崩溃边缘,难能可贵地保持了该有的清醒,倒也对得起名门出身和多年官太太的磨砺。
我咬唇做倔强状。
“小姑娘,你想要什么?”她一步步试探着我的底线。
我偏着头不说话,眼神闪烁。
“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一定替你保密。”与虎谋皮,她还真说的出口。
“是缺钱吗?或者是想要份工作?”她继续诱导我。
“我还是学生,不需要工作。”我脱口而出。
她笑了:“那你想要多少钱?”
“十万,你有吗?”问得稚气十足,全然不知几步之遥下是数以万计的现金。
“这么多?”她嘴里这么说,脸色没有丝毫犹豫,“我身上没有,但可以去银行取,你看,你是要现金还是转账给你?”
我想了想:“我要现金!”
“好,我现在就去,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我皱着眉头想:“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好了。”
葛夫人拢了拢额头的刘海,耐着性子对我说:“我马上就去取钱,拿到钱后,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是不是?”我抢着说。
“对,”葛夫人点头,“也不要在景天面前说起这件事,钱是我的私房钱,我给了你,他不知道,你还可以向他要零花钱,但如果让他知道了,等于你妈妈也知道了,你这十万块钱也就保不住了。”
我恍然大悟,有些小小的感动:“我知道了,那个,谢谢你。”
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头,我避过去,她也不在意,拿了坤包出去了。
我把客厅打量了一遍,洁白的墙壁泛着冷光,那些曾经困住我的字符仿佛不存在了,我用手摸过去,入指粗糙,都是硅藻泥的触觉。用力捻了一下,簌簌往下掉粉,我觉着好玩,用手指抠着玩。不经意间碰开吊灯开关,吓得一愣,随手关掉,顺便不小心关掉了角落里的监控。
拍拍双手,熟门熟路进了客房。
白色铁艺床配粉色罩顶,三件套床品是粉蓝相间的碎花,满溢地少女气息,仅此一样就显示了主人的身份,必是被我盗用过容貌的家中小女。我将床铺挪开,地板下的东西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眼光一寸寸搜索过来,一张描花的化妆台立在窗边,除了几个花里胡哨的发带,整洁地似没被动用过。我打开抽屉,一层层翻开来,都是些小女孩的东西,
四层抽屉一一看过,最值钱的饰品是施华洛世奇水晶,人工手艺,市场价不过几千元,跟古物或是法器毫无关系。我将抽屉关上,打量着落地镜子,一个娉婷的少女站在暗红色木地板上,蜜桃粉毛呢套装,八分宽袖,一粒扣,裁剪成西装样式,配了短裤,制成小A字的模样,一条杏白色羊毛连裤袜裹着细长笔直的双腿,就这么与镜中的自己默默对视。
有一丝奇特的感觉滑过,镜中的少女有着明显的双眼皮大眼睛,略带嘟嘴的小嘴巴,是叶家三姐弟的遗传特征,但神态却明明不是当年那个胆小谨慎自卑的女孩,她就这站着,娴静优雅,流转的眼眸里是无比的自信。
我伸出手指去触摸镜面,在镜中人的身后,是白色的雕花床头柜,蔷薇镂空造型,光洁的台面上立着一架琉璃台灯,半臂高,椭圆的造型似一个鸡蛋,很讨巧的模样,符合花季少女对可爱物件的喜欢。但黯淡无光,似蒙尘多年的旧物,像被三分钟热度的主人宠信过后又遗弃。
整个房间的搭配四不像,暗红色古典地板是中式的低调奢华,白色雕花家具是韩版的粉嫩少女风,琉璃台灯站在少女的床头柜上,轻佻浮华,是不堪重用的低级奢华。
我无声地靠近,看着琉璃灯上缀满珍品,红蓝绿黄的假宝石被暗色的铜片缠绕,空白间填补手工彩绘,深一块浅一块,有些斑驳的年代的感。我不免地有些失望,这引起我注意的东西不过是某种批量产品,充斥了地摊的市场。
不死心地再次去检查房间,在女主人未归之前,我必须完成任务。地毯似的搜索,连墙壁都不放过,门后歇着一只知更鸟,自我进门后便一直扭着脖子用根本不存在的眼珠子盯着我看,却识趣地紧闭了深红色的鸟喙,见我在门后的角落里搜寻,吓得羽毛瑟瑟作响。
我气馁地起身,一抬头看见知更鸟又凶恶又恐惧的神情,恼怒地一把抓过去,手从木门穿进去,挖出一只如濒临死亡的鸟来。手中用力,知更鸟啾啾哀号,那标志性的有人来了的呼喊反倒没叫出声来。
房间里传来振翅的声音,我转头一看,铺天盖地的知更鸟从墙壁上扑出来,拥挤着充斥整个房间。它们的叫声越来越凄厉,在房间里乱成一团。化妆台、床铺、地板停满了知更鸟,虚掩的门后传来笃笃的声音,一些鸟从门缝里钻进来,推动原本就拥挤的空间往里压缩,惊飞了停歇下来的鸟。只见满室混乱,只听满耳鸟鸣。
也不知这房子的墙壁上铺陈了多少知更鸟,除了我身旁外,满眼都是翠绿的鸟羽影子,憧憧晃动,我将手中的鸟儿一丢,它跌落在地,立即被其他鸟儿包围住。
我大步走向琉璃灯,见它孤独地站立在那里,在粉红色床品被翠色鸟羽掩盖的承托下,显得那么突兀,满室乱窜的知更鸟竟是一只也不肯停歇在那上面。
这房间了,除了我,只有琉璃灯不被知更鸟亲赖,我是能徒手毕鸟命的凶徒,充满杀生的恶意,那么琉璃灯呢?一台由塑料样的假宝石装饰起来的东西,为何会让知更鸟忌惮?
我蹲下身来与琉璃灯平视,晨光稀薄,被窗帘过滤,只剩那么一点点的昏亮,在假宝石表面印出若有似无的光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条杏白色的手绢,顺手一抖,几只月白蝶悄无声息地飞出来,似采花般亲吻着琉璃灯。
暗沉褪去,焕然新生,整个琉璃灯表面流云漓彩、美轮美奂,红宝石似血,蓝宝石深邃如海,绿宝石是盛夏最鼎盛的枝叶,黄宝石闪着黄昏日落的光芒。如此晶莹剔透、光彩夺目。
知更鸟发出凄厉的叫喊,纷纷逃窜,几只鸟叼起被我差点捏死的那只知更鸟,仓惶而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上下左右打量着琉璃灯,想起一件极为久远的往事。我与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并没有什么历经生死的交往,但因为某些缘故,成了我心头难以磨灭的痛。
那时的我尚是青丘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被天生神命的光环宠得无法无天,我经常流连在人界,扮作各种各样的角色,我已记不得究竟是什么朝代,大约是汉,西汉或是东汉就不能界定了,对于我的记忆来说,两三百的差距并不那么明显。
那时我在长安,因是人界难得的强盛稳固朝代,民生安稳物质富足,我便在长安租赁了一个商铺做一个商贾,贩卖东海收刮来的、一对人界来说算是稀奇的物件。商铺取名就叫做海库,意为东海宝库,很有些恢弘的气势。
我的铺子在西大街的街尾,再往前便要出了这天下繁华处,但国泰民安的年代,客流量依然不少。我没有雇佣人力看店,逮了一只浮游小妖做苦力。浮游小妖干得非常卖力,不仅日日清扫商铺,还在如何售卖商品上殚精竭虑。其实我铺子里东西并不多,一些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更深处,不得我亲自指引,凡人的眼是看不见的。
铺子在长安有一定的知名度,因为我童叟无欺的营业品德和贵贱不分的售卖价格,以及浮游不遗余力的推销精神。浮游一直以为我不过是个凡人,需要靠这商铺为生,为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他经常上演一些报恩的戏码。
端月初始,长安城尚沉浸在除夕的欢乐中,除旧迎新的喜悦和浓重的节日气氛,使得各个商铺也赚足了钱。我的铺子经过年前送礼高峰期的辉煌业绩后,进入相对的平静。浮游燃好银碳,将黄铜鎏金麒麟送子暖炉推近我,自己搬了条小杌子紧紧地挨着暖炉,麒麟嘴里喷出阵阵暖流,熏得他昏昏欲睡。
浮游是朝生夕死的生物,只存在于盛夏时节,莫说是隆冬,刚一入秋,他便开始发冷,日日苍白着一张小脸,抱了手炉瑟缩在柜台后,让许多进店的妇人可怜,以为是个被主家苛待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