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十年如一梦(1 / 1)
我醒过来已经是未时,修竹在一旁看书。我瞅了瞅扔在地上的床单和衣服还有洒了药油的地毯,想想还早,便把他踢起来一块儿去映雪湖那边洗,顺便就去采药配新的药油。晚上就留在那边了,下午睡多了睡不着,我辗转反侧,修竹干脆也不睡了,拉过被子把我们裹紧了,继续听我讲小时候的事。
那天我们窝在小角落里把我的晚饭分而食之,我继续跳,他们俩就陪着我。修竹背着飞飞在前头引路,我就跟在他后头。
“这里有点儿高,你小心点儿。”
“往旁边踩,到边缘再起跳。啊啊啊,你怎么踩空了啊喂!”
“跳起来之后蹑云……再跳一下啊啊啊!”
“对对对,就这样,跳过来。”
经历一系列状况之后,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根柱子那里。“看清楚了,起跳,蹑云,反身,迎风回浪。”
居然要这么高难度……我吞了口口水。飞飞被他放下来,手里的花甩得欢快:“小白哥哥快过来!我们接着你!”修竹点点头,向我伸出手:“过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修竹说的,起跳,蹑云,反身,迎风回浪!恰好踩在边缘,脚下一滑,不要功亏一篑啊!我内心狂呼。但是有人抱住了我,我听到修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哈哈,你看过来了吧!”
飞飞扑过来把花塞给我:“恭喜小白哥哥!”
我拿着花,愣愣地贴着修竹那身凉凉的盔甲,脸有些红。他放开我,又牵起了飞飞:“走,下一个!”
“哦……嗯!”
剩下的两个都比较简单,他们俩在上头指挥我往哪儿跳,不大一会儿就完成任务,安全下到底部。我沿着路往下一个试炼处去,这个再简单不过,我直接用轻功甩了上去,他们两个也在上头等着我了。
这就是革命友谊的结成史,我们仨很开心地从苍云内堡出来,看到三个大人在外面相谈甚欢,我们各自被接走分头回营。
我跟师父在这里停留了有半年之久,我要么跟着师父在医营帮忙,要么就独自去采药。飞飞是医营的常客,因为修竹老是出状况。我经常在捣药,就听到有人软软地叫:“小白哥哥。”转头就看到她顶着一簇白毛毛的脑袋露出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师兄过箭风长廊的时候被箭射中了”或者“师兄被大石头砸了一下,肩膀疼”,“他在木人阵里头受伤了”等等,于是我带上我的小药箱跟着飞飞去给他疗伤。
他们两个偶尔到医营来帮忙包扎伤员,飞飞太小,就是来捣乱的,而修竹……技术太差,总之两个人就跟在我身后,我把他们的任务全给做了。遇到这种情况,过几天我就会收到一只小兔子、小鹿,或者一株不方便采的草药。
平日里处理的都是些小事,唯一一件大事是修竹第一次做驯虎的任务,飞飞大哭着来找我,跟我说师兄差点儿被咬断了胳膊。我被吓得毛都炸了,被她拖着往他那儿赶,心想还是赶紧找师父来啊。而后处理的时候才发觉没有那么严重。修竹还神气活现恶狠狠地发誓:“下次我一定要把它剥了皮做成虎皮垫子,哼!”我平复了内心的惊涛骇浪,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半年之后我随师父离开雁门关的时候修竹真的送了我一张虎皮毯子,他说:“冬天的时候搭在身上可暖和了。”
师父打趣说:“我万花谷四季如春,怕是用不着哦。”
修竹一愣,我赶紧说道:“也有冷的时候,我一定会用的!”我真用了,结果是捂出一身的痱子,被师父押着洗了半个月的药浴才好。
飞飞塞给我一只小狮子,特别小:“这是我娘抓到的,送给你,你好好养它。你再来的时候记得带给我看。”两只手就捧得过来的小狮子安静而无害,还没睁眼,我真是又惊又喜。
修竹说:“你好好学医,师父说咱这儿挺缺大夫的,你以后来我们这里当大夫好不好?”
我使劲地点头:“我学成了就来这里,到时候你们可别把我忘了!”
后来下了点儿小雪,师父把修竹送我的虎皮毯子当披风裹在我身上,我披着白虎皮站在白色的背景里冲他们使劲挥手道别,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看见。
为了达成跟修竹的约定,我成了师父最勤奋的弟子。每次觉得累得不行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我答应了修竹,我要成为最好的大夫,去苍云当军医。学医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花了整整十年终于出师,师父送我出谷,笑眯眯地说:“去苍云吧,他们需要你。”那时候雁门之役过去了两年,这两年间我送去的信无一例外地被退了回来,因为无处可递。
我在不知道修竹是死是活的状态下出发了,真是千里迢迢,终于来到了阔别已久的雁门关。那时候他们刚夺回雁门关没多久,全军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而长孙将军还是亲自见了我,对我的义举表示了感激,然后我便开始在医营忙碌起来。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气氛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他们虽然尊重我,却好像并不把我当成自己人,客客气气,却很疏离。我听谷里的师兄弟讨论过雁门之役,苍云军是被“友军”背叛,朝廷还不分黑白地把错推到了他们身上,从此以后他们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我面不改色地帮一个伤员切除伤口的腐肉,熟练地上药包扎,心里有些混乱地想着,这样我也不敢去打听修竹和飞飞到底还在不在了。
“你不记得的就这么一点儿,剩下的你都知道了。”我偎在修竹的怀里,终于打了个哈欠,起了些许困意。他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的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进去,打算睡了。
可他却不打算放我睡,挠我腰上的痒痒肉:“我还有好多不知道的呢。”
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挠:“以后的日子我们都在一起,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啊,何况我们那时候又不是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在一起。”
“没什么好说的。”我才不要把我最郁闷时候的记忆拖出来鞭尸。
“说不说?不说采取非常措施了啊!”
我警惕地抬起头:“你要干嘛?!”
“你说我要干嘛?”
“……”
“嗯?”
我投降:“我说。”挠痒痒被挠出眼泪这种事,再也不想经历了。
大约是过了有一个月吧,医营渐渐不像以前那么忙了,伤员好得七七八八,平日里受点儿小伤也不需要我跟林画扇大夫出手,我终于不再忙得连想修竹和飞飞的时间都没有,也可以跟林大夫围着红泥小火炉,煮着绿蚁新醅酒,在晚来天欲雪的时候,饮一杯酒暖暖身,说说闲话,讨论一下伤情以外的事了。
林大夫也出身万花,在雁门之役以前就是苍云的军医,按辈分算还是我师伯。她用平和的语调把这几年来的风风雨雨讲出来,说得轻巧,个中辛酸却不知几多。
“那会儿才真是惨,恨不得把一个人掰两半儿用,我就想着要是我不用睡觉就好了。这下好了,雁门关又夺回来了,我可又算是回家了。”
我捧着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两搓:“要是我早点儿出师就好了。”
“你才十八岁,这个年纪出师已经很不错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也用不着自责。不过你是怎么想着要来这里的?在谷里待着不好吗?雁门关可比不得万花谷。”她问。
我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白虎皮毯子,笑着说:“因为我跟有个人约定,等我学成了就来这里当军医。”
“哦?”
“我到这里就是为了实现诺言,只不过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些日子太忙,而且将士们好像又很排斥我,所以一直没有打听。”
“名字还记得吗?兴许我还知道。”
“他叫顾修竹,有个师妹叫宋翾飞。林师伯知道吗?”
她睁大了眼睛,又弯起眼睛笑:“当然知道,他们俩从小就是我这儿的常客,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俩都还在,也长大了。修竹在破阵营,飞飞还小,已经是军师的弟子了。”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既然是故人,便找时间见见,这种缘分实在是可贵。”她的脸上露出珍惜又悲哀的神情。
我正要说话,却听外面喧哗起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响了起来:“林姨!飞飞出事了,你快来看看!”
林师伯脸色一变:“修竹?”迅速地站起来往外走。我听到修竹的名字,心一跳,原本应该很让我兴奋的重逢却因为他说飞飞出事了让我的心情沉重下来,我赶紧跟上去。
“这边来!”林师伯指挥一个身穿盔甲的青年往一处帐篷走,他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儿,头顶的翎羽结成了冰。帐子里很温暖,师伯在脱那个女孩儿的盔甲。
“清晏呢?”
“我在这儿!”
“身上带针了吗?过来施针。修竹,赶紧去烧热水抱几床被子,还有取我的药箱来!”
“哦好。”我们俩同时答道,他旋风一般地就离开了,我也冲到了床边。
飞飞今年十四岁了,长大了那么多,但从模样来看依稀能看出就是当年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只不过她现在浑身冰冷,嘴唇冻得青紫,脉搏和心跳都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我封住她的几处大穴,用听风吹雪之法暂时护住了她的心脉,配合师伯点穴的手法,她的体温开始慢慢地回升。修竹抱着被子进来又急匆匆地出去,不一会儿就扛进来一大桶热水。
师伯叫我们俩出去,便将身上还扎着针的飞飞抱进热水里。
我跟修竹在外头站着,我很想跟他说话,可是又不怎么敢。他还记得我吗?还能认出我吗?他现在看起来好像很可怕的样子……但是我好想跟他说话啊!“嗯,修竹,我是小白,我来做军医啦。你还记得我吗?”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我终于是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