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章(1 / 1)
果不其然,第二日天未大亮柳墨隐就悄悄从顾府偏门出去。他未曾料到的是王府派出的人马早已在巷口等候多时。凭着多年来行走江湖的敏锐嗅觉,他刚靠近巷道,便已然察觉到异样并打算掉头往反方向走。可惜王府之人有备而来,片刻间几个穿葛衣的大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请留步。”清亮的声音划破静谧的长街,接着从巷口处缓步走出一个佩剑的年轻人,正是王府侍卫统领丁一杉。
柳墨隐一袭白衣,负手立于人群中,身影在这尚未全然褪去的夜色中显得越发清俊欣长。
“敢问有何指教?”他直直发问,眼中多了股睥睨天下的凌厉。
丁一杉走进包围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家主公请先生过府一聚。”
柳墨隐冷哼一声,道:“我与你家主公素未蒙面,且鄙人不过寒门穷酸之流,当不得你家主公的客人。”围住他的人衣冠楚楚,鼻孔撩天,加上昨天的谈话,主公是谁不用猜也知道,只是不想他们速度会如此之快。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主公礼贤下士,先生不必拘礼。”丁一杉道。在王府那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他虽没有练就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强人所难牵强附会到底还是学得不错。
柳墨隐只觉一股沉郁厌恶之气沉入丹田,冷冷问道:“若我执意不去,你又能如何?”
丁一杉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主公吩咐,务必将先生请回去。”他特别加重了那个请字,底下的人听完,个个捏紧拳头待命。
接着他打了个手势,一顶轿子从巷口被抬出。见柳墨隐纹丝不动,他又用冷硬的口吻催促道:“易云先生,请吧。”
柳墨隐知道自己今日是插翅难飞,硬来只会弄得两半俱伤。何况得罪王爷,日后他在北国行走定会诸多麻烦,只好横下心先应了他们再做打算。他向轿子走去,围着他的人纷纷避让开来。走到轿子前时侍从殷勤地给他掀轿帘,他也不客套,直接坐了上去。
丁一杉那声易云先生,其实只是为了试探,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的真实来历。不过现在倒是完全可以确定,也对,此般风骨此般气度哪里会是等闲之辈。
柳墨隐一进王府就被大管家领到了专门用来接待贵宾的椒图轩。轩室内布局恢宏大气,陈设器皿镶金嵌玉,尽显皇家风范。柳墨隐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稳稳当当地住了下来,反正自己已成为笼中鸟瓮中鳖,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个王爷虽然一直未曾露面,却似乎铁了心要拉拢他,竟不惜下足血本,所提供的饮食起居可谓极尽奢华精致而不能。光是午饭就有二十四道菜,更别提伺候的丫鬟婢女老妈子。柳墨隐心里明白,这招不过是为了挫败他的意志。
平民百姓自然没有享受过这等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太好过,人慢慢会产生惰性,变得贪婪,控制起来轻而易举。可惜他这一生痴迷于医药,对于其它的事大多都能做到宠辱皆忘。锦衣玉食也好,粗茶淡饭也罢,在他眼里还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如今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时间拖越久,他就越难全身而退。待到第三天,柳墨隐决定不再听之任之。这日晌午饭用到一半,他吩咐婢子去请王府大管家。管家授过王爷的令,务必把这位请来的先生伺候好,他哪里敢怠慢,即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椒图轩。
管家一进门,只见桌上的饭菜稍微动了些许,而那位先生正稳妥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脸上不怒也不喜,还真瞧不出情绪。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是他的强项,他知王爷对这位先生很是器重,自己定然得罪不起。寻思着,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躬身问道:“公子,叫小的来,可有什么吩咐?”
柳墨隐支起一条腿,责难道:“我嫌鱼翅塞牙,鲍鱼腥气,烧肉油腻。可有什么其它的菜可上?”
不等管家反应,他又劈头盖脸挑剔道:“还有床上的被褥过于寒碜,起码也得璟记的雪缎做被面,天蚕丝做里子。”
管家听得一愣一愣,却不改顶嘴。好家伙,璟记的锦缎那可是宫里面娘娘公主们御用的,鲜少流到市面上的那些,多少达官贵人眼巴巴盯着。何况是璟记最出名的雪缎,王妃倒是有一套雪缎做的衣服,那还是大婚的时候太后特意赏赐的。用雪缎做被面暴谴天物不说,得花多少银子啊。那天蚕丝更是千金难求之物,用天蚕丝做里子,他算是头一遭听说。
“哦,对了,屋里的婢女实在丑陋,赶紧给我换几个看得顺眼的。”柳墨隐此时完全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样,管家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还以为他是王爷结交的权贵之人,兴许人家就是宫里头出来的也不一定。故此,管家只好唯唯诺诺地赔笑称是。
“还有,昨儿个送我的银子太占地方,让人看着厌烦,你赶紧让人来抬走。恩,你可以下去了。”柳墨隐厌弃地说,仿佛真的在为那些俗气的银子头疼。他眼看管家躬身倒退着走到门边,又朗声补充道:“别忘了换几个能吃的菜,若是干脆换掉橱子,就更好。”
管家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深知王孙公子要刁难起人来,那可是能活活把人给逼疯的。他怕再呆下去,这位长相斯文内心扭曲的贵客会要他把王府廊柱上的麒麟变活。他赶紧点头如倒蒜,嘴上忙称马上去办,逃得屁滚尿流。
柳墨隐屏退左右,望着门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这样刻意刁难,无非是为了把王爷引出来,枯等下去毕竟不是办法,何况他等不起。
管家出门后,立即在院子里集合仆役丫鬟,王爷说了得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位贵客满意,他焉有不照办的道理。这不,挑美婢,换菜单,抬银子。至于那条被子,他还真没有办法,只能先找个得体的丝绵被将就着让客人用,等晚上回禀王爷后再做打算。王府半数的仆役一时间被使唤得风生水起,焦头烂额。整个下午众人皆围着椒图轩那位公子转,知道的是府里来了贵客,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易主,变天了。
从天亮折腾到天黑,大总管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自己的主子回来。
他哪里敢耽搁,王爷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去禀报。
“你说什么?”京兆王斜躺在厢房的美人榻上对着大管家皱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管家吞了口唾沫,恭敬地再次答道:“椒图轩的贵客嫌原先那条被子寒碜,要求换条新的。说什么须得璟记的雪缎做被面,天蚕丝做里子。王爷,这两样东西都是千金难求之物,小的实在没辙只好来请示您。”
王爷挥手屏退给他按摩的侍女,说:“他可还有其它的要求。”
“有,不过无非就是换侍女,嫌弃饭菜不可口这些琐事。小的已经全部办妥当了。哦,对了,那位公子还说他看着银子心里堵,让退回来了。”管家一五一十地陈述。王爷听后冷哼一声,微眯着眼玩起手上的玉扳指。少顷,他眼中带上狠辣之色,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这事我自有主张。”
管家是个明白人,王爷说他自有主张,他当然不会傻到要揽祸上身。那位客人到底什么身份他还在云里雾里,王爷不明说他做下人的更不能问,而像他这种做事看菜碟的人最烦身份不明之人。因此他也懒得多问,赶紧告退。
柳墨隐这招还算管用,终于引得王爷露面。不过这位传说中祸国殃民的狗王爷长得倒是玉树临风,贵气逼人,年纪大概也还没到不惑之年。
他笑着进门,客客气气地道:“易云先生,久仰久仰。小王早就想结交先生,可惜先生云游四海,一直无幸遇见。前几日听闻先生来到洛阳,本王就想此番定要做个东,好好款待先生。怎样,下人们没有冲撞到先生吧?要是有,你尽管告诉我,我定当严厉惩处。”京兆王说到严厉惩处这四个字的时候寒气四溢,似乎真要把什么人大卸八块凌迟处死般。柳墨隐知道这是手掌杀伐大权之人所特有的气质,王爷毕竟是王爷,他要硬来吃亏的肯定还是自己。
柳墨隐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敷衍道:“王爷哪里话,鄙人不过一介草民,何德何能能够劳动您的大驾。”
王爷立即接过话茬:“哎,先生谦虚。像先生这种才德兼备之人,从来都是小王钦佩的对象。我虽不及三国时期的刘备,礼贤下士却肯定不输他。”
柳墨隐并没有与他继续客套下去的兴致,开门见山地问:“王爷请在下来,不会只是邀我在这里暂住吧?”
京兆王负手踱步到窗边,戌时刚过窗外月影稀疏,清风徐徐。他单手扶着窗沿,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先生救死扶伤,造福黎民。这是好事,只是百姓终归是百姓,你救活一个永远只能帮助一个人。本王这里有一个能帮助天下人的方法,先生想不想听?”京兆王知道钱财利诱对这位易云先生没什么作用,他不是一条道摸到黑的人,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路再试。想来他毕竟不是赵复那种肤浅的莽夫,否则也担不起那样的名声。只是盛名之人,往往为名所累,那么他何不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
柳墨隐明知接下来王爷要讲什么,他是半个字都不想听,可还是不得不接着道:“王爷但说无妨。”
京兆王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天上的那轮皓月,用一种我将真心比明月的口吻说:“先生有所不知,想我魏国王室乃鲜卑族人。能够入主中原,传承到如今,委实不易。几世几代以来,都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为天下苍生谋福利。到如今也算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话到一半他突然转身,直直望着柳墨隐,激动地说:“可惜,当今圣上体弱多病,而立之年,膝下唯有一子。我虽是皇室旁支,毕竟也是先皇的子嗣,对于江川的传承很是忧心。”
京兆王讲得情深意切,柳墨隐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位王爷还真是突破他毕生所见,柳墨隐活了二十八载,头遭见到如此能说会道,虚伪做作之人。若不是早有耳闻此人的德行人品,说不定还真的会听信眼前之人。他内心只觉好笑,故意问道:“莫非,王爷是想让我帮北魏皇帝开枝散叶?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京兆王听后摇摇头,解释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希望先生能够照顾吾皇陛下。以易云先生之才,定能保我皇兄身体康泰,千秋万岁。如此黎明百姓就能多享几年福,而先生也能够流芳百世,名垂青史。先生雅望,这样造福苍生有功于社稷的事,想必不会推辞吧?”
柳墨隐心想这位京兆王定然不知他是南朝人,否则不会讲出这样一番说辞。见他不为利所动,便以名相诱,真是好生的无聊。可惜他也并非沽名钓誉之流,王爷有什么意图,此刻算是司马昭之日路人皆知。想让他进入太医院,控制皇帝,然后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篡夺江山,完事后杀之而后快,他柳墨隐还不至于蠢笨到那种程度。
“王爷可读过《秋水》?”柳墨隐直直发问。
京兆王身躯一僵,以为他要顾左右而言其他,内心有些许微愠。只是他现在万万不能得罪眼前这个人,只好装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回答道:“曾经闲时有过涉猎,如今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不知先生为何作此一问?”他北魏自孝文帝改革以后,历来推崇儒家文化,尊儒家为正统。况且他素来不喜道家的无为而治,《庄子·秋水》不过幼时翻过几页。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而已。《秋水》里有一章讲得是楚王派使者去请庄子出山。结果庄子问道,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使者答曰宁生而曳尾涂中。”柳墨隐缓缓道出这个故事,便是自比庄子,宁可生于泥淖中,也不愿成为庙堂之上权利之下的祭品。
王爷从小饱读诗书,哪里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只是他不能认,他认了就等于同意放柳墨隐出府。这个易云先生,比他想象中还难对付,可怜他银子也砸了好话也说尽了,结果人家就是油盐不进。都说医者痴迷于疑难杂症,他现在恨不得宫里有人得个怪病,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这样,这个易云先生也许就会欣然前往。皇宫里的那趟浑水,但凡是人下去,就别想全身而退。到时候,不怕他不听话。
只是现在大家都安康得很,他毕竟也不能和易云先生闹翻,威逼他不是没想过,不过终归是下下策,他暂时没有抓到他的把柄,或者说根本没摸清楚他的底细,不能贸然行动。为今之计只有先把人留下,再做打算。
他这样想着,嘴上便说道:“天色不早了,小王就不耽误先生休息了。先生是王府的贵宾,一定要多留几日,务必让本王尽到地主之谊。”
柳墨隐知道他黔驴技穷,要落荒而逃,也不阻拦:“王爷慢走,恕不远送。”
他不是首次遇到这样的人,但这并不能减轻内心的厌恶感。经此一番接触,他愈发明白要让京兆王主动放他走几乎不可能。如此他只能自己想办法逃走,突然间他觉着有些时候对付有些不讲理的人还真得依靠武力。
柳墨隐走到床边,和衣在雕工繁复美轮美奂的床上躺下。他盯着头顶的纱帐瞧了一会儿,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他猛然起身,心中主意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