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十五章(1 / 1)
“你既然不会水,便抓着我的手吧。记着,下到水中后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放开。”柳墨隐笃定地说。
沈挽荷原是想再推却一番,毕竟柳墨隐一个人出去成功的机会将会大许多,她并不想拖累人家。然则,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温润又坚定的声音,却令她无法再推辞。
“好。”这个好字带着她固有的柔韧以及前所未有的心安。在这个最该彷徨无助的时候,她却并没有觉得难捱。
柳墨隐报以一个足以融雪化冰的微笑,将她牵到了暗河口。
铺天盖地的水从各处向沈挽荷袭来,她睁不开眼睛,更不能张口。窒息的感觉充斥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但是她不能挣扎,因为挣扎会消耗掉她更多的力气,以此换来更大的难受。地下河流的湍急程度,远远超出了两人的想象。
沈挽荷本以为自己不会游泳必定会造成柳墨隐巨大的负担,然而置身于如此迅疾汹涌的水流中,这些担忧失去了它们所有的意义。她只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不断向前,她脑中除了混沌之外只有窒息引起的疼痛。
在沈挽荷以为自己快要晕过去的瞬间,突然眼中有白光照入。她咬紧牙关,坚持不让自己昏迷。接着她便发现柳墨隐正在突破水流巨大的冲击力,往上游去,她则被顺带着向上飘。对方拉着自己手的力度是如此之强,她只觉得发疼。
有强光入眼,很快沈挽荷的脸脱离了冷水的包围。新鲜的空气进入她的鼻孔,她贪婪地不止餍足地张嘴呼吸起来。脑袋还是疼得她无法思考,仿佛有一枚铁钉钉在里面,有人就那么一榔头一榔头地击打着那枚钉子。
“糟了。”她听到柳墨隐这样大叫了一声,只是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外面的光线,故而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只能依稀地感觉到自己还在水中,水流还是如顾的湍急。
突然她觉着自己被一块坚硬的石头撞了一下,可如此依然没有过多地减缓她向前漂流的速度。一瞬间腾空的感觉让她心脏漏跳半拍,胸膛发酸四肢乏力。于此同时,被柳墨隐握着的左手连着整个臂膀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她来不及惊呼,只是倒吸了几口冷气。水,劈头盖脸地砸向她,她知道自己此时是悬空的,但悬空在何处她却没法得知。
沈挽荷将试着将头往右侧转了转,水流冲刷的力量似乎小了些。接着她缓缓地睁开眼睛,那一瞬,她被彻底震撼了,便是穷尽她毕生想象也勾勒不出此时的景象。脚下是不可丈量的深渊,翻腾蓬勃的水雾集聚在半中央,遮挡了她再往下窥探的视线。远处是层叠的山峦,经过方才那场大雨的冲刷,萦绕在薄薄雾气中的山是分外的青翠。这是在泰山的大瀑布之上,依稀间还能望见柳墨隐所居住的那间屋舍!
沈挽荷努力地将头仰了仰,她看到了柳墨隐。对方一只手扳着上面一块凸起的石头,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无论水流的冲刷之力有多么得巨大,也丝毫不见松手的意思。认识柳墨隐这么久,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上露出焦急慌张的表情。她原本以为,这样的表情根本不会爬上这个人的脸。因为他带给人的感觉原是那么舒展,是如流云一般的惬意。然而此刻他的恐慌是毫不加掩饰的,这次沈挽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的眼神,坚定又执着。
耳边是亿万吨水下坠发出的巨大轰鸣,那声音大到她耳朵发疼。“快放手。”沈挽荷朝着柳墨隐大声地喊着。
柳墨隐很明显听清楚了她讲的话,因为很快他就紧皱眉头。然后沈挽荷听到他朝着自己大声地嚷道:“我不会放的,给我抓紧。”
柳墨隐望了眼头顶,接着右手使出全力,将沈挽荷使劲地提起来。在体力严重透支,并且要克服水流冲击力的情况下,试着将一个成年人拉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位置,远比想象中要困难百倍。
“快抓住我。”柳墨隐焦急地喊了一声。
沈挽荷奋力将手伸起,来回勾了几次后终于攀上了柳墨隐的肩膀。成功后,柳墨隐终于放开了对方的手,接着对着近在咫尺的人开怀一笑,那笑容里装的全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将他的脸点缀得熠熠生辉。沈挽荷看了不免有些动容。
“你先上去。”柳墨隐的声音恢复到了昔日的平和,然语气里装满了不容辩驳。
沈挽荷知道推脱无意,且时间拖得越久,对柳墨隐造成的负担越大。于是这次她很欣然地接受了柳墨隐的提议,开始攀着对方的身体往上爬。
沈挽荷在那一小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稳后,柳墨隐也借着手臂的力量一个飞身翻了上去。
此块岩石由于构造特殊,虽有水流覆盖,却不像它处一般湍急。有了一个落脚点,一切就变得容易很多。两人皆各自运起轻功,在空中翻飞了几下后,稳稳地落在了水流旁边的绿地上。
绿地之后是大片的森林,郁郁葱葱的树木绵延万里。
沈挽荷在一棵离水流最近的孤零零的小树面前坐下,接着将疲惫的身体靠向树干。柳墨隐随性地躺倒在地,面朝蓝天。雨后的天空格外清爽,无一丝浮云。此时太阳已然西斜,早不复午后的毒辣。微风绕过周身,混着水珠带起了丝丝凉意。
沈挽荷坐下后便一直反复地盯着水流以及瀑布前的景色看。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瀑布呢,这里这么高,人真要掉下去的话,恐怕尸骨无存吧。”好半响后,沈挽荷突然这样说。
柳墨隐从地上坐了起来,笑了两声叹道:“如此死法,倒也壮观。只可惜我们都是贪生怕死之辈。”说完后,他转头看向沈挽荷,只是在看到对方的脸后,柳墨隐嘴角的笑容渐渐地敛去。
“你的脸色怎得如此苍白,让我给你把个脉如何?”柳墨隐换上了担忧的语气。
“啊?是么。”沈挽荷尴尬地笑了一下,不自然地回答道:“估计是刚才憋气憋久了,加上人又实在是乏累。”
柳墨隐皱了皱眉,沈挽荷给的理由虽没什么破绽,但柳墨隐却并没有尽信。
“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这里也不见得安全。”说着沈挽荷已经独自起身。
柳墨隐狐疑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记得跟我讲。”走了几步后,柳墨隐不甘心地提醒。
柳墨隐和沈挽荷回去的消息立刻被一传十十传百,两人还没走到岱宗堂,已被前来看热闹的人团团围住。
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身形魁梧头戴蓝纶巾的男子,他边走边讲,声音洪亮。
“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两天你去了什么地方?”此人便是狂澜刀,秋煜铭。
“我……”柳墨隐正待回答,便见南客翁从岱宗堂的石阶上匆匆走来。大家见他走向自己,都纷纷为其让路。
南客翁一上来就一把握住了柳墨隐的衣袖,激动地说:“平安回来就好。”接着又仔细地打量了柳墨隐一番,见其完好无损,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来,我们进去说吧。”说完,拍了拍柳墨隐的肩膀,也不等众人反应,自己已经率先走回岱宗堂。
柳墨隐看了眼身侧的沈挽荷,向她点头致意了一下后,才向岱宗堂走去。
柳墨隐刚在朝东的红木雕花太师椅上坐下,周围的人便蜂拥而至,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各人左一句右一句厅堂内一时纷乱不堪,柳墨隐也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好,故而只能微笑以对。
再看沈挽荷这一边,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只是她似乎并没有心情去理会那些不停地追问她的红男绿女。沈挽荷一坐下后便以手支头,开始闭目养神。
“好了各位,先静一静。你们好歹也让易云先生喘口气吧。”南客翁端坐在朝南的主位上,年老的身躯几乎嵌在椅子里。众人听他这么说,即刻静了下来。柳墨隐见状,朝他感激一笑。
“先喝口热茶吧。”这时,段长老从一个婢女手中接过茶盘然后穿过众人,朝柳墨隐走去。他穿着一件紫袍,身板笔挺健步如飞,灰白相间的头发被梳理地一丝不苟。
柳墨隐一见此人,即刻从椅子上站起,恭敬地说道:“怎敢劳烦段长老。”说完便要伸手去接那盛放着香茶的茶盘。
只是在接触到盘子的那一瞬,柳墨隐突然震了一下,却又转瞬间平静如昔。
他端起茶杯,浅抿几口后,低垂着眼眸突然开口:“这段时间,我和沈姑娘一直被困在泰山的一个密室之中。”
此话一出,四面哗然。
柳墨隐将手中茶杯的盖子“哒”地一声盖上,接着语调平缓地开讲。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柳墨隐将事件的来龙去脉,有选择地讲了一遍。
“想不到居然有这事。”南客翁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其余众人不知是被惊得说不出话,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总之岱宗堂内又静了下来。
“师姐。”难得的安静突然被一个小女孩高亢的叫唤声打破。众人齐刷刷地将头转向门口。
苗羽璐还没等一只脚踏进门槛,滚圆的眼珠就开始四处张望,可惜厅堂内人太多,她又太矮,自然看不到她师姐。
沈挽荷本是靠在茶几上休憩,被她这样一叫,猛然惊醒。她坐直了身子,紧接着就有一团浅黄色的肉狠狠地扎进她怀中。被这样一惊一撞,她只觉自己心脏过于激烈地跳动了几下,脑中又是一阵晕眩。她闭了会儿眼等感到自己好转后,才伸手摸了摸苗羽璐的头说:“好了,别哭了,我没事。好多人都看着呢。”
苗羽璐抬起哭花了的脸,嘟着嘴仰视沈挽荷,看到沈挽荷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浅笑。她也没再多说,乖乖地蹲在椅子边。
众人回过神来,继续议论刚才的话题。
“泰山上居然有那种地方,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此次武林大会由我泰山派筹办,老夫又身为长老,即有过又有失,在此向二位告罪了。”说话的是柯玄端,他性格刚毅,地位高崇,如此谦诚自责地说话,众人倒是不常见。
“柯前辈,您言重了。都怪晚辈一时大意才是,好在此次有惊无险。”柳墨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身一揖。柯玄端连忙伸手虚扶,并示意他坐下。
“诚如易云先生所言,那密室应该建于瀑布以北的山洞里。请诸位放心,老夫会即刻派人前去搜查,就算是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它。”柯玄端郑重其事地说,“还有,易云先生,你刚才说自己跟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交过手,不知那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比如那人使什么招数,你可有看清?”
柳墨隐摇了摇头道:“那人十分谨慎,丝毫线索都没有留下,而且他所出招式怪异,加上鄙人孤陋寡闻,对各门各派的武功并不是特别熟悉,因此一直到刚才,都毫无头绪。”
“这就难办了。”柯玄端插话道。
柳墨隐沉默了一会儿,在众人皆陷入沮丧不已之时,他又突然望着大家轻笑一下,接着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袖后掷地有声地说:“不过就在刚才,我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