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第一百零三十四章(1 / 1)
晚饭已然用过,边厅的饭桌上碗筷也刚刚收走。沈挽荷一只手搭在桌沿,一只手随意搁在腿上。脑海中,不断浮现方才的场景。直觉告诉她,今天顾沾卿的匆匆离去十分异常。 欲言又止的顾沾卿,满脸泪痕的宫人,再联系到最近一直忧心的那件大事。沈挽荷惊坐而起。
“挽荷。”柳墨隐恰巧此时从门外进来,“喝药了。”
对方将药碗摆到自己的面前,一股浓浓的药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沈挽荷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嫌弃地看着那碗药。
柳墨隐见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坐到她的对面说:“快喝吧,某人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沈挽荷腌黄瓜似地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拿起药碗,屏着气“咕噜咕噜”地喝了一通。喝完后,药碗里面还剩下些残渣角料,柳墨隐看到碗还未空,眉头又忍不住皱起来。
“还有呢?”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药碗。
“这,这也太……”沈挽荷觉得对方过于不近人情,欲待反驳,怎奈接到冰峰似的眼神,唯有一咬牙,迫使自己喝下。喝完后,止不住哀叫连连。
“真是难喝。”哀叫完了,便是抱怨。
“药,能好喝吗?”柳墨隐没好气地回她。
“哎。”沈挽荷叹了一口气,“西明门那边有一个卖糕点的老婆婆,那个杏仁糕啊,荷花酥啊,简直就是旷古一绝。若是喝完药,能咬上一口……”话说了一半,偷偷地打量一眼柳墨隐,见对方果然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只可惜,离得有些远,跑来跑去实在麻烦。”
柳墨隐哼笑了一声,接着又叹了一声:“又懒又馋,你才是旷古一绝。”
说完,默默地出得门去,不用说也知,是给她买糕点去了。
柳墨隐的背影晃出视线的那一瞬,沈挽荷脸上的娇气也去得毫无踪影。她霍然起身,露出与内心相符的真实表情。烛火下,她的眼神毅然且凌厉,与方才判若两人。
穿过重重叠叠的屋宇,宣武帝的寝宫出现在眼前。远远地,顾沾卿便瞧见一群人围在大殿门口。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那个宫人。
那人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看他,显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一群狗东西,竟然敢拦着本宫。”大殿之前一名华服女子被太监们阻拦着,那女子长得端庄贵气,举手投足威仪具足,“你们是不要命了吗,啊?”
“娘娘,奴婢们哪敢呐。”大殿总领太监跪在地上,扯住昭贵妃衣裙的下摆,诚惶诚恐地劝阻,“真的是陛下交代了的。”
“娘娘恕罪,娘娘请回。”旁边的一干小太监焦急万分地附和。
“一派胡言!”昭贵妃怒不可遏,早已不去管什么仪态, “闪开,你们这帮图谋不轨的家伙。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勾搭。今日,我的人来了三次,三次陛下都在安寝。说,陛下是不是已经被你们给暗害了?”
“娘娘!”大殿太监大喝了一声,哭道,“我的娘娘,这话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啊。您就不要难为小的们了,陛下就是我们的天,我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干那勾当啊。”
“那你为何拦着不进,若不是里面有猫腻,你何必苦苦拦着?我现在没有喊侍卫来,是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别不识相。”昭贵妃咄咄逼人。
“贵妃娘娘。”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昭贵妃应声回头,见顾沾卿直直地立在人群之后。她旋即面露喜色,抽出一块帕子试了试脸上的薄汗,仪态端庄地走过去:“妹夫啊,你来得正好。这些狗东西,他们……”话未说完,已经潸然泪下。
“拜见娘娘,陛下召见了微臣。娘娘,不若让微臣先见过陛下,再来回禀娘娘。”顾沾卿不卑不亢地回她。
“什么。陛下召见了你?”昭贵妃诧异万分。
顾沾卿微微对她点了点头,接着从她身边走过,进入宫殿。殿内烛火通明,恍若白昼。这座居住着北魏最高统治者的寝殿,如今寂然无声,冷清地令人胆寒。穿过了两道纱帐,宣武帝的龙床终于出现在眼前。
床榻之上,元恪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没有半丝生者气息。两旁的烛火架上数十盏灯将他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令进来的人想不看都不行。
床前,跪着一个发丝皆白的老人,老人脸上泪痕满布,然而他默然不语,半丝声响都没有。顾沾卿走到床前,朝着元恪的尸首行了一个大礼。
“姜公公。”紧接着,他轻轻地唤了那位老人一声。这位姜公公,便是他五日前夜访的那位。姜公公伺候过孝文帝,也伺候过元恪。他原本是太监总管,后因直言劝谏惹怒元恪,被罚去伺候于皇后,再然后于皇后暴毙而亡,他慢慢地就退出了权利中心,在洛阳城中养老。然而姜公公毕竟是两朝元老,是曾经孝文帝身边最信任之人,宫中多有太监奴婢领过他的情,念着他的好。今日他能出现在元恪的榻前,看似不可思议,其则并无奇怪之处。
“顾大人啊。”姜公公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这话是说给顾沾卿听的,然而眼睛微微低垂着并没有看他,“都说皇帝是天子,上承天命,下御百姓。可这皇帝去了,跟凡夫俗子又有什么不同?”
“姜公公!”顾沾卿本能地出言提醒,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人才舒了一口气。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以后是可以大做文章的。
然而姜公公毕竟是人精,他不但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也知道顾沾卿在担忧什么:“没事儿,就咋们俩,其它人都躲干净去了。我讲到哪儿了?哦,对,帝王也是凡人。死后啊,尸首一样会腐,一样会烂。这普通人家,家里死了当家人。婆子儿子跑进来哭一通,再接着呢,大老婆小老婆打打闹闹,大儿子小儿子你争我夺地分家产。这帝王嘛,其实也是一样的,不信待会儿,你就见着了。”
“我明白。”顾沾卿叹了口气。
“十五年前,在这间屋子里,我送走了孝文皇帝。今日,又是在这间屋子里面,送走二郎。”姜公公口中的二郎,自然就是元恪。
“二郎小的时候啊,我经常抱他。他这么小的时候……”姜公公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老爱拿着弹弓,让我陪他打鸟儿。后来呢,他人大了,掌权了,就嫌我啰嗦,把我给打发出去了。哎……”
“陛下赐了你府邸,还派专人伺候着,逢年过节偶尔也招你入宫。陛下从不是无情之人。”顾沾卿帮宣武帝讲话。
“是啊,他不是。”姜公公叹了口气,“我就不跟你掰扯废话,耽误你的功夫了。当家人去了,可这家还是得撑住。顾相啊,得辛苦你了。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帮忙着收拾。”
“我自会做我分内之事,公公无需挂心。”顾沾卿道。
“恩,这大殿总管于公公,还有刚才给你报信的那孩子都是靠得住的人。你待会儿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做吧。”
“多谢公公了。”顾沾卿朝他做了一个揖,这才走出去。
顾沾卿一出宫门,昭妃娘娘又急匆匆地围上来追问:“陛下说了什么?”
顾沾卿给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接着拉过那个给他报信的宫人,压低声音道:“速去瑶光殿,将这里的事情报告给胡充华,你让她见机行事。之后,你再出宫,将邓太尉接来。你就告诉他……”
顾沾卿在那小太监耳边说了一通,那人听得胆战心惊,可听完后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会将事情办好。
“快去吧。”顾沾卿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小太监快跑着离去。
“这?”昭贵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为疑惑。顾沾卿知道已然瞒不住,唯有满面愁容地上前道:“贵妃娘娘,我已经去请岳父大人了。”
“这…….啊。陛下!”昭贵妃不是糊涂人,一听这话,立马明白过来,皇帝驾崩了。她哭喊着,奋力冲向寝殿。
“贵妃娘娘!”顾沾卿大喝了一声,在走到昭贵妃面前,“现在这种时候,您跑进去,大哭大闹,恐怕不合适。”
顾沾卿这样一说,昭贵妃竟果真安静了下来。按照他与邓太尉商量的,乃是皇帝死后秘而不宣,先引军控制宫城,拿出事先伪造好的遗诏,再宣百官入宫,然后公布遗诏。然而这些事情的关键,乃是对元恪的死秘而不宣。她这样跑进去,大哭大闹一番,十有八九消息就会走漏。
昭贵妃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立马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她试了把眼泪,走上前两步:“你说得对,是我急糊涂了。”
“你我二人站在此处太过显眼,不若去偏殿等候。”顾沾卿建议。
“哎。”昭贵妃点了点头,跟着他离去。
金戈铁马奔驰在洛阳城最宽敞的街道上。军人行进时齐唰唰的脚步声震慑人心。天已大黑,宵禁却尚未开始,此时偶尔有晚归的人路过铜驼街,见到如此场景,无不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
军队齐整地向前移动,忽然前边的将领勒马骤停,骏马的嘶鸣声划破夜空。如此突然的急刹,低下的士兵却没有乱做一团,可见该军队训练十分有素。
夜风拂过长街,街道的正中央,立着一名女子。那女子萧然独立,反手握着一把没有剑鞘包裹的长剑。月光洒在宝剑之上,折射出异样寒冷的气息。
尉超翻身下马,借着并不亮的光,他认出了来人。
“沈姑娘,你有何贵干?”他冷声叱问,“你可知拦住军队前行,该当何罪?”
“贵干不敢当。只是今夜你们要去做什么,我跟定了。”她吐字清晰,铿锵有力,站在队伍之前的人都听清楚了。她原本还苦恼着怎么进宫,哪知刚到铜驼街就遇到了尉超。
“你?”尉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军国大事,岂容你等女人家胡闹。速速闪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一声冷笑轻轻传来,对方上前了一步:“既然你那么有闲心,我们倒是可以在这里分个胜负。只是时间越拖一分,我兄长也就越危险一分。若是你可以枉顾他的生死,不怕耽搁了时间,我倒是可以陪你在这里练练。”
“你?!”尉超被她的话堵得严严实实,丝毫不知该如何反驳。
“想清楚了吗?想清楚了,我们便出发。”冷毅坚定的语气咄咄逼人,对方的样子跟她那柄剑如出一撤。
尉超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认清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