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半边天（1 / 1）
2016年7月1日
医院，一男子开着一辆三轮停在医院的大门口。他车门大开，抽着闷烟。
见沈璃到了，拦住她。
男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洗得发白的工装上斑斑血迹显得很是突兀。咧嘴，是一口发黄的牙。“我就知道是你，这天气，要不是为了躲人，谁还穿这么多。”
“刚刚是你给我打电话了？我爸妈呢？”沈璃看着男人问道。
“电话是我打的，你爸妈在车斗里呢。这群兔崽子，人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给治，反而把人晾在这里。”男子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说得愤愤。
沈璃看着毫无遮拦的车斗，二老身下只垫着薄薄的牛皮包装纸。
沈父浑身是血，看不出他伤在何处，只见得他因为疼痛难忍的□□。
沈母的衣服亦被血染透，看不出情况，她已陷入昏迷。
“他们发生了什么？”沈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双手紧抓男人的衣领，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们见到的时候就这样了。”男人见沈璃的情绪难以控制，忙解释道：“我们今天进城本来是有事的，哪知道遇见这事。唉，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正说着，从医院口跑出一个同是四十左右的男人。男人很瘦小，也是穿着工装。紧随其后的是四个医护人员。
两个男人帮着医护人员将受伤的二老抬上担架车，跟着进了急诊。
沈璃忙抹了泪，跟上去，现在她没时间来哭泣，她的父母需要她。
急诊室就在医院门口右拐不远处，几百米的距离在沈璃看来却格外漫长。爸妈真的能抢救过来吗？
急诊室的门缓缓关闭，这就意味着二老的生命现在已交到他人手中。沈璃现在能做的唯有祈祷，祈祷手术可以顺利进行。
见沈璃的神色渐趋凝重，褪去了刚刚的慌乱，中等身材的男子上前安慰：“姑娘，别太担心了，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半晌，沈璃开口，虽听得出她在努力克制，但声音中微弱的哭腔无法掩藏。“你们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爸妈，怎么忽然就。。。。。。”
“我们哥两刚进城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处地方，个个神情激动。老李说反正现在过去还早，不如先看看发生了什么。”瘦小的男人说完，指了指旁边的人。
老李说道：“我们挤上去，才看到是一辆被撞坏的白色轿车。车子被撞得很厉害，车头塞回一半，前窗也都碎了，车里是正是你的父母。”
沈璃掩面啜泣，他爸妈居然遭到这份罪。是她不孝，只顾自己，要是她常常给二老打电话报平安，他们也不至于因为担心她而跑到绍城。
“人被撞成这样，边上的还都只顾着围观，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老李接着说道。
一旁站的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愤愤然，只听见他开口：“我都听见一个女人教训她的女儿，女生千万别学你，仗着有人喜欢就为所欲为。但天道好循环，报应总会到的。这不就报应到你爸妈身上了。她的女儿大概才上幼儿园的年纪，现在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被这样教育。”
沈璃愕然，爸妈没被及时送到医院居然是因为她。她知道自己引起的不止是网友的不满，甚至是他们的愤怒，但祸不及家人，他们怎么可以。。。。。。
“我们两商量着，再怎么说也是人命关天，得送医院啊。晚一分就多一分危险。老张去开车的时候，我听见一小伙子跟边上的人炫耀，人是他跟他哥们撞得，他就看不惯这世上居然会有这种人渣出现，而身为人渣的父母，更应受到惩罚。”老李说道：“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愤怒，但他们这是滥用私刑，是犯法的。”
老张接着安慰她：“放心，法律会制裁他们的。”
巨大的悲痛让沈璃说不出话来，这居然不是意外，是恶意的报复，而这些都是因为她。
如果当时她坚持不为葛冰的温柔所感动，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避免。
可是，想到葛冰，沈璃依旧心软。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他们两人分手了，但她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姑娘，要没什么事，我们也该走了。”老张抓着后脑勺。
老李拦住他：“就留她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再出了什么状况呢？”
“也是，反正已经误了上工的时间，就再等等吧。”老张有些局促。
听得二人的谈话，沈璃忽觉还没向二人道谢，从钱包里拿出钱，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要不是你们两，我爸妈现在可能还在街上呢。”
见沈璃拿出了钱，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拒绝。
“我们送来人可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完全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老李神色不佳，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你这是在侮辱我们。”老张同是如此。
沈璃扯出一丝笑：“因为我爸妈，都耽误了你们的工作，要是你们不拿，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可这也太多了。”老张嘟囔。
“这样，我们只拿我们该拿的。”老李从中抽出几张。
沈璃没再坚持。
送两人出去后，沈璃便等在急诊室前。
时间一点点流过，她莫名得焦急，却又深深地无力。
她能做的，只有等。她安慰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满身是血的父母却在她脑海中定格。
五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沈璃起身，想要询问情况，却一个踉跄，幸好被从里面出来的护士扶住。抬头，是陌生人满眼的厌恶。
见得她身体平衡，护士忙松手，拍了拍刚刚被碰过的袖子，然后离开。
沈璃错愕，继而苦笑。原来，她已经这般不受待见。
这时候，一个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沈小姐，”他脱了口罩。“很抱歉，由于送来得不及时，你的母亲已经。。。。。。请节哀。”
沈璃不由得向后退去，怎么会，妈妈明明说过会看着她出嫁，要参加她的婚礼的。她还催她，要赶紧生个孩子，趁着年轻，她还可以帮她带着。可是她怎么突然就走了。
“医生，怎么会走了呢，一定还能抢救回来的。”沈璃拉着医生的胳膊撕心裂肺，她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他一定是在骗她。“医生，你一定是在骗我，我妈身体那么好，怎么呢说没就没了。”
看着眼前的女人一会哭一会笑，医生无奈，只得按住她的双肩：“沈小姐，我们尽力了。”
沈璃控制住情绪，继续询问：“那，我爸，应该没事吧？”
“嗯，手术虽然成功，但毕竟伤得太重，现在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要是能撑过三天，他应该就可以醒过来。不过即使醒来，他也无法正常生活。因为，病人引导下半身的一根神经受损，右下肢严重性骨裂。所以，他以后只能处在瘫痪状态。”
“瘫痪？”沈璃确认，她一定是听错了。爸爸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忍受这般遭遇。
“是瘫痪。”医生依旧这般回答。
“我，我想先去看看我妈。”沈璃想逃避，却无处可逃。一面是已经过世的妈妈，另一面是还处在昏迷状态的爸爸。
但她无法选择，这将是她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沈小姐，你还是先把治疗费交了吧。”医生冷冷开口。
医院虽是个烧钱窟，好在工作多年，沈璃尚有些积蓄。交了钱后，沈璃向护士询问沈母的下落，却被告知人已被放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沈璃很是愤怒，不过是刚刚过世的人，他们怎么可以未经家属同意就将人送到那种地方。
万一，万一沈母醒了，看到周围都是尸体，她会害怕的啊。
对沈璃的控诉没人理睬。一个被所有人都厌恶的人，还想让人们怎么对她。将她的母亲送到太平间已是对她的仁至义尽。
沈璃无法，是啊，即使她现在将这些人告上法庭，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吧。
太平间处医院的地下室三层，推开门，只觉得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了，进去吧。”给她引路的护士将她送到门口，便转身离去。
太平间的人双手可以数的过来，沈璃顾不得害怕，她现在只想找到她妈妈。
掀开一张张白布，下面是骇人的脸，有的惨白，有的发青，有些已渐渐散发出恶臭。
沈璃避着迎面而来的气味，寻找着沈母。在第六张床上，她终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沈母身上的血污虽已清理干净，但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衣服是被临时换上的病号服。
沈璃将母亲的头发理齐。使它看起来不那么凌乱。双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这张脸对她笑过，也责怪过她。而此刻，却无法再做任何表情。
打记事起，妈妈就一直很注意仪态。出门必须化妆，过季的衣服坚决不穿，直到这个年龄，依然坚持锻炼。所以她看上去绝不像现在的中年女人一样大腹便便，毫无形象。
可是，那么爱美的人，现在却是这幅模样。
“妈，你放心，我会把你打扮地漂漂亮亮的。你等我。”沈璃放开母亲渐趋冰冷的手，终究是遏制不住，涕泗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