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四章(1 / 1)
黎明前的这场雨,下得格外滂沱。豆大的雨珠错乱地砸在黑瓦上,声似千军万马急行。
暴雨中,一辆看似平凡的马车停在大宅的后门,那匹被拴着的雪蹄青骢马似是不满主人在这种时候将它从温暖的马厩中拉出,于是乎时而嘶鸣几声,时而又烦躁地甩着身上的雨珠。
柳墨隐自内阁出来,外面夹杂着水汽的寒意使他不得不紧了紧衣襟。一个小厮帮他撑起一把伞,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则是打着风灯走在前面。
“先生,请。”行至后门口,管事的停了下来,轻轻将半掩的门户推开。
“有劳。”柳墨隐道过谢后跨出门槛。
那个原本坐在车架上的车夫见客人已到,赶紧利索地从上面下来。他就笔直地站在雨中,眼神像是在看人,又不像在看人,样子傲慢之极。柳墨隐知道此人在阁中资历颇深,人称郑大。他朝郑大点了下头,接着上了马车。
这辆外表看似平凡的马车,里头却是大有乾坤。如此滂沱的雨,车内却没有湿半分,更难得的是它比起床来更加温暖而舒适。此时,在这个比床还舒服的车厢内,苗羽璐正睡得天昏地暗。她将自己那颗圆圆的大脑袋枕在左手臂上,整个人则是半躺着占据了小半个车厢,时不时地还打着微酣。
柳墨隐看到此景,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找到对面的位子坐下。
车夫郑大料想着车内的人已经坐稳,于是用鞭子拍了一下马背。那匹踏雪青骢马似乎想要发泄自己今日受到的刻薄待遇,于是即刻发了疯一般全速前进。这一前进,别的不要紧那个原本睡得乐不思蜀的小师妹,却因此噼里啪啦地从车座上摔了下来。
“哎呦喂。”她惊呼着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艰难地爬起来。
“不碍事吧?”柳墨隐四平八稳的坐在她对面,语气明明很关切,偏生嘴角却噙着笑。
苗羽璐眼见自己又出了丑,难为情地嘟了嘟嘴,又摇了摇头。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好半响后,她窘迫地开口问道。她今日莫名其妙地跌倒两次,还两次都被柳墨隐看到,真是倒霉至极。
“哈哈,你要是能再机灵一点,只怕山里的猴子都要认你做祖宗了。”柳墨隐此时心情极佳,加上苗羽璐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活泼劲儿,让他忍不住要耍弄她一下。
“你,你骂人。”听了这话,苗羽璐可不依了,嘴巴翘得老高,眼里喷射着怒火,恨不得冲上去撕了柳墨隐的嘴。
“怎么,小师妹也会有难为情的时候吗?”柳墨隐完全没有被她瞪得铜铃大的眼睛震慑到,依旧浅笑着调侃她。
苗羽璐这次却不反驳了,而是斜着眼喘着粗气瞪着柳墨隐。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收起那副凶相,叹了口气,然后完全陷入忧伤的情绪。
柳墨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开口道:“不过是句玩笑话,小师妹当真了?”
苗羽璐摇了摇头,接着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没有,我自是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
柳墨隐听了有些好笑,却又忍着笑,接着问道:“那这难过叹气的又是为何?”
“我......”苗羽璐欲言又止,考虑再三后终于又说道:“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一个师姐,她也说我像猴子。可惜......”
柳墨隐眼见苗羽璐黯然神伤的样子,想着以她的性格能有这样的难过,这个师姐必然在她心目中分量颇重。正待安慰几句,这厢苗羽璐却先开了口:“你说,她呆着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之间要离开呢?她走了,上元节再也没人陪我逛花灯,腊八节也不会有人跟我分食一碗腊八粥,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更没人陪我聊天。你说,她曾经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命都顾不得,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离开,连个告别都没有,好似那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虚构出来的。”
“不告而别想来是有原因的,人都有各自的苦衷。既然是那么深厚的情谊,我想你师姐也不至于会忘了你。”柳墨隐道。
“嗯,也对。只是某些时候,总是会想念她,做梦的时候,也老是梦到。”苗羽璐撇了撇嘴,晃动着脚丫子,抬头望着柳墨隐道:“你可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会令你突然之间想起,或者做梦的时候梦到?”
柳墨隐闻言后,电光火石间脑中突然有一个人影闪现,意识到此他内心开始烦乱不堪。沉思了一阵后索性低叹一声闭起了眼,不再搭话。
苗羽璐见状,有点纳闷,但见他神情凝重愁眉不展,她料想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对方不再搭理自己了。于是她赶紧收起好奇的表情往车座上一躺继续补眠。
雨渐渐地淅沥起来,而东市雨幕下的缠斗变得更为惊心动魄。一个时辰的殊死搏斗,两人的衣衫早已被雨水与汗水浸透,可惜谁也没能制服对方。
黑衣人凝气于剑,招招都攻向对方的要害。可恨的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一般,每次都能在刺中前轻巧地架开他的剑。而对方架开他那把宝剑的工具竟然只是一根木杆子,一根一头带着张记豆浆字样的木杆。不错,那木杆正是方才打斗中,那女子顺手从旁边的一家铺子上□□的。他原以为自己三十招内必定能取她的性命,可是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这丫头似乎越打越顺,出招也越来越快。按理说他是个男子,若论体力,那必定是自己占了上风。但不知为何,他渐渐地感觉自己力不从心,对方却正好相反,仿佛对于她来说这场打斗才刚刚开始。
黑衣人自然不会知道,这位曾经的天鹰阁第一剑客,已经三年没有摸剑。起初应战难免会有些生疏迟疑,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求生的本能,往日的功夫现在起码也能发挥到□□分。
大风呼啸间,沈挽荷手中的木杆似灵蛇般绕过森森剑气直逼黑衣人的膻中穴 。黑衣人暗叫一声不好,猛然将剑尖一转,一个飞旋向左侧退避。沈挽荷自然不会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手上木杆再次破空而出,直攻黑衣人的心脏。黑衣人自知不可再避,唯有提剑于胸,用剑身挡住对方的攻势。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招简单的平刺,被眼前的这名女子使出来竟是这般的凌厉老辣。不但如此,那木杆上竟然缠上了一股恰到好处的内力,将他震得后退三步。黑衣人站定后冷汗直流,转瞬间他又怒火攻心。原来这个臭丫头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她一直留着内力与他缠斗,目的就是为了消耗他的体力。而她自己的内力怕是要留着用来对付另外两个人的。可笑他立足江湖多年,多得是有人对他为闻风丧胆,今日竟被一个小丫头轻视。明白到了这一层,他哪里还能平心静气地应战,转瞬间运足真气,向前踢出一个横扫。
隔着重重雨雾,石桥另一边的长廊下,另外一个黑袍长斗笠的男子冷眼旁观着这两人的打斗。这次的目标果然不简单,方才那一记平刺,那木杆若是换成长剑别说是三弟,自己接起来恐怕也有些吃力。不行不能再这般袖手旁观下去,眼见着晨曦微露,再过半个时辰这东市怕是要开门,到那时人来人往那该如何使得。
经过一番思量后,那男子微微转动藏于袖间的暗器,突然间他出手如电将暗器掷出。此暗器状似雪花,通体漆黑,飞旋了几个周身后竟自行起火,那火泛着微微的蓝光,犹如来自幽冥处所。沈挽荷这番刚接下黑衣人的一招白浪滔天,忽听得背后有一物破空而来,暗叫一声不妙。只见她足尖轻点身形急转来了个凌空飞踢欲将那暗器踢飞,不曾想那东西在触到她身体的一瞬间变成了六把小箭并迅速向周围弹开。“嗤嗤”两声后,沈挽荷只觉左腿与肩骨处传来剧痛。那剧痛夹杂着酸麻感,疼得她眼前一晃。她赶紧用木杆撑地,防止自己跌倒。与她打斗的黑衣人被这一突然的举措震诧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廊下之人眼见自己的暗器击中对方,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冷笑。接着他提起内力在青石板上轻踏几下,再运用轻功飞速掠过水面。他的动作若抢食的水鸟般敏捷,算不得优雅却十分爽练。
“原来是黑道上大名鼎鼎的无影三兄弟,想不到我退出江湖多年,今日还能享有如此殊荣,劳动你们三位一起前来绞杀。”沈挽荷一手覆着受伤的左肩,一手撑着木杆,对着刚落地的黑衣人说道。她分明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嘴角却偏生要挤出一丝极难看的自嘲似的笑。她原不知道这三人的来历,可那设计精巧威力十足的暗器,一下子泄了他们的底。他们三人合称无影三兄弟,耍的剑法叫无影剑。老三钟越,剑术在三人中最末,他为人心胸狭隘且爱赌博。听说赌桌上的功夫,远远超过他的武功。二哥钟洵,武艺高于老三,但依然算不得一等一的顶尖高手。让他久负盛名的是他那暗器冥雪,此暗器在兵器谱上至少也能排名前十。大哥钟瑾,剑术出神入化,乃无影剑的创始人。他性格孤僻,为人冷傲,一生从不随意出手。江湖传闻,一旦他手中的落霞剑出鞘,则阴间必添孤魂野鬼。
“哼,臭丫头,既然知道是我们三人,你何不自行了断,一来可以少受些罪,二来也省得我们跟你耗费功夫。”说话之人正是发暗器的钟洵。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与沈挽荷打斗之人宁下神后不满地质问道。他二哥这样做就是瞧不起他,他生来爱面子,就算是在自家兄弟面前也一样。
“你还好意思说,打了这么久居然连个臭丫头都拿不下。还不速速退下,待我了结了她,再来问你的罪。”钟洵冷冷发话。
老三钟越听后顿时五内翻腾,怒发冲冠。冷笑着道:“哼,要不是你刚才捣乱,我早已将她击毙。来之前不是说好的,这次由我一人解决。每次都是你和大哥招摇过市,这次也该我出出风头了。何况这是我们第一次任务,我定要立下大功。”
“住嘴,还不闪到一边儿去,别不自量力。等我杀了这丫头,请功的时候算上你一份便是。”钟洵似是对他的三弟今日的表现极其不满,吉言令色地命令他退开。也难怪他如此气急败坏,这次的事若是搞砸,他们三个人别说是立足,小命都未必能够保得住。其实在接到任务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主公只告知对方的所在以及长相。他们潜伏打探了两日,发现那丫头一直深居简出,似与寻常女子无异,他们很是纳闷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是主公要扫除的对象,还派他们三人一同前去执行任务,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本来他们打算前几日夜里就动手的,只是不知为何那家人家突然有许多权贵出入还添了不少守卫,仔细打探才知道那是户官宦人家,近日内要迎娶太尉府的小姐。他们寻思着这样的时候定然不是下手的好时机,于是打算过了这阵再说。谁知这丫头今日突然莫名其妙地自个儿跑了出来,他们岂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钟洵在听过二哥钟越的话后,冷冷地撇了撇嘴,冷嘲热讽道:“我说二哥,你也就暗器使得有些看头,那三脚猫功夫未必比老子高明多少。这妞现在受了伤,你我中的随便一人都能轻易坚决了她。何不让三弟我代劳呢?”话未说完,他已上前踏出三步,拈出一个剑诀,以破竹之势将长剑逼向沈挽荷眉心,势要取她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