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哥哥（1 / 1）
顾小乾真的考上了钟书大学，顾爸顾妈欢天喜地地为他办了升学宴兼谢师宴，请了几乎所有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以及从幼儿园到高中时代教过顾小乾的所有老师。宴席不仅摆满了顾家的院子，连大开着的大铁门外向左向右延伸的巷子里都摆满了酒桌，左邻右舍的甚至直接坐在家门口就可以吃到酒席。顾白羽还特意从他的猪圈里挑了几条最肥硕的白猪缠上喜庆的红布条祭拜过各路神仙祖宗以后就宰了来给客人享用。
宴会举行了整整一天，屋内屋外都是一派欢天喜地的气氛。顾江漪却觉得有点儿郁闷，她不喜欢热闹，于是偷偷地溜了出去。
今夜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把整个清水镇照的如同白昼。
夜晚的鲤鱼湖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借着月光，顾江漪漫步到了龙头上方的那个位置，在石凳上坐着，依然用手撑着下巴，静静地望着众星捧着的月亮，没来由地就想起那个梦，也是这样一个月光照射下的夜晚。她不自觉地就转过了头望着身后那巨大巍峨的璧山——龙门。那里漆黑得月亮也没能够把它照亮，哪里有白玉的影子？
“顾江漪？”
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她刚刚听到脚步声，还在期待着什么，可是没想到是顾小乾。她默不作声。
顾小乾继续向她走来，笑着说：“你果然在这！。。。爸爸说你在这里，让我来找你，我还不信呢！”语气里似是不可置信，不过转而又肯定地说：“嗯。。。是你的话，这种鬼地方你确实会来！”
原来是义父说的，她本来还佩服他能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找她呢，只是义父怎么知道她会来这？她依然沉默地坐着，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定定地淡漠地看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喂！顾江漪，不要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好吧？好歹我这么大晚上肯出来找你，不感激一下吗？”
顾江漪起身，也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谢谢！”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感激。
走的时候顾江漪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坐过的地方，那里月光透过树梢照在桌面上被反射斑斑点点的亮光，真的如同白玉一般，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期待，明明在学校里她努力地在躲着那个人，可是在这里，她却希望能看到他，这样的矛盾。她想，也许自己只是想看见在这儿遇到他时那种洒脱的样子吧。只是她竟然没有想过，这么大晚上的除了她自己这种异类谁还会到这种地方来啊？就算约会也不要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啊！
两个人一前以后地走在铺满叶子的柔软环湖小道上，一时无话，并不尴尬，一个早已习惯，一个习以为常。
青蛙的叫声在黑夜中荡气回肠，蟋蟀也不停地聒噪这，萤火虫的光上上下下的一闪又一闪，多么和谐的夏日夜晚。
快到家门的时候，一直走在前面的顾小乾停住了脚步，回头，：“喂！顾江漪！我们和好吧？忘掉小时候的事吧！也许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做一个好哥哥的！”
家里一片狼藉，门前的空地上桌子还没有撤，有一些人在打牌，顾白羽还在强撑着和亲友推杯换盏，慷慨豪言。养猪场的帮工和陈嫂正在帮忙收拾残局。顾小经喝醉了嘴里呜里哇啦地说着胡话，顾小吟在看到顾江漪的时候却破天荒地眼神闪烁，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听说在学校里顾小吟是最讨女孩子欢心的男孩，但又是最花心的男孩，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被他甩过的女孩子却都对他死缠烂打，一副非他莫属的架势，甚至还互相吃醋互相找对方的茬。今晚顾小吟那些小女友借着顾家大宴的名头不请自来，争着要坐在顾小吟旁边，吵吵嚷嚷。大家都笑顾家的小儿子有福气，而顾白羽则是一脸无奈兼丢脸丢到家的表情。
对于那些难缠的女孩子们，顾小吟有一个法宝，就是她的二哥顾小经，每当这种时候顾小经总是被顾小吟请来救场，只要顾小经往桌子上一坐，拉长着俊脸，气氛瞬间就会冷掉8度，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顾小经会喝醉也是因为顾小吟。他当时坐下之后冷冷地扫了一眼弟弟的那些小女友们，就开始把陈嫂酿的顾氏烧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刚开始只是沉默地喝，顾小吟也不去劝酒，哥哥的酒量一向很好。可是酒量再好这样没有节制地喝，也是不行的吧。果然到最后顾小经已经有点醉了，手搭上身边一个小姑娘的肩膀，邪邪地说：“来！陪哥哥喝一杯！”女孩子一阵颤抖。顾小吟这才觉得不能再让二哥喝了，他准备上去掰开二哥放在自己小女友肩膀上的手，也想趁机让这些烦人的女孩子们走人。可是二哥却指着那女孩子说：“眼睛长得有点像，可是不够冷。”然后抿抿嘴，放开了那个女孩，又指着另一个女孩子说：“你，嘴巴长得倒挺像的”。。“还有你。。。鼻子长得挺像。”。。。在场的每一个女孩子都被他指着某一个特征点评了一下，弄得她们都云里雾里的，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诡异的是，他点评完那些女孩子之后，又把手搭在自家小弟肩膀上语重心长的说：“小弟啊！你也中了她的毒啦！”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其他桌上的人听到顾小经的笑声，觉得他们这桌人年轻有生气。
顾小吟听完二哥的话，却是脊背一僵，愣住了。
其实二哥在点评她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二哥的意思了，只是他不肯承认，就是现在他也不肯承认，这些女孩子都或多或少有一点儿像他最讨厌的那个人——顾江漪。
怎么会这样？绝对不可能！怕二哥再说出什么胡话来，顾小吟借口自己二哥喝醉了会胡乱耍酒疯，就让那些女孩子们赶紧先回家。众女友虽然对顾小吟依依不舍，但是也的确怕他的这个二哥，所以都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幸而二哥只是继续喝酒，没有再说话。顾小吟也不敢去劝酒了，他怕一劝的话二哥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便他任由自己的二哥一直喝一直喝，喝得最后迷迷糊糊，嘴里尽说一些乱七八糟听不清数的话语。
虽然顾小吟再见到顾江漪之后就很不自在，但第二天开始就更加变本加厉地讨厌顾江漪了。吃饭时候顾江漪夹什么菜他就把筷子伸过去，被爸爸一筷子排掉了手中的筷子，走路的时候故意给顾江漪使绊子，顾江漪的房间里时不时会多一两只死的或者活的老鼠，洗干净的衣服莫名其妙掉地上了，还有脚印儿。
他的二哥对他的这些举动却总是笑得意味深长——欲盖弥彰而已。
顾江漪觉得三个兄弟都变得很古怪。然而她不想去揣测什么。
假期结束了，顾江漪回到了学校。吃完中午饭，也不急着回教室看书，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校园里走着。
前面的路被堵着了，真是的！白云中学的成绩榜单就差没有放路中央了，好叫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这不，现在路上围着的都是看榜的人。
她本没有看成绩单的习惯，可是无意间瞄到了榜单上第一名的那个名字——钟守清，便停下来多看了几眼。那个人啊，成绩只比满分少了两分而已。虽然她从不怀疑那样一个人的优秀，但真的看到了，还是有一点点吃惊。那几个围在榜单前的同学正在讨论有关榜首的话题：“呀！第一名是钟守清诶！离总分只差两分，太厉害了！”“是啊！人长得也是超级帅呢！”“听说爸爸还是当大官的！”。。。。。。
顾江漪苦笑，自己怎么总是能够无意间听到一些墙脚？她并没有看自己的成绩在哪个位置，只是无意间瞟了一眼而已，只怪那个名字太扎眼了。转身准备离开，脸却堪堪擦过一个人的衣襟，眼前是一片洁净的白色。她一愣，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的那张脸，一阵愣神，竟然是钟守清。
此时钟守清正轻笑着，温和地跟顾江漪打招呼：“江漪？好久不见！”
顾江漪掩饰住刚才的尴尬淡淡地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钟守清则继续微笑着问“你不想见到我？”
“没有！”顾江漪立刻说。
“可是我觉得你总是在躲着我？”
“没有躲！”
钟守清瞄了一眼那块牌子，轻声问“那上面的是成绩单吗？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那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顾江漪镇定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解释说：“哦！我刚才路过，无意间看到了你的名字，就多看了几眼。”
钟守清愣了一会儿，微笑着说：“我很高兴，江漪能关注我呢！”然后他又扫了一眼榜单，看见顾江漪的名字在中间那个位置，笑了笑说：“看来江漪的成绩跟你的人一样低调呢！记得高一上学期你的成绩也是在这个位置吧？难怪你都不消看了，想必早已心中有数了吧？江漪其实才是最厉害的啊！”
顾江漪很惊讶，钟守清竟然也会关注她。不过她确实一直使自己的成绩控制在中等水平，她只是不想太出挑而已，难道这也能够被看出来？真是够可以的！不过她不知道要怎么接钟守清的话，索性保持沉默。
钟守清显然也觉得尴尬了，他轻声问道：“江漪：你对什么事情都是这么无所谓吗？”
“不知道！也许吧。”
钟守清好像突然对这个淡漠的女孩的喜好有了兴趣，很想了解了解，温和地建议：“有时间的话就来翠竹轩吧，我弹琴给你听？”
顾江漪竟然没反应过来，钟守清这是在邀请她做他的听众吗？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
就这样，顾江漪抽空就坐在翠竹轩外面的的藤椅上，静静地听钟守清弹琴，她听得很认真，仿佛整个人沉浸在他的琴音里般。钟守清说：“江漪，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顾江漪微微一笑，算是谢谢夸赞。她的话依然不多，她听得那么认真只是因为她除了听就不知道做什么而已，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她也可以很认真地发呆的，只是抽空听听琴音而已。
对她而与其说是在听琴，不如说是在读人，读钟守清这个人。
和钟守清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虽然很少说话，大多时候一个弹琴一个听琴，但钟守清表现出来的总是一副无可挑剔的温文儒雅的样子，却让顾江漪觉得很不自在。
顾小乾会来找顾江漪，是她意料之外的。
顾小乾一见着顾江漪便用责怪的语气说说：“你的电话怎么一直关机啊？还好爸爸有你的班主任的电话，才知道你在高二（1）班，不然要找你可真够困难的。”然后举起右手上的一个袋子笑着说：“呶！这是爸爸让我给你带的，你最爱吃的清水果，新鲜的！”
那样子像足了一个宠溺妹妹的哥哥。
不得不说，顾小乾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得不行，可是顾江漪看着这样子笑得一脸慈爱的样子却在心里犯怵，愣在那里既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敢接他手里的东西。见她不接，顾小乾直接把顾江漪垂在身旁的手拿过来，然后把袋子往她手里一放。动作太快，顾江漪想收回手都来不及，只好先提着那有点儿沉的袋子。虽然面上没有表情，但此时她的心里已经是诚惶诚恐了，她直直地盯着顾小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顾小乾似是觉得妹妹现在的表情特别可爱，于是便伸出手来想揉揉她的脑袋瓜。结果顾江漪反一见到顾小乾的手再度伸向自己，立马反射性地后退一步。后来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太不淡定了，于是再度立着怔忪地盯着顾小乾僵在半空的手——那真是一直好看的手呢！可是就是那只好看的手曾经差点儿把自己的脸皮给剥了，想想脸都还是痛的。明明这个人只知道欺负她，明明从来对自己不怀好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到底是要闹哪一出？顾小乾尴尬一笑，终于领会到今天自己的行为对自家妹妹来说是多么反常了，他有点不自在地说：“江漪，我说过的，我可以做一个好哥哥的，相信我好吗？我说到就会做到的！”顾江漪仍然沉默着不置可否。顾小乾想化干戈为玉帛这种事还是得循序渐进啊，于是无奈地说：“那就先这样，我以后再来看你，记得你一直想上钟书大学的，要加油哦！有时间我带你过去转转。”
顾江漪回了宿舍之后，就开始对着那一袋子浆果发呆，她想不明白顾小乾为什么对她好起来了，难不成以前的折磨方式过气了，开始新的方式来整她了？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太可怕了！
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碧油油水嫩嫩的果子，咬了一口，味道果然还是那么鲜美。这边是顾小乾说的清水果，据说这种果子只有清水镇的水土才能种植出来，又因为果浆丰富，故而命名为清水浆果，简称清水果。现在正是清水果成熟的季节，知道顾江漪爱吃，以前每年这个时候顾白羽都会挑新鲜个大的清水果给顾江漪吃。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到了这里义父还不忘给她捎来，一时间心中感慨加感动不已。只是这么多果子一个人怎么吃得完？想起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钟守清来，于是就拿了几个朝静园走去。
到了翠竹轩，钟守清并不在，两扇木质的镂花门上着锁，翠竹轩三个字端端真正的挂在最上方，她盯着那几个字发了会儿呆。反正还早，正好可以在这欣赏一下竹林风光。此时有清风拂过，她静静地坐在那张藤椅上，闭上眼感受着风在竹叶间穿梭，那好听的竹鸣之声，如同一曲空缈的笛子合奏，不觉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陶醉的样子。
没成想她这完全不设防的姿态正好落入了穿过丛丛绿竹而来的那一男一女的眼里。
顾江漪当然听到有人来了，睁开眼，就看见一白一蓝的身影朝翠竹轩走来，正是一身白色衣裳的钟守清和一个穿着粉蓝色及膝长裙的扎着马尾辫长相水灵的年龄看上去比自己小的女孩子。
有点儿惊讶。尽管她已经把钟守清当成朋友了，可是一看见他还是会不自然起来，脸色也不自觉地由刚才的放松，变成了木然的状态。倒不是她有多刻意，而是习惯了。
钟守清把顾江漪脸上的表情变化一一纳入了眼中，心中感慨，嘴上却用他一贯温和的语气笑着跟顾江漪打招呼：“江漪：刚刚想什么呢？那么陶醉！”
“哦！没什么！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顾江漪的回答简直前言不搭后语，她并不想对她刚才的作为发表一通解说。
钟守清惊喜的问：“真的吗？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顾江漪将刚才放在藤椅上的清水果拿起，说：“就是清水果啊！我大哥今天带过来的。”
钟守清则在看见那几个果子的时候一阵愣神，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头，不过很快被压下去，又恢复成温和的样子。微笑着说了一句：“谢谢！这果子这么水嫩，吃起来一定汁多味美！”
旁边那个女孩子其实一开始就在观察顾江漪，此时她指着顾江漪问钟守清：“守清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呀？”不同于顾江漪没有温度的声音，蓝裙女孩的声音很是清脆甜美，看得出来她和钟守清的关系很不一般。
钟守清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给这两个人做介绍，马上抱歉地笑笑说：“静怡：这是我新交的朋友——顾江漪，也是我的知音哦！”然后又对顾江漪说“江漪，这是徐伯伯的女儿，徐静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顾江漪已经知道钟守清口中的徐伯伯就是白云中学的校长，这个徐静怡自然就是校长千金了。
徐静怡清脆地叫了一声：“江漪姐姐”，继而甜甜一笑说：“你刚才闭上眼睛微笑的时候很美哦！”顾江漪只是点点头算作回应，脸上表情依然淡漠。虽然她把钟守清当成朋友，甚至心里有些不清不楚的感情，但她并不想认识他身边的人，因为她不喜欢拖泥带水。
她把清水果放在钟守清手上，道一声还有事，便匆匆先离开了。钟守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几枚清水果出神。
徐静怡看着神情有点奇怪的钟守清噘嘴：“守清哥哥：那个姐姐的态度怎么那么冷？”钟守清回过神来，抚了抚她的头发说：“江漪这人其实很好的，她对陌生人一向冷淡，要是你成了她的朋友，她就会对你很好的，和她相处久了，你也会喜欢她的！”徐静怡懵懂地问：“真的吗？”钟守清笑着用拉长的音调说：“是！。。。哥哥向你保证！”果然她又振奋地说：“嗯！既然守清哥哥说她很好！那她一定很好！静怡以后就把她当朋友。”钟守清宠溺地一笑，又摸摸她的头说：“真乖！别着急，慢慢来！和她交朋友适合温水煮青蛙，不可太突兀！不过我相信她也是喜欢你的！”徐静怡眼睛一亮：“真的吗？！”钟守清继续宠溺得点点头：“真的！哥哥的话你不信？”徐静怡连忙点头：“信！不信是小狗！”钟守清捏了一下徐静怡的鼻子，说：“真乖！”
这个小动作钟守清经常做，按说徐静怡早该习惯了，可是她突然仰着小脸直直地看着钟守清的眼睛霸道地说：“守清哥哥，你以后只能捏我的鼻子！”钟守清莞尔一笑问：“哦？为什么？静怡喜欢被捏鼻子？”徐静怡突然把脸别开，头上的蓝色头花的璎珞随着马尾摆动着，赌气一般：“才不是！不跟你说了！哼！”
顾江漪回到宿舍，拿起书来想看，可是却看不进去了，心里有点乱乱的。她想起了那个可爱的校长千金，想起钟守清和她之间的亲密无间，没来由地念出了一句：“青梅竹马啊！”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对钟守清的感觉一直说不清，现在更加说不清了，乱糟糟的。不管了！自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