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六十二章(1 / 1)
一群年轻的道士秩序井然地穿过三清祖师庙前的天井,走在最后的是辈分最小又最爱偷懒的小师弟。他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裤腰带。都怪最近一直有小贼肆扰,害得掌门人发怒,那些师长们更是每天一大清早就要拿他们出气。这不连起床的时间都被狠心地往前提了半个时辰。小道士系好腰带,心情恶劣地怒了努嘴。
他本就长得胖腿脚不利索,加上刚才走路不专心,故而和诸位师兄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提了提裤子,打算跑几步跟上众人,谁知刚走三步又突然想起自己竟忘了拿师父罚他抄写的经书。完了,师父肯定又要加倍地责罚他了。小道士担忧地停下了脚步,开始犹豫要不要跑回房去取。
他左右为难着,突然听到背后有细微的响动。小道士应声回头却只觉眼前有东西一晃,紧接着一阵风迷了他的眼。他赶紧用袖袍遮挡,可等他再度睁眼仔细瞧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了。小道士正疑惑不解地张望着,突然头上不知被谁狠狠地扇了一记,他只觉头晕眼花欲转身反击。他就知道,又有小贼来偷秘籍了。今天他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这般想着回头,看见的却是自己的一个师兄。
“你到底在磨蹭些什么,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难道你又想害我们被罚吗?”师兄瞪大愤怒的眼睛,严厉地训斥道。
“我……”小道士急于解释,可是那瘦高的师兄完全没有耐心去听他说话,随手又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小道士疼得眼冒金星,眼里委屈地蒙上了水雾。
“还不快赶紧跟上,没看到大家都在等你吗?你要是再拖我们后腿害我们被师父责骂,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没有好果子吃。”
小道士畏惧地看了一眼立在远处的众师兄们,只见他们个个面色阴沉,看向自己的眼里充满了鄙夷嘲笑与忿恨,他脚下一软,人立马抖得像筛子一样。
“快走。”瘦高师兄拽着他的耳朵往前而去。小道士顺从得像一只绵羊一样,丝毫不敢反抗。
祖师庙内沈挽荷靠着墙壁吁了一口气。“好险。”她透过窗户的缝隙查看,确认那群人已走远。
“幸而有惊无险。只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柳墨隐问。
他们已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昆仑派探查了个遍,但是依然没有寻到冷凝霜的踪迹。
沈挽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开始推测起来。“会不会她已经被人抓下山了?”
“应该不会,我觉得抓走冷姑娘的肯定是昆仑派的人。她刚才呼救声那么大,没理由我们听到了而昆仑派的人没听到。但是一直到现在昆仑派都是平静如昔,所以我想冷姑娘估计是被昆仑派的人关在了什么秘密的地方。”柳墨隐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可是我们基本都找遍了,都没有。难道是在那间水上的房子里?”沈挽荷依然很是不解。
柳墨隐想了一下摇头否定道:“不是,冰湖和这边的主屋正好相反方向,我们是从冰湖那边一路过来的,却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我想冷姑娘应该被关在某间密室里,是我们搜查得还不够仔细,所以没找到而已。”
听到这里沈挽荷更为担忧了,“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这里这么大,要找一间密室谈何容易。”
“恩,确实麻烦。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回忆一下,刚才所到之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柳墨隐建议。
沈挽荷按照柳墨隐所说的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接着颓然地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特别的地方,我看要不我们再重头找一遍吧。”
柳墨隐思虑了一番,最后同意了沈挽荷的建议。“不过这次得更加谨慎一点。”柳墨隐补充道。
沈挽荷点了点头,率先走出门去。此时朝阳已冉冉升起,清早的霞光通过天井四方的空荡温和地照射在地面上。柳墨隐跨出门框后打量了一下四周,却见沈挽荷立在他前面一动不动。
“怎么了?”柳墨隐问。
沈挽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井里的景物,一口白色的老井。“柳大夫,你说这里这么高底下又都是石头,会有井水吗?”她突然发问。
柳墨隐被她如此一问,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你是说?”
沈挽荷缓缓地回过身来,她头顶着朝阳,对他粲然一笑。
冷凝霜一如既往地躺在冰凉的石头上,她脸上沾满了耗子血。这是她不愿吃老鼠肉,与怪老头拼命搏斗后的成果。而那老头此时正用黑袍子抹着嘴,将老鼠骨头丢进火焰里。冷凝霜只觉自己的头晕晕沉沉,若不是她左手的手腕处传来的阵阵针扎似的疼痛,她或许已经昏睡过去。那疼痛源于她手腕上的伤口,一条细小的用利刃划开的伤口。此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上面还被缠上了一块脏兮兮的碎布。在她遇到怪老头之前,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血居然这么宝贵。为了找到至净至纯之血炼丹,老头走遍五湖四海,杀了无数人做了无数尝试。不得不说冷凝霜是迄今为止他最为满意的。
冷凝霜知道自己不会很快死,但这样的生活她宁可以生命为代价来结束。她脑海中清晰地记得上次被抓的经历,以及身上遍布的伤痕。她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老人会不定时地来取血。你永远也估不准那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熟睡之时,也许是异常清醒之时,这全凭老头的喜好。有时凶器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这还是比较好忍受的,可有时它也会是锉刀,簪子,生了锈的菜刀,甚至是斧头等等。老人沉迷于用不同的方式让她流血,曾有一段时间他以此为乐。
冷凝霜开始有些后悔了,她不该一个人跑出来的。那次是那个人救了自己,可这次又会有谁来救她。她睁大了眼,绝望地盯着黑色的天花板想。她看着看着,突然间头顶上的天花板动了一下。咦,这是怎么回事,是她产生了幻觉吗?她立马果断地否定了自己的眼睛,可是过了不多时,天花板又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块四方的黑色天花板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拿走了,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那里。冷凝霜看着那张被火焰照亮的脸,激动地嘴角颤抖起来。
沈挽荷朝冷凝霜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乱动。她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惊动老人,可她没料到那老头洞察力竟如此高超。她正准备着向下跳,一枚暗器早已破空而来。沈挽荷敏捷地向后一闪,那暗器的携起的风擦过她的肩头,划破了衣衫。她惊愕地吸了口冷气,转头看向柳墨隐。另一边柳墨隐却已下定了主意,只见他抓起沈挽荷的手臂向后退了几步,接着揭开另一块天花板向下一纵。
不出所料,银色暗器携着诡谲之气再次呼啸而来。柳墨隐抄起手里的木质天花板一挡,嗤咚一声木板中央破了个洞。可紧接着原本被暗器打穿的那个小洞竟冒着烟不断向外焦枯,最后有一半的木材变成了黑炭。
“炎魔散?”柳墨隐的声音中带了些不可思议与恼怒。炎魔散是一种骇人听闻的红色粉末,一旦沾到木头,布料乃至人体就会产生强烈的反应。它就如炎魔一样,瞬间令这些东西化成焦炭。
“戚戚,行家。”老人用宽大的袖袍捂住嘴,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
柳墨隐扯了个冰到极点的笑容,手里木板向前一掷。那木板火速旋转着朝老头命门飞去,老头袖袍一抬空手去接。柳墨隐趁此机会抽出缠绕在腰间的软剑,那剑做工精巧薄若蝉翼,乍一看有些绵软,可待柳墨隐一运气立刻坚若刚石。沈挽荷看得一愣,任谁也不会料到,柳墨隐的腰带中竟然藏着这样一柄利器。
老头将木板随手一扔,缓缓地往前迈了几步。他眼里全是从容与祥和,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生死搏斗,而是闲庭漫步。
柳墨隐并未被对方的目中无人激恼,他行云流水般地捏了个剑诀,再微微将剑一横,倏忽间已刺向对方命门。老头起初不闪不避,直至剑身接触黑袍的瞬间他身形一闪已飘出数十尺。
“戚戚,有点意思。”老头从黑袍中掏出了一把灰扑扑的拂尘,很明显方才他只是在试探柳墨隐。看看对方值不值得他掏武器。
柳墨隐一击不中,神色未变。他定定地立着,等对方出手。
老头斜眼睨了一下柳墨隐,突地他轻功一运,若鹏鸟般翻飞而起,手中的拂尘于空中甩出霍霍的风声。柳墨隐向后飘去,在触到墙壁后借力向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攻向老头。老头瞳孔微缩,及时地用拂尘架开了柳墨隐森忙的剑气。然这一架,柳墨隐顺势翩然回转,手中的的长剑又刺向老者左膝。他双脚踏空不便更改招式,只能微扭腰身使身形下沉,一个后空翻后落地。柳墨隐紧缠而上,并不给对方喘气的机会。老者尚未落地,他已踢出数脚,至逼得对方无法站稳。老头面目阴沉地将手中拂尘一甩。
“柳大夫小心!”那边正给冷凝霜松完绑的沈挽荷憋见这一幕,急得大喝一声。
伴着沈挽荷声音的,是数百枚从拂尘中射出的细小铁针。那密密麻麻无可辨认的暗器瞬间便要将前面之人射成马蜂窝。只见柳墨隐身形急速变换,刹那间已使出数十招。由于光线暗沉,加上出招的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除了耳闻“叮叮”的声响外,就连那老头自己都没看清这一切。丹炉的柴火爆了一声,火光乍现,柳墨隐竟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只是手里的长剑上多沾了几枚针。他微微使力一震,细针被震落在地。
“哼,好小子,这暗器问世五十来年,你是唯一一个能躲过的人。有种。”老头的脸更为阴沉了,他惊叹于柳墨隐诡谲的招式。虽交手不过寥寥数招,可足以判定对方剑招的灵活与精妙。这人出手疏忽缥缈,进退自如,长剑使来恢弘大气,关键处又不乏阴狠冷毅。能在暮年遇到这样的绝顶高手,他是兴奋的,但亦是恼怒的。
“沈姑娘,借剑一用。”柳墨隐清冷的声音传出。
沈挽荷抚上腰间的长汝,拇指划过剑柄。她用力一弹,那剑便如活了般朝柳墨隐手中飞去。
“可需相助?”沈挽荷手心捏着汗问。柳墨隐刚才显的那一手虽令她惊叹,可毕竟那老头武艺超凡绝俗且阴险诡诈,是个深不可测之人。
“不必。”柳墨隐拒绝。
老头冷哼了一声道:“女娃娃莫要着急,待老夫先收拾了这小子再来送你上路。”
他话还没讲完,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破浪般朝他的右臂划了过来。他一怔,火速后退的同时想着出招反击,谁知那柄利剑竟忽然旋转了起来,剑势暴起的冷雾夹杂着刺耳的“嗡嗡”声震得他左臂剧痛,若不是他有浑厚的内力苦撑,手上的兵器怕早已被震落。老头见硬拼不得,将拂尘一甩欲逃出生天。然他刚有变招的趋势,另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眉心,他不得不向左侧稍偏以避开这致命一击。他这一偏不要紧,却没法再避开柳墨隐的另一把剑。长汝银光微闪,在老头右手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老头没法,只好将身子一沉,然柳墨隐如影随之不给对方半刻喘息之机。老头无奈跃上房梁,柳墨隐将剑掷出,老头横起拂尘一挡虽将剑挡回,可惜一下重心不稳,从梁上跌落。他在空中翻腾了几次,最后勉强单膝落地。
沈挽荷在另一头看得不算真切,好在她耳力极佳,光是用猜也能知道个大概。随着打斗的深入,两人招式更为地大开大和。她不禁诧异于柳墨隐的招式与策略,她甚至想若今日换成自己又能在他手下过上几招?
正当她走神之际突地那老头闷哼了一声,停止了动作。沈挽荷面露疑惑,倒是旁边的冷凝霜兴奋地低呼了一声:“臭老头中剑了。”
“走吧。”柳墨隐转了个身缓缓地走近,于此同时,那黑袍老者站着抽了几下,终是支撑不住倒地不起。
柳墨隐将剑递还给沈挽荷之时,她依旧有些发愣。没有想象中的殊死搏斗,绵绵苦战。只一晃眼的功夫,统共加起来不出三十招。沈挽荷看了看那老头,见对方双目巨睁,眼里迸射着不甘与诧异,最后终难敌死神的召唤,颓然地闭上了眼。她原以为柳墨隐武功不弱,但不弱到何种程度她并没有清醒的认识。直至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原来柳大夫的剑法丝毫不比他的医术逊色。
“冷姑娘,你先服下这粒药。”柳墨隐从腰间的佩囊中拿出一粒药丸给冷凝霜服下,再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有其他人进来可就不妙了。”
沈挽荷这才回过神来,扶着冷凝霜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