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回门(1 / 1)
两天过后,明月才退烧转好,但她并不觉得轻松,那日差点亡命的情形还萦绕在心头,她是个贪生怕死之人,纵使做了几百年的鬼魂也不愿习惯那种孤苦,自言自语自悲自愤自娱自乐。
活着多好,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她现在有丈夫,以后还会有孩子,就算是个冒牌货,这一生也要幸福快乐地过下去,谁都阻挡不了,郭明不行,傅春烟不行,别人更不行。
楼下响起车鸣,没过多久,就听到沉稳的脚步声,魏东桥推开门,明月坐在床头,一条薄被盖住胸以下的地方。
东桥给她倒了水,“有没有好点?”
“嗯。”明月接过杯子,低头猛咂,魏东桥坐下来,床侧那块地方立马沉了沉,他伸手而出时,明月反射性地躲避开来。
东桥一怔,随即再次挪近,“我看看你今天的病况。”明月后知后觉地"哦"了声,等他的手盖住自己前额时,整个人触电一般的酥麻,便觉有股温暖的力量裹住心扉,幸福的小船悠悠忽忽驶向人间天堂。
“明天回傅家。”
小船被掀翻,明月瞬间睁眼,抬眸看他,“谁?你?”
“还有你。”
这无异于羊入虎口,傅明月听后立即把杯子递还给他,躺下身,拉上被子蒙住头。郭明虽然坏,但话却仍有几分可信,毕竟没有谁会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谎。也正因为如此,明月心中才会更加不安,一来人是假的,二来血缘是假的,傅春烟会放过她?就算明面上不计较,背地里指不定想了好几出害人的诡计。
东桥知道她害怕,于是把玻璃杯放在矮几上,“你不回去,她也会来看你。”
躲的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明月掀开被子,心中郁结难安:“她不会当场灭掉我吧?”
“明里不会,”东桥顿了顿,又道,“但不能保证她暗里有什么计划。”
嗯,分析地很透彻,明月思考两秒后问:“你觉得我对你有多大的用处?”
这个问题太突然,不过东桥还是找到适当的措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真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当然,如果你肯配合那就另当别论。”
明月马上来了精神,“怎么配合?”
“两个原则,第一认定自己是傅明月,第二必须听我的话。”不算苛刻,她开口道,“这些都没问题,但我也有个条件。”
东桥轻蹙眉头,“你说。”
“保证我的安全。”明月认真强调,“永远,不是明天后天,也不是这一个月一年,我说的是一辈子。”
魏东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明月心里着急,“只要我这一生平平安安,除了死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怕他不信,又立马举起手,“我能发誓。”
闻言,东桥略有动容,“你知道人的寿命是不同的,我不能保证会活得比你长。”
“没关系,这个保证只对你有限的人生里奏效。”
有限的人生?东桥忍不住嘴角微扬,明月却并不喜欢这个表情,虽比之以往有了生动的变化,但看在眼里却显得极为怪异,好像她在讲一个刻意幽默却压根逗不起人的鬼话。
魏东桥给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明天回门。”
“所以你答应了?”
“嗯。”
他起身把水杯端走,明月叫住,“魏东桥,”等对方回头时,她才继续:“我可以相信你的吧?现在我唯一相信的就是你。”
魏东桥都不知道她对自己哪来的信心,却不禁点头,也不清楚自己对她哪来的怜悯。
门关上后,明月才松了口气,她心里不是没有怀疑,但只要魏东桥肯给她一个承诺,她愿意把这份怀疑藏在最深处,在这个世界上如果非要相信一个人,她宁愿把这份信任留给救过她的枕边人。
——
说是第二天,事实上第二天傍晚魏东桥才从公司加班回来,而傅明月早就打扮好坐在大厅等他,她化妆技术不行,保姆全程都是嫌弃的眼神。
其实也不能怪明月,她做鬼那会儿阴间都流行死白脸大黑眼,这审美哪能说改就改,不过看到她脸上的厚□□和大黑眼圈,东桥一刹那还是愣住了。
“你……这样回去?”
“怎么,不好吗?”
东桥不赞同地摇头,意思明显。明月摸上自己的脸,手指头立马沾到了些许□□,她尴尬地道:“那你等我一下。”旋即上楼回卧室,把鬼妆彻彻底底的卸掉后才下去跟魏东桥出门。
开往傅宅的路上,明月突然问他,“那个郭明……最近你有见过吗?”
东桥面不改色地回她,“没有,听说回老家省亲。”
“你……怎么评价他这个人?”
“怎么评价?他是你母亲的人,我们只有业务上的交流,单纯就工作来说,认真严谨,是个不错的人才。”
明月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被害的事,魏东桥见状立即开口,“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没有就烂在心里。”
“咳,”有种被点破心事的窘迫感,“也不是不想说,我这人表达能力太差,正在思索合适的措辞。”
魏东桥沉默不语,显然在给她时间,明月捋了捋事情的原委如实陈述给他听,从郭明给她电话开始到落入水中再到冒雨回家皆无隐瞒,末了还提出一个自认为相当有建设性的意见,“要不我们去报警?车还在水底,我记得那个位置。”
“你当初留下的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纸条?写车牌号的那个?我是怕万一出事能给你们留点蛛丝马迹,跑得掉人跑不掉车。”其实压根没派上用场,她却沾沾自喜,“幸好我机智。”魏东桥表情严肃,明月这才觉出不对劲,“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那是傅春烟送给你的车。”
“哈?”
“车放在车库里,但是你的钥匙呢?”
"我不知道啊。"傅明月一脸茫然。
东桥点头,“所以即便报警,你也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反倒容易暴露自己。”
明月瞬间懵住,好半天才消化这些话,她双手抱住脸颊,心有余悸道:“还好还好,还好我当时没有立即往警察局走。”不过转念一想,设计这个局的人实在太可恶,不仅要她死还想伪造成意外事故,其心当诛,不知不觉她心里又多了一份对假母的厌憎和恐惧。
——
傅宅在广源区,那一带都是富人豪宅,魏东桥开进一段距离后才到门口,他们从车上下来,管家婆前来引路,明月挽紧丈夫的胳膊,忍住不乱瞧,努力摆出端庄的模样。
“啊呀。”一不小心崴到,魏东桥及时扶住她,“怎么样?”
“没事没事,就是这鞋跟太高。”第一次穿细高跟难免失误,明月僵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踩步子。
大厅里,傅家三口都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皆起了身,明月有点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裙纱,东桥按住她的手,她这才稍稍平了点气。
在此之前,她已经做了点功课,所以法律关系上最亲密的几个人,倒还认得。这一家子没个和她像的,明月心虚地低下头。
“怎么?你就没有说的?”傅春烟的眼神不如一般母亲温柔,明月反复思虑,还是叫了句“母亲”,该有的礼貌还是不能缺的,她没想这么快撕破脸皮。
“好了,难得回来,一起吃顿饭。”旁边弯眉细眼的中年男人开口,明月不好厚此薄彼,于是顺嘴喊了声“父亲”。
场上的人俱是一怔,她瞬间就明白自己做错,视线投向魏东桥,略带焦灼,东桥替她解围,“你不是路上一直说饿吗?”
“正好菜都上了,来来吃饭。”林茂生似乎很高兴,连招呼大家往席上坐。
桌子是方形长桌,傅春烟坐头首,林茂生和傅明珠各坐两边,明月紧挨着魏东桥坐,跟个新婚小媳妇似的。
林茂生见状笑道:“明月好像变乖不少。”
这次明月不敢答话,魏东桥一只手伸到桌下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继父,明月恍然大悟,却也越发谨言慎行。
她筷子用得不顺畅,东桥夹了几块肉放她碗里,林茂生不禁感叹,“当初怎么劝你都不听,现在两人倒是恩爱,真羡慕。”
“薄情寡义。”傅明珠冷漠开口,明月不明所以地看她,一副‘你在说我吗’的表情,傅明珠冷笑,“你还记得邹子涵这个人吗?”
“明珠,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傅春烟厉声道,桌上立马鸦雀无声,一顿饭吃得很是别扭。
饭后,傅春烟要和魏东桥谈事,林茂生想带明月上楼聊天,她却抓住魏东桥的手不愿离开。
“这里原本就是你家,我又不会害你,怕什么?”林茂生觉得好笑,但明月心里就是不踏实。
傅春烟不满地看她,"都结过婚了,就别再像个孩子似的任性。"明月只当没听到,拽着东桥的手杵在那,死赖着不走,就连傅明珠都看不惯她这矫情样,气得扔下一句"白眼狼",独自先上楼。
气氛有点僵,东桥翻手握住明月的手安慰她,"这是你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上去看看也许会有不同的感觉。"说话之时顺势给她戴上一条黑珠手链,“去吧,我就在下面。”
明月第一次得到礼物,心中有种难言的欢喜,却也踌躇许久才松开,靠住扶手迈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人,好像要确定他不会离开似的,她甚至开始焦虑,焦虑自己已经这么依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