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三十三、海底柳(1 / 1)
在梧桐小道下偶遇三学痴,已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中专生活第一学期已近尾声,学痴们在无知无觉中渡过了人生最危难时期,生死一瞬间,折磨最痛的是身边的亲人,不过人界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真心祝愿他们能有极大的后福,也不枉我用着大白姑娘的肉身几入冥界。
冬日明月山的白天也有万籁俱寂的感觉,大雪封山,在这海拔并不高的山顶上覆盖了一件洁白的衣裳。我征求了青蟹和彩虹蟹的意见,她们决定跟我回家过年,明年开学再随我回到此地。
声称已成为我的人的叶青和叶彩,在明月山勤快修炼,功力——毫无进展,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替她们分析原因,顺便浏览了明月山美丽雪景。
就这样,一个学期结束了,大白姑娘打点行李,踏上了回家过年的归途。身边伴着一个一米八三的高个子,充当行李接送员。我与李恩泽同学有三分之二的共同路程,他特意选择了与我同路。
自古无情者众,多情者寡。大白与他本有一段天赐姻缘,长相厮守平凡人生,亦是一种美满。可惜了!
下了长途汽车,离盐塘村还有二十几公里,需要转乘城乡中巴,我并未告知家中自己何时归来,现在是完全自由人了,拎着行李包悠哉悠哉晃荡,在虹镇的女人街上看各色美女争奇斗艳。
不得不说,虹镇的姑娘很时尚,这么高的评价我给不了其他城市的姑娘,因为仅仅其中之一的条件,其他城市的姑娘就做不到,那就是不怕冷。盐塘是海洋气候,历来也不十分冷,但毕竟是寒冬时分了,满大街的黑色透明丝袜,这分明是初秋的节奏。
我随意晃进一家鞋店,老板娘是个美女,脸上稍微浓墨重彩了点,她抬头一看我的年纪,随意招呼了一句:“有看中的随便试哦!”这些女商贩太精明了,一看就知道我这年龄是不能自主钱包的人。
我也不在意,她忙她的事,我试我的鞋,把一溜的鞋都试穿了一遍,然后对她说:“美女,码数太小了,把大的拿出来吧。”
美女从收银台后扬起半张脸,露齿一笑:“小妹妹,你是外地回来的吧?”
怎么着,我身上有外来务工人员的气味?
“你穿这么厚的袜子哪能算,我的鞋码很正的。”美女指着我的加绒连裤袜,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我看了看她腿上那条薄丝袜,这大冬天的,穿了跟没穿差不多。抑郁啊!我一正在长身体的小女孩,哪有她那种体质,大白姑娘也算是不怕冷了,可是明晃晃的一场雪下来,还是需要加绒袜的。
“来,小妹妹,把袜子脱了再试试看吧。”美女的教导淳淳善诱呀。
“算了,就这双。”我也不再把自己往非时尚圈送,好歹大白也是根正苗红的本地人,输人不输阵。
美女有些意外,终于抬了尊臀来提供服务,她拎好我指示的那双,拉出与我侃价的架势来。
鞋店的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个帅哥,蓬荜生辉这个成语勉强能够形容他带来的影响力,美女店主的脸瞬间红起来,望着他欲言还休。
我对着帅哥勾勾手指头,他听话地凑过来,美女的眼神先是错愕再惊讶再嫉妒,我很享受这样的眼光,严重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哦,我刚被打击过的虚荣心啊!
龙王哥哥说:“美女,这这双不要,其他的都包起来吧。”
知我者,龙王也。
美女的嫉妒已经攀到了高峰,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她一定会钉死我,然后缠上傲然。
我心满意足地吹了声口哨,看着美女店主忙碌的身影和帅哥殷勤的笑容。
看到没,这就是范儿,没有薄丝袜映衬照样能趾高气扬。
打包好的鞋加上原先的行李,傲然的十个手指头勒得通红。我站起身袅袅挪挪地往外走,只听见美女在后面无比羡慕地轻声说:“小妹妹啊,你跟你哥好像啊。”
一口鲜血涌上来,我被一句话截杀了,难怪龙王哥哥不愿意来充当我的追求者,原来长成了兄妹脸了。
我的心啊,破碎了!
在东海龙宫里斜躺着,我一贯喜欢这张美柳椅,是一截树根挖空成靠椅的造型,近身处,满满的木质香味,坐之,有柔软的感觉,一种温暖的弹性包裹住全身。作为学了三年物理的初中尖子生,我自然明白这是因为木头疏松多孔的原因。但一些书本无法企及的理论也起到极大的作用,比如这是花木之神柳树使者的本身。
柳树使者的神识初诞于人界的战国时代,孔子设杏坛于孔府,遍植桃李杏柳,广收学子,且不讲门阀,是以听学者众,孔子便在庭院开课讲授,柳尊使者便是受“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的熏陶渐开神识,在“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教导中修炼成形,因启蒙思想纯良,花木本质素淡,虽以花木之妖出世,却不沾半点妖气,只两千年功夫,便已修炼成使者之尊,居天庭施植院,掌天下树木繁荣。
柳尊使者成仙后,更是淡看世事,正逢上代龙王到天庭求能播种于水下的树木,便自荐本身,灌入一部分灵力,随龙王入海种植,也算是善事一桩。
柳树本是陆地之物,入海是不能活的,但柳尊使者以本身入海,硬是在海底成长起来,且遵循了陆生植物的繁殖规则,凡春分时刻,折柳以插地,便能成活,长出新的柳树来。
是以,不过五百年,柳尊使者的善举成就了满东海随波飘动的绿意。但柳尊使者本身是在入海一百余年后便灵枯力竭,前龙王特意上天征求柳尊使者的意见,原是想在东海设立一处殿堂供奉起来,柳尊使者却并不为意,微微一笑,道一声身外之物罢了,便当是最普通的树木,做了最普通的处置即可。
使者淡然,龙王却不能真的随意处置,在多名能工巧匠的构思下,按照树木本身的形状,雕琢成一张座椅,铺放于龙宫澄清殿,只做观赏之用。平日里,这是个无人往来的地方,处于龙宫最深处,殿内庭院遍植柳树,是东海最早种植柳树的地方,生长了几百年的植物苍天蔽日,遮盖了光线,使得原本就冷清的澄清殿更加森然。
我初次见到海底柳树时,也是经不住讶异,这是人界随处可见的植物,二月尚冷的天气里冒出新绿,预示着春的莅临,三月春风里,柳枝纤长,像少女柔软的腰肢,蹁跹着袅娜着,人间四月天,便有漫天柳絮在飘飞,如梦似幻的人间更添一道风景。可是在海底,柳树有了极大的变化,树干粗大扭结,叶片几倍于陆生,柔软的枝条依旧垂掉,但增添了韧性,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折断。我想,折柳赠离别这样的剧情,在海底大概是不会有的,有哪个书生会随身携了刀去费老大劲砍段柳枝,还没等砍完,离别这人怕已遥遥远去,一点也不符合伤感的情节。
而这些柳树本身除了点缀外亦被挖掘出众多功用,雕塑成装饰品,或是挖空成容器,技艺精湛者一套柳树茶杯能卖出高价。在东海,柳树制成日用品,已是雅俗共用之事。
澄清殿的清冷在我和龙王发现其妙处后便终结了,这里堆满了我无法拿回家的各种杂物,名正言顺的储藏室。
傲然自进入这澄清殿后,便未曾开口过,他端坐在我身边,浓黑的眉头微微皱起,太有忧郁帅了。
我咬着嘴唇十分不解,花他点小钱买双把鞋不至于把他心疼成那样吧。
伸手敲了他头,他斜着眼瞧我,仍旧不说话。
“你失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否则没法解释啊,我在秀水城小半年了,明知我被困肉身,可怜的很,他楞是没来看我一眼,现在又神飞天外,除了被热恋的姑娘抛弃,还能有什么呢。
“白洁,”龙王突然开口,难得正式的喊我一声大名,搞得我一阵激灵,“龟丞相玄孙儿可好?”
“你看不出来么?”我指着右耳上的耳钉给龙王看,学校里的姑娘流行打耳洞,不怕痛的能打一排,连耳廓上的软骨都不放过,我做人很随和的,也跟着每边打了两洞,正好把小龟缩成了只小耳钉缀在耳边。
粗粗算来,小龟跟了我已有两百多年了。
傲然的手摸上我的耳垂,少华在他的手指下苏醒过来,扭动了一下脖子回应。
“白洁,龟丞相的玄孙辈,现今只剩少华了。”
我怔了一下,这些年我在盐塘混,没少见老龟,他也算是为我办了不少事,忙前忙后的,我竟一点也未觉察到他失去亲人的悲痛。
“因为海菌么?”我不确定地问,毕竟时隔太久。
“是!”龙王回答,稍作停顿后,又说,“自将少华托付与你后,东海未再见海菌踪迹,直至十五年前,丞相府接连发生惨剧,为保东海不乱,龟丞相忍住痛苦不露声色封闭府邸,学廉安君,将子孙送往冰层附近居住。”
我默默听着,所谓的送往冰层不过是个借口,为的是发现来龙去脉,因为懂我的心情沉重起来:“有何发现?”
“毫无发现。”傲然的语气有隐忍的挫败,我抚摸着海柳座椅,眼神冷静下来。
一场阴谋正在东海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