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二十、命运的分歧(1 / 1)
一觉睡到大天亮,发现妈妈用扫帚敲打我的床沿,木头相撞的闷声传来,我睁开眼,冷静地看了一下妈妈,对她极为肯定地答复:“我马上就起来!”
妈妈犹豫了下,警告了我一声:“今天中考,你自己警觉着点时间,赶早不赶巧!”
我以无比清醒地模样点头,然后又是神思寂静的睡过去。
感觉只睡了一秒钟,有东西在扎我脚趾头,我不得不从睡梦中翻出了,心里想着必须尽快解决这种不舒适感,不然我就要真的醒了。
把右腿屈起来,用手一摸,冰冷冷一个东西,勉强睁眼一看,居然是彩虹蟹,死命蛰住我的脚趾,我脚一蹬,它摔了出去,吧唧掉在地板上,仰在那里肚子朝天,张牙舞爪拼命翻身。我看得乐了,准备下去用书本镇压它,让它永世不得翻身,也好偿还我梦醒之痛。
左脚刚落地,就听到咔嚓一声,有个东西垫在脚底被踩碎了,我挪开脚一看,哇,是青蟹。它居然也学彩虹蟹来钳我脚趾,不过力道不够,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挂在我脚趾头上,这下把它的壳给踩怀了。
有时候修炼啊法术啊什么的真的很重要,至少能把我咬痛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从而避免被踩怀的厄运。你说你一普通蟹学人家有名蟹做什么,西施效颦也得有个限度,这下遭殃了吧。
青蟹还在对我挥舞着蟹螯,极其凶狠的模样,反了天了,对主子无理,我抓起它来,注入修补灵力,但看他的样子,他毫无感激的意思,还着急着去钳我的手指。
我随意摔开了它的螯,对传达过来的信息表示鄙视,这么阴险的手段比它之前在男人手里宁死不屈时的英勇相差太远了。
然后我就疯狂了。
由楼梯井处从三楼飞身直降一楼,我听见隔壁绣花机的噪音哒哒哒响成一片,用了人界所能接受的最大极限奔跑,从家里开始,跑过两座桥,上面有几个小娃娃吸着鼻涕在玩耍;经过无数小商店,里面有许多零食在柜台里陈列;穿过村口,老人亭里男人的声音隐约可闻。好了,终于到了稻田处,此处人烟稀少,我窜入田地化作白狐飞奔。田地尽头,又跑出一个双足沾泥的少女,迈动两条小细腿轮番交替。
快了,快了,考点校门已在视线处,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我从他们面前跑过时,看到了他们欣赏的目光,他们的打趣声我也听见了,但是我跑得太快,没能听得完整,他们说:“哇,踩着点来的吧,太个性了......”我不晓得有没有对我的快跑速度表示赞赏。
伴着开考铃声坐下屁股,整个教室只听得我的喘气声,喧嚣地似风箱在抽动。靠!我在心里暗骂一句,做人真难。
试卷发下时,我还没喘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的考生先开考。然后发现一个事实,我忘带笔了。
儿戏啊!我能想象班主任欲哭无泪的表情,为了学校荣誉以及耳根清净,我拼了。一边拿眼睛四处瞟,一边将手塞进口袋,隔空取物这些小法术,不跟玩似的。得了,就旁边叶爽吧,这姑娘成绩不行,文具管够。我装作埋头审题,光天化日行偷窃之事,叶爽姑娘在用心考试,对众多之一的笔平白消失并无感觉,得手了,我愉快地想唱歌。一代狐仙的快乐建立在偷支一块钱的笔上,我堕落了。
第一场考数学,基本不在话下,附加题也没多难,风卷残云般拿下,本想虚荣一番早点交卷,眼前浮现出班主任语重心长的教导,我担心她现在就守在校门外,心情比我们还要焦急。
得了,听老师话做好孩子,又装模作样检查一遍,老师果然英明,知道我大题不怕,细节马虎,果然在一道分解题里找到一个错误,这个方程式演算到最后一步,12减6,我果断等于8,非常符合我的本质特征。都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嘛。涂涂改改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耐不下心来,干脆起身交卷。在一片惊叹声中,我潇洒离去,暂时满足了一点点虚荣心。
踱着步回家,较之前那种亡命狂奔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校门口处了保安,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的班主任大约也在某个考场做监考,想象中的家长护考场面在盐塘是不可能出现的。
妈妈在厨房里随意问了我几句,我回答了两个字:“放心!”她竟是连再一问的意思都没有了,我悻悻地躺回床上补了个午觉。
下午考语文,因为是强项,整场考试,那个监考老师就在我左后方扎了根,一直沉默观望着我把整个试卷做完。我感觉到昨晚开过杀戒,影响了个人风度及修养,心浮气躁了许多,在提笔作文时,我还是没忍住,回头去看了眼老师,发现了他眼里惊才之光。我撇了撇嘴,又不是惊艳,没让我有多愉快。
中考最后一场,名为综合卷,我费了半小时考好,抬头望了眼监考老师,他们会意地对我点头,看来提前交卷已经构不成震惊了,我也就不交了,在考场发呆,然后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无论是素洁推演的命盘还是生死薄上的注定,大白姑娘,也就是人界的我,都是资质普通的人,前世无积德,今生无福报,在尘世里比不过一颗尘埃。
这场考试结束后,肯定要出现命运分叉,以大白姑娘的资质,中考也就是三流的成绩,与作为狐仙的我格格不入,那么我究竟希望出现什么样的结局?
这段时间忙于处理小夭,忘了琢磨这么高深的哲学问题,这下怎么办?试卷都做完了,难道涂了重做?想得忘神,手指下意识开始转笔。这是流行于校园的一张耍酷方式,高水平选手能转出各种花样来,我这手指不行,右手勉强能绕个最普通的花式,左手就跟残废似的,我练了好久都没成效,很是让人泄气。玩得不够高明,老往下掉笔,啪嗒一声,惊吓了众多考生,我浑然无知,捡起来继续掉。
监考老师第三次敲我课桌,已经没有那么客气了,他看穿了我神游天外的事实,也许觉得我不够沉稳,甚是狂妄,不值得他一再体谅,于是提醒我可以交卷了。
我借机将试卷交了出去,交叉双手在背后,一摇一摆走出去。到了操场,仰天看天,心里默念:“看吧,不是我不守规矩,他们逼我的!”
一挥手,大踏步而去。
中考落幕。
无论有几万个理由反对,无论生死如何天定,都挡不住我修改命运的步伐,我决定了,既然上天要玩我,我也要玩回去,我的命运我做主。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身后响起,叮叮叮,是音乐的跳跃,三三两两学子从我身后的各个教室涌出,面露不同的表情,或喜悦、或凝重、或哀伤,很快融合成一群,我混身其中,面露微笑,一步步轻巧行去,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对此次考试很是满意的考生。几个同班同学过来与我击掌,向我讨教某道题的答案,我含笑答复,附和着他们各种情绪。
无人知道,我的头顶雷声震耳,炸在我皮肤上、肌肉里、骨骼中,我的皮肤开裂、肌肉断裂、骨骼断裂,但这些都只是表像。在我心意萌动之初,天雷已动,从遥远东方滚滚而来,它碾压了一切,唯独压不跨我的斗志,这凡人的灵魂早被上天抛弃,它要炸碎的,是我的神识,是那被愚弄依然还要反抗的本质。我与同学谈笑风生,内里血流成河,我的脚步轻盈跳跃,每一步都重如灌铅。疼、极疼,可是我的神识却在唱歌。
那晚我睡得很沉,沉到最深的梦里。梦里,全是这姑娘命中的路线,从生到死的演绎,我拒绝观看,却不得不看。
对于学子来说,这是个漫长的暑假。当然,不包括我。令人不解的是,不断有同学来我家串门,不晓得是种什么心态,也许他们认为,像我这样的好学生,应该能更早地知道成绩。在一天接到第五波来访者的时候,我不禁怀疑自己是神仙的消息已然走漏,否则难以解释他们来探听那些平常人根本无法接触到的机密的动机。
男人突然发现了我的价值,在分析过一波波来访者对我的态度后,他醍醐灌顶,原来我在学校是如此显眼的存在,远远胜过他在老人亭麻将桌上无人问津的事实。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敬意。我有点啼笑皆非,如果我跟他说,本姑娘连老天都敢违抗,是不是能被顶礼膜拜呢?
暑期本该是个抓知了、到处野的好时候,不能为分数所困。我避开那些无趣的同学,领着小白在滩涂边的马尾松林里学爬树,在家后门的小河里学游泳。小白真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存在,默不作声的立在那里,你即便是路过,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我希望改变她,换一种新的活法,凡是与我生死相连的人,都该有个嚣张的人生。
龙王哥哥依然不为所动,我已经使用了多次美人计,怂恿他充当我十六岁花季的第一个追求者。但是我会锲而不舍地鼓动他,不承诺放弃暴力。
就这样我无所事事地打发了将近大半个月的假期,然后到了放榜的时候。
无需动用读心术,从班主任欣慰的笑容里,我读出了浓浓的满意。毫无悬念的分数,足够到县城最好的学校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回家填好志愿,言下之意,也就是把某某中学那几个字写整齐了,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难得的,我与这身躯有了情感的共振,我感到了对老师的歉意。
九月初秋,我踏上离乡的旅途。我选择200公里外的一个城市的中专,尽管也是重点,却不能与市重点高中比拟。班主任的愕然和失望、同学们的吃惊和讶异、妈妈的无奈后的赞同、男人的无所谓,以及小白的不舍,都在启程那一日风吹云散。
我必须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离开这些了解这具身躯的人,如此,我才能有我自己的人生。
傲然装模作样来送行,站在长途汽车站的站口,冲我吹了声口哨,打扮得像个不良青年,他的审美观出了问题,好好的一头青丝,搞得像营养不良的公鸡杂毛,黯淡无光的五颜六色,这是什么创意。
妈妈和男人陪我去赶赴少女第一次离家的盛宴,的确是盛宴啊,16年来,男人第一次履行起做父亲的角色,送自己的女儿上学。虽然我和妈妈都很明白,他不过是拿这次旅途当旅游,何况,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入读,对他而言也是与有荣焉。这样的心态,很似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讲述着我爸爸有多厉害,似乎也就是他自己有多厉害了,很多时候,年龄和身份都不能代表成熟。
上车之前,我又一次回头去看龙王哥哥,那一头蒙尘的锦绣,似乎在透露什么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