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1 / 1）
夜幕四合，余皓终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拍拍沾上厚重灰尘的西装，将它重新穿回身上，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迈著沈重的步伐，走上回家的路。
站在家门前，余皓却迟迟地没有拿钥匙打开门。他仔细地整理著西装上的皱褶，努力地遮掩衬衣上的污迹，最後他理了理头发，摆了摆领带，这才开了门。
“渺渺，我回来了。”进门的瞬间，余皓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温暖的笑意。
“你回来了。”古凌正在厨房里准备著晚饭，他匆匆扫了余皓一眼，便又专注於炒菜了，“去洗手，等会儿就开饭了。”
“我妈呢？”余皓将公文包随意地仍在沙发上，脱下西装和衬衣，换上了家居服。
“在楼上，你知道，她把我当空气的，我的话对她没什麽效果。”古凌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最後一铲菜盛进盘里，端上桌。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完全否定了自己当日的天真想法，什麽总有一天会接受他，那些都是痴心妄想。
余皓默然地点点头，拨了个电话，把尚在楼上的母亲叫下来吃饭。三人同桌进餐的场景，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很是和谐，可身处在此情景中的三人却无心去享受这份虚假的和谐，他们各怀心思，默然地吞咽著口中的食物。
“渺渺，你今天去上班了吗？”余皓漫不经心的问话让古凌正在夹菜的筷子一顿，只是那个停顿瞬间即逝，除了古凌自己，谁都没有发现。“当然去了，怎麽了？”他将那筷菜放入口中咀嚼却食不知味。
“是吗。”余皓放下见了底的空碗，“那大概是我看错了。”今天，他在工地的时候确实是看到了古凌，那时候他还因为震惊而不小心摔倒在地，他确信自己是不会看走眼的，那古凌为什麽要撒谎呢，余皓深深地看了古凌一眼，他想也许他的古凌是为了顾念他的自尊吧。轻叹一口气，余皓笑了，使劲地揉了揉古凌的头发，直到那人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他，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继续吃你的饭。”说著，余皓起身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打开了电视。
“莫名其妙。”古凌低声咕哝了一句，又开始神思不属地扒著碗里的饭。现在的他可没有心思研究余皓的行为，如今在他那个不算大的脑袋里，被和锺天晓的那场重逢塞得满满当当。
古凌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巧合，所以当他从余皓工作的工地附近落荒而逃，碰见锺天晓时，他就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的设计。碰到锺天晓的那一刻，古凌想过逃跑，也确实付诸了行动，只可惜，那时他的手臂已被锺天晓牢牢地拽住，那似要扯断胳膊的力量，预示著抓人者的愤怒，强势，不容抗拒，也预示著被抓者的不可逃脱和无能为力。当然，古凌在知道是锺天晓收购了他们公司後便已无数次预计著两人相见的场景，可他却从未想过最终他们的重逢竟可以那麽平静，平静到一起走进一间咖啡店，点一杯咖啡，同桌共饮一下午。
“渺渺，你从我手里逃了，这一次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你抓回去。”
“……”这种事古凌早就知道，自从锺天晓出现他就知道了，很多事没有为什麽，他对锺天晓的恐惧便足以成为最强的第六感：“已经这麽多年过去了，你为什麽不肯放过我？”
那一刻，古凌看见锺天晓笑了，他本以为那个笑容会很淫邪，很残酷，就像记忆中的一样，可是，那个被阳光微微模糊了的笑容异常的复杂，那其中有他读不懂的感情。
“渺渺，小时候你被我玩弄的时候那麽痛苦，那麽可怜，没想到现在倒是享受起这档子事来了。难道是余皓的技术比我好。”锺天晓还在笑，只是笑容已和方才的不同。这一次，古凌读懂了，那笑容里有怨恨，有痛苦，有迷惑，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渺渺，我真是个预言家，你果然和你那个不要脸的父亲一样，喜欢做兔爷。”锺天晓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有些惋惜。
古凌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锺天晓此刻和他谈话的铺垫，主题深藏此後，未露端倪。但是当锺天晓提及自己父亲的时候，古凌还是微微地皱了眉头。他并不是想为自己的父亲打抱不平，他只是有些意外，这麽多年过去了，锺天晓依然没有改掉那个几乎三句不离自己父亲的坏习惯，这让古凌隐隐地觉得别扭，总觉得在这个坏习惯後隐藏著一种令人抓狂的压抑。
“渺渺，跟我回去，这样那个余皓就还能做他的余经理，他会有辉煌的事业，他会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过得更好。”
古凌讪笑，他想，正题终於来了。
“他不会过得更好，因为他失去了我。”
“你是不是过分自信了。别忘了，他现在失去了自己挣来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还有我，他并没有失去一切。”
“……”
古凌看著默然不语的锺天晓，他知道锺天晓是想动摇他，的确，他也一直都在动摇中，他知道余皓卖掉了自己的爱车，其中一部分交了违约金，一部分还著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两间公寓房的贷款，还有一部分则支付著八年前渺渺所租住的屋子的房租。以前他和余皓都有宽裕的收入，还贷，生活都可以游刃有余，可如今……他也曾劝过余皓放弃八年前的屋子，但余皓执意要留住彼此的原点，他拗不过余皓便只能听他的，他还劝过余皓将现在所住的两套房子中的一套出租，可是余皓却坚持维持现状，他不知道余皓在固执什麽，余皓只解释说希望余母不要为他担心，但是古凌根本不会相信余母没看出余皓现在的处境，可余母却仍装作什麽都不知道，不晓得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古凌觉得这对母子间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但是作为当事人的两人一个劲的打马虎眼，他又有什麽立场去扯那层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纱。这一切都让他曾想过要去找锺天晓，去求他放过余皓。买卖商业机密，这样的把戏也许别人都会信，可古凌不会信，余皓根本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这一切发生的时机都太巧合了，要古凌相信这不是一场锺天晓的诡计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古凌想过要和锺天晓乖乖回去，哪怕之後会遭到让他痛不欲生的对待。甚至就在刚才，当他看见烈日下和工地工人一起搬砖抗沙的余皓时，他都恨不得立刻跪在锺天晓面前。可是此刻，当他和锺天晓面对面的坐著，古凌知道，就算他的心如何动摇，都不能在锺天晓面前露出一丝一毫。
“你会後悔的，渺渺。”
古凌轻笑，这样的话吓唬吓唬八年前那个邬渺或许还有效果，但是他是古凌，绝不会被这样的话唬得六神无主。
“渺渺，你变了。”锺天晓看著古凌暧昧地笑著，眼底深藏著一抹暗色，“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听见“父亲”两个字，古凌的眉不自觉地皱了皱：“你就不能哪里来滚回哪里去，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麽地方能让你那麽执著。”
“渺渺，你太妄自菲薄了，你能让我执著的地方很有多，比如漂亮的脸蛋，曼妙的身体，又比如在我身下忍受屈辱的表情，哀痛的求饶抽泣，再比如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那一刻，古凌像是明白了什麽，胸口突然翻腾著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颤颤悠悠地说出那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你，你，爱他，我父亲？”
“为什麽不是恨？”相比之下，锺天晓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冷静多了，而他的答案也让古凌冷静了下来。“渺渺，你猜错了，我不爱他，我不爱男人，可我没想到你父亲会做出那麽恶心的事，他竟然可以那样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是该说不知廉耻，还是要说放荡下贱比较好。”见古凌的脸色因为自己的话而越发苍白，锺天晓喝了口咖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了一句，“差点忘了，你也和他一样。”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余皓也不是那麽简单的人，他不会那麽容易被你整垮。”
“渺渺居然这麽执迷不悟，我妈肯定要伤心死了。”锺天晓并没有正面迎击古凌的话，他只是淡淡地说著仿佛和一切都无关的话题，“你不知道，余皓的母亲跑来我们家说你喜欢男人，骂你勾引她儿子的时候，我妈哭得有多伤心。”
姨妈……古凌一想起那个从小就对他疼爱有加的姨妈就觉得内心酸涩，是他对不起她。
古凌略显痛苦的神色一点不漏地落入锺天晓眼中：“渺渺，你最好想清楚，你如果不跟我回去，余皓就会继续处处受制，你难道想让他在工地上干一辈子？还有，你要是打死都不跟我回去，我想我妈一定会伤心欲绝的，她那麽疼你，肯定不会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渺渺，你要是乖乖的回到我身边，我敢保证，一切让你觉得难过，痛苦的事都不会再发生，怎麽样，这样的待遇是不是能让你放弃余皓回到我身边？”
轻蔑地笑著，古凌突然觉得眼前的锺天晓很可笑，回到他身边？他何时属於过锺天晓，当年是寄人篱下的迫不得已，到如今锺天晓还期望他回去任其□□吗？“锺天晓，你给我听清楚，让我离开余皓这便是最令我难过和痛苦的事，你的保证从一开始就无法站住脚跟。还有，即使我回去，也只是去看望姨妈和姨夫。我从不属於你，回到你的身边简直是一句笑话。”
“邬渺！”锺天晓突然失了冷静，起身一把抓过古凌搁在桌上的手，“你是我的，听清楚没有。是那个人欠我的！”
桌子在锺天晓激烈的动作中微晃著，桌上的咖啡杯经不起这般折腾将杯中的液体洒出，满桌狼籍。看著这般的锺天晓，古凌第一次觉得那个曾经压得他无力反抗的阴影不过也和他一样，有脆弱和渺小的地方，第一次，他觉得他们是那麽平等。古凌淡淡的笑著，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和得意，完全不在意此刻咖啡馆中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
“原来是这样。”有个女子坐在离古凌和锺天晓不愿的一张桌子旁，已是细细打量了那两人许久。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中，事情她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不愿去相信，直到最後失控的锺天晓那句几乎响彻整个咖啡厅的话残忍地证实了她所有猜想。此刻，她苦涩地笑著，眸中却蓄满了憎恨。
TBC……
初稿於2012.12.1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