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灯笼(1 / 1)
顾小乾问顾江漪想去哪里吃饭,顾江漪摇头。问她想吃什么,她照样摇头。
去年的中秋节,顾江漪是一个人过的。那一天学校放假,同今天一样几乎没有几个人留在学校里。校门口的那些饭店都已经关门歇业了,只有一个流动小摊还在营业。她懒,不愿去远的地方,于是就在小摊上买了一盒鸡蛋炒粉丝。老板当时看她一个小女孩,觉得这中秋之夜来买他的快餐的人都一样可怜,于是炒粉里多炒了一个鸡蛋。付账时顾江漪看到摊子旁边的盒子里放着几个月饼,以为是老板卖的月饼,于是拿了一个,结果老板说月饼是他家自己做的自己吃的,不收她的钱,就当买盒饭送给她的了。顾江漪微微一愣,随即接了老板递过的零钱,一句谢谢也没有就转身往学校走去。后来顾江漪倒常常关顾这个小摊,依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老板却常常对她格外照顾,每次不是多放鸡蛋就是多放肉丝。那天,顾江漪在宿舍吃完晚餐就一个人揣着月饼去了缈音亭,那晚月色很好,她想在那儿边吃月饼边赏月一定不错。静园同以往一样安静,她一个人坐在缈音亭里,没有灯,但是月光照得整个园子里如同白昼。她坐在石凳上熟练地将一个月饼分成了三份,自己只吃一份,另外两份放在大理石圆桌上。她想念以前中秋节一家人坐在门前的葡萄架下赏月的样子,那时也是这样,妈妈把每一个月饼都分成三份,一人吃一份,妈妈说这样一家三口永远团团圆圆。后来即使到了顾家,她也是每次都把月饼分成三份,自己只吃一份。那天她吃着吃着,想月亮还是那么圆,三个人的月饼却只有她一个人吃了,越想越感伤,竟然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还好那时没有人。现在又是中秋了,今年中秋她不能一个人缅怀爹娘了,心中不免又是感慨。
顾小乾见她沉默不语,知道她性子就是这样,当下只好笑笑,然后看一眼手表,说:“我对省城也不熟悉,现在才五点多,还早,不如我们一边走一边看吧?”顾江漪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跟在顾小乾身后走着,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过话。
八月十五的校园周围虽然一片凄凉,门店都已关门歇业,但是这省城中心却极其热闹。有结伴而行的情侣,也有带着一家老小闲逛的。他俩在步行街里兜兜转转,两旁店铺里的肉香、饼香等食物香气充斥着鼻端。顾小乾想问顾江漪有没有看见什么想吃的,却见顾江漪脸色漠然,似乎兴致缺缺,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直走到后来发现身后似乎没有人跟着才回头一看,竟看到顾江漪已经拉在自己身后十米以外。此时她正定定地对着一家酒楼门前挂着的一对灯笼发呆。顾小乾不动声色地返回,站在顾江漪身后也望着那一对灯笼。那两盏灯笼确实与众不同,现下别人家的灯笼都是布料做的面子,且一般在里面装上电灯作为发光体,像挂在门口的灯笼都是个头特别大的。这家酒楼前的这两盏灯笼却是很小巧的且用红纸糊的,里面火光闪闪摇晃,显然是蜡烛。那两盏灯笼表面分别画着不同的图案,左边的是嫦娥奔月图,画面徐徐如生,仿似画中人要随时从画里飞出来一般。右边画的却是一个女子头枕着圆月睡觉,一只兔子在她怀里酣眠的模样,好似只要一出声就能惊醒那一人一畜,甚至可以看想象到女子被打扰而生气的娇憨模样。盈盈烛火晃动下画中女子更显风姿绰约,果真是好画啊。顾小乾觉得这样小巧精致的灯笼应该拿在手中把玩的,这样挂在这大门口实在是太不搭调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待仔细看那画中女子的脸,不仅有点吃惊,总觉得有些熟悉,直到看到自家妹妹的脸,才真是大大吃惊,那画中人竟然有几分肖似自己的这个妹妹。
顾江漪却没有什么欣赏画的兴致,她的思绪早已飘得远了。
小时候过年时看爹爹放贺新年的歌碟,画面上是几个和她年纪一般的小女孩穿着喜庆的红袄子,手举一对灯笼跳舞,模样特别可爱。于是也想有一对灯笼,就央求爹爹买给她,可是那时候他们住在乡下,哪里有什么灯笼卖?于是爹爹只好去山里伐了一杆竹子削成细条,扎成灯笼的骨架,又找来红纸和浆糊,糊了一对灯笼。又用毛笔在灯笼纸上画了一些顾江漪的小样儿。顾江漪当时高兴地搂着爹爹的脖子不肯放,末了还在妈妈面前献宝一样地嘚瑟,整日里只是玩弄一对灯笼,却是对其它事情都不在意了,就连睡觉也要抱着。妈妈怕她把灯笼压坏了又要哭闹,每次都等她睡着以后,就悄悄把灯笼拿出放在床头柜上。后来不知怎的,灯笼不见了,顾江漪抱着爹爹的腿大哭,爹爹安慰她以后给她重做一对,顾江漪才止住眼泪。可是灯笼还没有做,爹爹和妈妈却齐齐消失在了人世间。乍见这对灯笼又想起了故去的爹妈,心里莫名感伤,鼻子发酸眼睛发涩,好在终于忍着没有哭泣流泪。
顾小乾以为她喜欢这对灯笼,于是轻声建议:“不如今晚就在这家酒楼吃饭吧?”,顾江漪轻点一下头。两人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从窗外往下看可以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点菜时顾小乾知道问顾江漪也没有用,于是自己就着菜单点了几样菜。知道顾江漪喜欢吃辣,于是点了一份‘香辣小排’,一份酒楼的招牌菜‘玫瑰鸭’,还有两份菜名看着有趣又应景的‘月上中天’与‘水中捞月’。前面两道菜上来时倒是觉得名副其实,后面两道菜其实一样名副其实,只是模样有点儿叫人哭笑不得。所谓月上中天,其实就是黑色瓷盘子里装着煎荷包蛋,蛋黄很圆,周围蛋白处撒上芝麻,难得的是没有把中间的圆蛋黄破坏掉,果真如一轮圆月挂在漆黑的夜空当中。那水中捞月其实就是清水煮汤圆,汤圆的个儿倒是挺大。顾小乾看了之后真想把服务员叫过来骂一顿,菜名太忽悠人了!结果尝了一口荷包蛋,发现味道超级好,黑芝麻入口即化成粉末,香气弥漫在口齿间,鸡蛋鲜嫩可口,两者混合,真是人间美味。顾小乾不免惊讶,那芝麻明明看着是一粒粒怎么入了口竟然是粉末的?再尝了一口那汤圆,入口香滑而不腻口,味道竟然也是好极,待吃完更加惊讶,那汤圆竟然没有一粒是重味的。可见这两样看似简单的菜所作的功夫并不浅啊!再加上玫瑰鸭与小排都是又香又辣,味道各有千秋,都是绝佳。连顾江漪这种习惯了对食物不挑剔的人也在心中暗暗赞叹,只是她习惯将心中喜怒埋藏而不形于色,外人不会看出她喜还是不喜。顾小乾也是觉得她今天吃得明显比在家里时要多得很多,所以知道她也爱吃。两人吃得各是心满意足。
吃完往窗外一看,已经是真正的月上中天了啊!但是看向门口的方向,发现此时正热闹非常。底下站满了人都围着一个红毯铺就的高台,活像古人比武招亲的擂台。台上一人拿着话筒说着什么,她的面前并排放着八张小方桌,每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只大碗。两人觉得这样摆设有点奇怪。结账时问了服务员。服务员的态度倒是很好,耐心地跟他们细说了。原来今天晚上八点酒楼做东推出一项活动,这活动叫做吃月饼大赛。月饼是由酒楼提供的酒心月饼,比赛规则是谁都可以参加,谁吃的月饼最多谁就获胜。奖品就是门口挂着的那对画着美人儿的红灯笼。顾小乾嘴上说着有趣两个字,看向顾江漪问她去不去。顾江漪淡淡地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同样是一个字:“好!”
两人下了楼,顾小乾拉着顾江漪挤到了人群前面。看看手表,还有十分中就要到八点了,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周围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有议论之声飘了过来——有年轻男子略带轻佻的声音说:“那对灯笼又好看又精致,赢了来送女朋友,她肯定喜欢!”又有年纪大点的声音说:“那对灯笼看着不俗,能卖好多钱吧?”“A:酒楼老板今天是下了血本了呀,这么干不得亏死啊?B:管他呢,我就是想去尝尝月饼。”。。。。。。“开始了开始了!”
主持人在台上说了一些开场白加场面话,接下来就是比赛,要参加比赛的人排好队,先上去八个人,坐在方桌前,桌上的大碗里盛满了精致的月饼,刚好够一般人三口一个。每桌前都有一个记数的人。台下的人看到台上人吃第一个时都是眼放精光,显然是味道很好了,可是再多吃几个时就有人受不了了,有人吃得满脸通红,原来竟是醉了,这月饼里面的酒精度数是特别高的。
是了,这比赛的人想拿第一,需得兼具好酒量与好食量两项能力。酒量不好的一两个就能醉了。食量不大的人也吃不了几个。醉倒的人,会有人扶下去,然后喝一杯酒楼事先准备好的解酒汤。这酒楼还是蛮人性化的。想来此次活动也是为了做广告打响知名度了。
酒醒的人还对那月饼恋恋不舍,觉得余味无穷。于是上台的人越来越多,却几乎没有几个能够撑到最后。比赛到半个小时的时候上去了一个脸上长着马脸胡子,身材雄壮的农民打扮的壮大叔,一口两个的吃,吃得竟然面不改色。大家都在台下齐齐叫好,紧接着又上来一个满面油光、头也光光的胖子,也是一口气两个的吃。
众人觉得前面只是月饼尝鲜,到这时才真是真正热闹的时候。两人显然酒量与食量都是极好的,看上去也是不分上下,大家都不知道该支持壮大叔好还是支持油光胖子好,只是一味地喊加油。后来有的喊胖子加油,有的喊壮汉加油的。顾江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自己其实是希望前面上台的壮汉赢的,那壮汉上台后曾望下面扫了一眼,然后看到顾江漪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眼睛里有微笑,很善意的微笑。
到后来,台上只剩下胖子和壮汉了,其余人要么是已经尝过鲜的,要么就是看热闹的,或者是要面子不好意思上台出丑的。
胖子上台后比赛又延续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个人吃到最后也都是面红气粗肚圆的,最后却是那个胖子先倒下了。
主持人笑吟吟地把两盏灯笼交到壮汉手里时,壮汉举着灯笼转过脸向某个地方看去,嘿嘿一笑,得意地样子,似是在向什么人报告战果。顾江漪顺着壮汉的眼光望去,眼睛却穿不过黑压压的人头,定定地发着呆。但是没等顾江漪重新回神,接下来的一幕就让她目瞪口呆了。那壮汉提着灯笼跃下了两米多高的高台,然后径直走向了她,把两盏灯笼塞到了不明就里的她的手中,憨憨地说:“给你!”顾江漪来不及说话,顾小乾却忍不住问:“为什么?”那壮汉嘿嘿一笑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们家少。。。额一个小朋友要我把这个赢来送给与画中人相似的人。我看了在场人,只有这个小姑娘像。”然后嘿嘿一笑。顾江漪愕然,她看了一眼灯笼上的女子,一脸地不可思议。待要抬起头来问些什么,那壮汉已经不见了。
众人见彩头已经被拿下也就失了兴致,都散了。顾江漪还在东张西望地寻找那壮汉,想问他那个小朋友是谁,可是四周都是冷冷的灯光,哪里还有人?她仍然是眼光四处搜寻,却在那边街道转角处时却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她又是一愣,钟守清?那个人似是有意无意朝她看了一眼,眼睛里似是含着笑意。其实现在已尽是夜晚华灯尽上,但毕竟已经入夜,隔得那么远,表情什么的也是看不清的了,可是她就是感觉到了,那人刚刚看的就是她。是钟守清吗?为什么身边没有徐静怡?心想,既然见到了该不该打个招呼呢?心里犹豫,脚却动得果断迅速,可是到了那里却哪里还有影子?只余下灯光拉长的自己的影子,交叉着。难道自己幻觉了?回顾一下刚才的情景,刚刚壮汉在台上对着微笑的方向正是那个疑似钟守清的黑衣人刚刚所在的那个街道转角的方向。
顾小乾跟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木然地摇摇头,心里没来由地空落落的。顾小乾说:“妹妹!你没必要这样的!”
顾江漪看向他,眼里是不解。
顾小乾突然无奈一笑:“妹妹,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的笑脸。”
顾江漪无语,我能变成这个样子,你的功劳不可没啊!当然,她没有说。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手中的一对灯笼上。
顾小乾瞟了一眼那灯笼,叹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