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第十二章(六)(1 / 1)
身下,是一片茂密的,不算高大的树林。紫韵流离的树叶,在秋风吹拂下,就像一枚枚边角绫花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婆娑声,阵阵不断。
桑葚正看得入迷,不防侧腰突然痒了一下。闪身躲开,却眼见着就要撞到面前的树上……
啊!
一时没了着落,原本运气飞行的身体登时往地上摔下去。桑葚心里一紧,吓得立马闭上了眼,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和大地来一次亲密拥抱。然而身子却轻飘飘地落到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浓郁深幽的龙涎香味扑鼻,桑葚睁开眼,正对上那半副透亮的蓝色面具。“把面具摘下来吧,面具上的光闪得我的眼睛都难受。”
手指才碰到面具边沿,桑葚的手就被面具人抓住了。“不要乱动,看到我的脸,就会有人来杀你了。”
两人一同落到地上。
桑葚推开他,双臂环胸,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面具人,“还杀我?以为自己真是长生天啊?”
面具人退后两步,但他周身的龙涎香味却始终在桑葚鼻尖萦绕。“你追过来干什么?难道做了建文帝的宠妃,连命也要替他卖?”
没有理睬面具人的话,桑葚跑到最大的一棵树下,打量着它的树干枝梢。踮起脚尖,她折下半枝紫叶,放到眼前细细观察它的脉络。
手腕却被一道大力扯过去,面具人的语气严厉而冰冷,“回答我,你真的做了建文帝的宠妃?你喜欢他?”
“放手,你放手呀,”桑葚挣扎了几下,但力气没他大,暂时作罢。她抬眼直视他的瞳眸,“你不是可以收买南平公主身边的人,替你传达消息吗?那你也可以收买我身边的人啊。”
面具人手上的力道大了几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南平公主叫你宫主,你是哪个邪教里的人,说。”桑葚盯着那双面具下的眼睛,努力回忆着自己对这双眼睛的记忆。
出手迅如雷电,桑葚本以为可以趁他不备时揭下他的面具,却被他闪身躲了过去。
“咔擦。”
入手的,只有半截蔚蓝的珊瑚节,依然散发着神秘的华彩。
摸到面具上珊瑚节粗粝的断面,面具人哈哈大笑,带着蒙古人特有的豪爽,“桑葚,你我二人颇为有缘。所以你毁了本宫宝物的事,本宫就不向你讨命了。来日,你带五百两黄金来还便是。”
一脸嫌弃地把珊瑚节丢到地上,桑葚扭着手里的半枝紫叶,没搭理他。五百两黄金,开玩笑,把她卖了都拿不到这么多钱。
不想,面具人却又忽然凑近她,用腹语说道:“桑葚,这林子里至少有二十个人,他们是来杀我的。”
桑葚低着脑袋,继续把玩手里的紫叶,仿佛没有听到面具人的话。
“若是你不帮我,你也不能马上离开这里。想想你那个还睡在皇宫的朋友吧,她的时间可拖不得。”
这句话显然对桑葚起了作用。
狠狠地剜了面具人一眼,桑葚手里的半枝紫花登时化为最锋利的暗器,朝躲在远处的杀手射去。
一个藏在树后的杀手,立马倒地。额头上正插了那半枝紫花。
杀手们发现行踪暴露,一下子全都从暗处,朝面具人和桑葚涌了过来,嘴里还喊着一些桑葚听不懂的蒙古语。
桑葚心里顿时一震。
糟糕,上当了,这摆明是他们蒙古部落的内部矛盾,根本不关她的事。本来可以脱身,但她适才大意杀了他们的兄弟……完了,他们肯定以为她和面具人是一伙的了。这下再想抽身可就不容易了。
面对面具人脸上一副得逞了的笑容,桑葚气得一把抓住他的右臂扭过背后,“你个混蛋……”
“咝……”面具人疼得低叫了一声,然而脸上的笑容依然未变,“赶紧松手,对方都杀过来了。”
果然杀手的包围圈越缩越小,桑葚只得放开面具人的手臂,心不甘情不愿地参与到打斗当中。
杀手们都是典型的蒙古人,作战勇猛,力大如牛。就算打趴在地,只要没打死,就会继续爬起来作战。
但无论是桑葚还是面具人,两人的武功都非常高强。只几个回合就把一帮蒙古大汉抡倒在地。
对视一眼,两人纵身上树,各自站在一棵树的树顶之上。在泠泠秋风之中,紫叶婆娑,面具人的蓝色衣衫翻出衣袂轻扬,桑葚的水蓝长裙随风飘舞,宛如双蝶展翅,掠过紫海长波,青笛短歌。
蒙古大汉拎起手中的阔斧长刀,一下下,猛力地朝树干砍去。他们每砍一下,立在树顶上的面具人和桑葚都会抖一抖。
“喂,你们别砍啊。”桑葚低头朝蒙古人大声喊道。但显然他们都听不懂。于是她调转方向,朝面具人喊道:“喂,你们蒙古人怎么都这么凶残啊?快叫他们停手,停手啊!”
听桑葚这么说,面具人显然就不乐意了,“桑葚,你可不要乱说话。我们蒙古人只是不像你们汉人,这么多无用的繁文缛节罢了。不过是砍两棵树,怎么能叫凶残?”
“我不管,你快叫他们停手!”桑葚说着,身子随着树干,又晃了一下。
“想叫他们住手还不容易?”面具人飞身下树,顺手摘下十数片紫叶,“刷刷刷”三下,便将三个蒙古人撩到在地。
第四个拿着阔斧,正待劈下,突然脊梁骨上一凉,整个身体就朝后仰倒,发出重重一声。
拍拍手掌,桑葚转身,朝面具人得意一笑。
最后剩下的五个人,大睁着眼睛,也随之倒地,发出几道重重的响声。
微微弯下腰,桑葚伸出手指,摩挲着树干上被砍去的伤口。“还好,伤口不是很深。”
淡淡瞥了一眼紫叶木,面具人站在桑葚面前,开口说道:“跟我一起离开,我会派人把你宫中的朋友接出来。”
听到这句话,桑葚慢慢直起身子,绕着面具人转了几圈,模样正经,“所以说,我们果然是认识的,对不对?否则你也不会想带我走。”
面具人不语,只是一双眼睛浅浅望着她,度不出任何情绪。
得不到回应,桑葚明白他是不会主动告诉自己的。叹了口气,桑葚转身离开。
“桑葚,到最后,你一定还是会跟我走。”面具人站在树下,朝桑葚的背影喊道。
紫叶婆娑,她的身影在风铃声中逐渐弥远。
应天府郊,十里长亭。
橙黄色的马车里,桑葚替昏睡的凡小豆掖好被角,看到她脸上凝固的微笑,她的心里多了几分不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还有五次,还有五天。在那之前,他们一定要赶到瑞鹊山庄不可。
微微叹了口气,桑葚从马车中跳下来。
马车外,换上平民装扮的钟初年手握缰绳,正在调驯马匹,白头辜也在仔细地整理着随行的包裹。见桑葚出来,两人朝她点了点头。
桑葚亦微微点头示意。
不远的树下,朱允炆袭一身青紫色绸衫,手中握着一柄檀骨折扇,站在那里,清润儒雅,如玉温凉。
正是初见时一般模样。
“钟初年会武功,随时可以驾车,也可以保护你们,白头辜亦是真心待你好。我把他们留在你身边,可好?”朱允炆问道。
桑葚低下头,十指蜷在一起,声音有些闷闷的。“允炆,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不仅是我,你自己也一定要保重才是。”
打开折扇,扇面上洪武帝题的“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八个大字,仍然在闪着金黑色的墨光。
打开桑葚蜷在一起的手,朱允炆将折扇放到她掌心。“你什么时候回来?”
眼神闪烁着,桑葚问道:“一定要回来吗?”
大掌覆上桑葚的五指,慢慢将它拢起,好教她握住手中的折扇。朱允炆眼神坚定,“对,一定要回来。”
若是以前,桑葚一定会直接拒绝他。但如今正是开战之际,她想,允炆真心待她,在他困难的时候,她怎么能放着他不管呢?虽然天下大事她插不了手,但她的朋友她却一定要帮。
小红,你再等等我好吗?不会太久的,等战争结束,等看到允炆的江山稳定,天下太平之后,我再去找你。
抬眼,桑葚的眼中又恢复了一片澄澈。她握紧手中的折扇,“好,等小豆的毒一解,我就回来找你。”
“一定。”朱允炆伸出小指,眸中露出笑意。
“一定。”小指勾住朱允炆的手指,桑葚回以一笑。“再怎么说,我还得把钟公公和辜公公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呢。”
抬手轻捏桑葚的脸颊,朱允炆说道:“好了,快去吧。再不启程,天色就晚了。”
踮起脚尖,桑葚搂住朱允炆的脖颈,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允炆,千万保重啊。”
朱允炆伸手,似乎想回抱她,然而手只是落到桑葚的肩上轻拍了拍,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松开手,桑葚最后凝视朱允炆一眼,转身跑向了马车。
马车边,钟初年和白头辜在谈话,见桑葚来了,便不说了,态度恭敬地替她打开门,将她送进马车。
白头辜的目光从不远的树下瞥过,而后也随着桑葚进了马车。
“驾——”
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钟初年赶马驾车,迎着绚烂的夕阳晚霞,南行而去。
别去终难见。
朱允炆和桑葚都没有想到,这一别再见,竟相隔了整整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