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 33 章（1 / 1）
第三十三章
113.
江镇是一个很婉约却又不婉约的小镇。
南方的小镇子天然就带着一股小家碧玉的气息，风霜雨雪更是塑造了她们精致的面貌，走在路上听见的说着的都是让人会心一笑的吴侬软语。
不过，江镇还是有点不同的，没有小桥流水人家，却有一条大江向东流，没有水上三绝乌篷船，却有晃晃悠悠一渔船。早百十年的时候，江镇还是文市有名的商埠，有名到全国都知道，来来往往的人既有黑头发的也有金头发的还有红头发的，有黑眼睛的也有蓝眼睛的还有绿眼睛的，教堂洋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小镇上，和古老的青瓦白墙意外的融洽。便是早些年的大革命时期，因着上任的几套班子也带着南方人特有的一种温吞，这些美丽的老建筑便幸运地保存了下来。
如今的江镇虽不像是那些有名气的江南小镇一般古香古色，却也带着自己独特的风采，不至于过度的绵软让人提不起精神却也不会像是被钢筋怪兽统治的大城市一般的强硬。
“这是最美的地方，最好的地方！“
往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刘爸曾经非常自豪地说，一手抱着刘陵陵，一手指着渐渐远去仿佛向月亮驶去的渔船，四处都是“哒哒哒”的马达声，就像是在应和着。
刘陵陵还记得，那时候码头刚刚整修过一遍，系引绳的桩头刷了一遍新漆，公用的货秤换了新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水波一直晃啊晃，能够晃到人的梦里。童年里最深的印象便是那波光粼粼的水面。
刘陵陵不知道更早的江镇究竟是怎么样，只能从父辈们的话语中去了解。如今的江镇，刘陵陵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她眼里这里是最美好的地方。
可现在，却让人忍不住逃离。
一直晃荡的江水浩浩地流向远方，是不是也能带着人一起流向远方呢？
天已经黑了。
路上的灯一盏盏亮了。
刘陵陵游荡在街上，和一个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或同向或反向。
刘陵陵知道，周围的人在看自己，可能还在窃窃私语。因为身上穿着的还是夏水的校服，因为今天不是周末。他们会在想什么呢？会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走大运考上夏水的？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个很没用的人？是不是……他们会不会从这么一件校服引申出一大堆的联想呢？
这很无聊也很矫情，刘陵陵明白，可是却控制不住自己翻腾的大脑。现在整个人都沉浸在家长会后的争吵中，刘太后话里话外，眼神表情，好像都幻化成了一幅幅的图画，飘浮在身周。
自己和刘太后吵了一架，第一次。
自己为什么会和刘太后吵起来？
因为阿妈觉得自己身边的人不好。
那自己的朋友是怎么样的？
祝笙是个男孩子，黄灿烂是个文化课成绩不好而选择学体育的学生。那么，为什么这些人不好呢？很简单，因为阿妈认为自己的成绩会受到影响。归根究底，只是因为不信任自己！
这并不难想到。
刘陵陵到底是又哭了。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着各自复杂多彩的生活，而自己只能躲在这样的人群在默默抹眼泪。
刘陵陵，一个读起来菜市场，写起来古怪的名字，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的人并不信任自己，永远只会严苛地管束。说要和自己做好朋友的人从这以后只怕会敬而远之。
自己连关在笼子的金丝雀都比不上，好歹金丝雀还会唱歌，还能看见天空，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了。
走过一座教堂的时候，刘陵陵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这里不是小时候刘爸带着刘陵陵来过的教堂，刘陵陵看不见全貌也不知道像不像。像不像也没有意义，童年去过的教堂早就在记忆里淡薄，只留下虚虚的一个影子。
刘家人是信基督的，每周日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小时候刘爸曾经带着刘陵陵去过几次，只是刘太后不喜欢，渐渐地就不去了。刘陵陵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常看见的就是那些唱诗班的人，穿着礼服，看着像是小天使一般。然而刘太后的评价却是不务正业。
其实真正两条路上的人是自己和刘太后才对。
刘陵陵蹲在黑暗里继续呜呜呜，越哭越委屈，越委屈越哭，一想到之后还要面对刘太后的责骂还有祝笙他们可能的冷脸，只觉得自己是天上地下最痛苦的人，哭得更凶了，到了后来哭劲上了头，怎么都停不下来，就跟汽车的刹车坏了一样。
等哭累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教堂也是一片漆黑，也不知道那些神职人员去哪里了，或许是回家了。跑出来的时候没带手表，手机也藏在寝室里根本没机会拿出来，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刘陵陵掏了掏口袋却没发现纸巾，干脆直接拿外套袖子擦擦眼泪鼻涕，人还在一抽一抽的，跟犯了哮喘似的。刘陵陵心想，得亏现在没什么人，不然这哭得鼻涕到处流的模样要让人看见了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想着想着，刘陵陵就听见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人一愣，探头向四周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刘陵陵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很是偏僻，一点光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这，这，这是人还是鬼啊？刘陵陵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向后缩去，却发现后边就是围墙，根本无处躲藏。
刘陵陵心想，不管是人是鬼，自己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不能引来对方的注意力。就算是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谁知道是干什么，是什么德行（当然刘陵陵忽略了自己现在也在大晚上跑到这样偏僻的角落）。江镇看着再安稳，也是出过恶劣的事件的。万一对方是个穷凶极恶之人，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可是心理上想着安静，生理上却抽噎得更厉害了。
哭过的人都知道哭得很厉害的时候，这抽抽根本停不下来，你越想不抽，抽得越厉害。刘陵陵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糟糕的情况。
近了，近了，脚步声近了！还有光！看着印在墙上的高大影子，刘陵陵一个激灵，哆嗦得更厉害了。
“谁啊？谁在那边？刚才谁在哭？”
呵呵，很好，可以确定那是人不是鬼了。刘陵陵苦中作乐地想，只是这声音似乎……似乎有点耳熟。不过这声音再耳熟，刘陵陵现在也被吓得不敢搭一句话。
“嗒，嗒，嗒。”又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啊——，救命，我什么都不知道！”一阵强光打了过来，刘陵陵闭着眼带着哭腔大喊。
“我曹，刘陵陵你干什么呢，我还以为是谁在装神弄鬼，大晚上呜呜呜地躲在角落里哭。”这声音……这声音不是祝笙吗？
刘陵陵睁开眼一看，果然是祝笙，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一脸无语的表情。
“呜呜呜……原来是你啊……呜呜呜……还好是你……呜呜呜……你干什么这么吓人……呜呜呜……我哪里装神弄鬼了……呜呜呜……你干嘛凶我……”刘陵陵心里一松，之前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人哭得东倒西歪，歪到了祝笙的怀里，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天啊，刘陵陵你怎么说哭就哭，喂，别哭了，喂，你别哭了！”祝笙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好虚虚地搂住刘陵陵，脸上泛红，有些无措。
“呜呜呜……谁叫你吓我……呜呜呜……”刘陵陵头抵着祝笙的肩，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了祝笙的衣服上。
“喂，别哭啦，我哪里吓你了，天啊，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哭包啊。”
“呜呜呜……你就吓我了……呜呜呜……你骂我哭包……呜呜呜……走起路来嗒嗒嗒的，吓死人了，你大晚上喊谁啊，我哪里敢应……呜呜呜……”
祝笙低头看脚，一抬脚，运动鞋底上插着个大图钉。
114.
刘陵陵跑出去的时候没感觉，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跑到了镇子的另一头，都快到下个镇子上了，也不知道祝笙究竟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钟。学校教学楼那一块儿已经黑了，只有星星点点地光，那是学生在教室里打手电，大多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寝室了。
刘陵陵在教务处坐着，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祝笙一个人陪着自己，原先守在教务处的老师出去打电话通知其他人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里？那个地方我之前都根本没去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就是突然想到你之前不是说你小时候很想参加唱诗班吗？于是就跑几个教堂看看，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
刘陵陵看着祝笙，说不出来话。
唱诗班这一点还是上个学期大家闲聊说起各自小时候做的傻事的时候，自己随口说的，没想到祝笙竟然记得。
他竟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