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1 / 1)
第四十三章
140.
刘陵陵和祝笙一起爬上了住院大楼的楼顶天台。或许在这栋大楼里有不少人都带着相似的心情走上了天台,铁门的把手被蹭得闪闪发亮,不像大多数大楼通往天台的铁门那样攒满了锈,积满了灰,移动就是漫天飞扬的飞灰。只是老旧的轴承转动时发出的嘶哑的声音,昭示了这栋大楼的年龄不浅。
祝笙说,站在这里会有种掌握生命的感觉。
楼底下是行色匆匆的人,不知道是来看病的病人还是来看病人的正常人。站在大楼的天台,俯视底下的众人。
这确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站在天台的边上,二十多层的高度就像是个令人恐惧的怪兽,向前一步,摇摇欲坠,便是地狱。
然而同样是站在边上,你却比底下的所有人都高高在上,低下头,就能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无论是绝望还是狂喜,就好像是上帝,冷漠地俯视众生。
掌握生命,这么想的话也不无道理。
当然,住院大楼的天台边上肯定是安装了护栏的。不然,又怎么能轻易地让所有人都可以去天台一游呢?
141.
刘陵陵和祝笙是作为(7)班的学生代表,来看大山老师的。
大山老师在文市的市三医里住院。市三医是文市最好的肿瘤医院了,一般的小肿瘤都不在话下,至于晚期肺癌,还伴有淋巴转移,这种病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不是没想过去更好的医院里看病。只是病发得太突然,恶化得太厉害,大山老师现在连站起来走走的力气都没有了,谁都不敢保证转院的途中不会出什么意外。最关键的问题是钱。
有一句话说得很好,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没有足够的钱,哪里支撑得了住院治疗的高昂费用?
(8)班来的两个代表一脸激动地表示:“大山老师,我们可以捐款。对,可以号召全校的同学老师募捐的,总会有办法抽到足够多的钱看病的。”
倒是大山老师很云淡风轻地说:“用不着。”
他笑眯了眼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但是不用了。人之一生,生老病死是应有的,对于病魔,我们要怀着一颗坦荡的心,别把他当做妖魔鬼怪,他只是每一个人生命中都会经历的一段路程。”他看着几个学生兔子似的红眼睛,失笑道,“你们还年轻,经历过的事还不够多。我记得现在你们不是很流行那个额头上带闪电疤痕的四眼小子的故事吗?那个校长说得好,死亡是新的开始。”
大山老师的脸上还带着往常那种温和的笑,看不见丝毫为病痛困苦的痛楚,还反过来安慰着红眼兔子样的学生们。只是他笑得越温和,大家越悲哀。
大山老师肯定自从住了院后就再也没有照过镜子了,所以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鬼样。一张脸皱巴着,就像是干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皮,头上戴着顶白帽子看不出还有多少头发,只是从缝里漏出来的几缕发丝也是枯黄的,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已经是皮包骨了。这不过几天,大山老师看着就好像老了十多岁一样。
待在病房里,人的情绪似乎也特别容易传染,刘陵陵受不住地走出了病房。
住院大楼里飘着股医院特有的味道,就是那种让人发凉的酒精味儿,病房走廊到处都是。刘陵陵对于住院大楼的印象完全来自于曾经看过的电视剧和一年前刘太后那回的住院。
电视剧里,住院大楼自然是干净整洁的,到处都是蹭亮的,就像是新建的,来来往往的医生们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护士们穿着粉嫩的制服,病房宽敞明亮,窗帘或是白色或是蓝色,总之轻飘飘的,风一吹就飘啊荡啊,病人们则是穿着看着松松垮垮却有型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床边有张大桌子,桌上有序地放着花束果篮……
至于刘太后那回,住的也是市三医的病房,只是一间房里摆着三张床,床和床之间就拉着个勉强能起遮挡作用的帘子。但是很吵,进进出出的家属絮絮叨叨地家长里短,走动间时不时踢到脸盆水瓶,发出刺耳的声响。桌上也没有鲜花,只有吃剩下的盒饭和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
刘陵陵那回只匆匆忙忙地来看过一眼,就去参加市一中的提前考了。
而同样是市三医的病房,这里却异常肃穆,没有闲话的家属,只有一直沉着脸的人,来往的医生护士也都好像永远冷漠着一张脸一样,整个世界都好像冰冰冷冷的。
142.
刘陵陵坐在病房外,轻声地和大山老师的妻子交谈。
大山老师的妻子打扮地非常朴素,一身素净衣裳,头发很是一丝不苟地盘在后脑勺,脸上也没有特别悲戚的神色,只是发髻间掺杂着的白发显露了这个女人的生活艰难。
这是大家和大山老师的妻子第一次见面,之前从没有见过她,不少人甚至以为大山老师还是单身。
对此,她只是很温柔地告诉刘陵陵,她之前一直都待在家乡照顾公公,已经和丈夫分居两地快十年,大山老师即使是过年的时候也没有回家,如果不是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只怕两人还要分别更久。
刘陵陵突然特别无理地说:“可是大山老师快死了!”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死了的话就是永远的分别,你不会遗憾吗?”
她很温柔地抚了抚刘陵陵的肩,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说:“不遗憾。你觉得我和大山失去这么多相处的时间,这是件遗憾。可是我过得很知足,为什么要遗憾?”
面对刘陵陵迷惑的脸,她笑着解释说:“或许在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看来,这很不可思议,但我和大山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在一起可不是为了什么爱情,结婚后啊,两个人慢慢相处慢慢了解,发现相同的爱好、共同的志趣,我们乐意为此而吃苦,并且甘之如饴。后来,大山跑到其他的地方工作,分开这么多年,也都是为了我们相同的愿望。我们经常联系的,交流着彼此的情况。你知道吗?大山其实是个有着很老式浪漫的人,他喜欢写信给我,每一封信我都留着。“
“你们明明可以过得更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夏水给老师们的待遇确实并不低,按理来说,大山在夏水这么些年,早就攒了不少钱,完全可以换个轻松的工作,生病了也可以有更好的治疗待遇。但事实上,我们没钱。为了挣到更多的钱,大山平时还在不少的培训中心兼职老师。“
“怎么会没钱呢?”
“因为都用去植树了。每棵树苗都要不少的钱,大山每个月的工资都寄回家来买树了。他在外挣钱,我在家乡花钱。大山还曾经说过,他写这么多信,用了那么多树,那他就要植更多的树。大山的父亲还有我的父亲没有来,他们都还在家乡植树,我们已经种满了两座山了,现在正在第三座山上种树。“说到这,她的笑中流露出了一丝自豪,”虽然生活质量不好,但是我们过得很满足。现在,虽然大山生了这么个病,预后也很糟糕,但是我们并不觉得痛苦,因为死亡不能阻止一个人的信念。”
她又笑了笑,抚了抚刘陵陵的肩,走进了病房。在这个所有人都哭丧着脸,满目哀愁的世界,大山老师和他的妻子却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笑着去面对糟糕至极的结果。
刘陵陵看见她笑容温和地拿着毛巾擦着大山老师的手。
祝笙从病房里出来了,眼睛也红了。
两个人一路沉默地走上了天台。
143.
刘陵陵很天真地问祝笙:“祝笙,你说人死后,真的会有一列火车,带着逝去的灵魂开走吗?”
祝笙看着楼底下的人,闷声说:“不知道。”
“祝笙,你害怕死亡吗?”
“谁不怕死呢?”
“那为什么大山老师笑得那么轻松?”
“不知道。”
“大山老师的妻子为什么也在笑?”
“不知道。”
“祝笙,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也病了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你记住了!”
“嗯。”
144.
这是刘陵陵最后一次看见大山老师,补课还没有结束呢,大山老师的讣告已经出来了。
病情恶化得太快了,似乎从住进医院,就以一天倍于一天的速度侵蚀着大山老师的身体,市三医的治疗并没能挽留多久大山的生命。
(7)班(8)班的学生在校里领导的带领下参加了大山老师的追悼会。灵堂就安排在了火化场。
追悼会上,刘陵陵看见了大山老师的父亲和岳父,那是两个穿着黑褂子,挺直着身板的小老头。他们和大山老师的妻子一起沉默地面对众人,沉默地收拾遗物,面无表情。
据说,大山老师的遗言是把自己火化后的骨灰撒到那两座寄托了他近十年光阴的大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