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七章(六)(1 / 1)
商少仪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
房间里很温暖,燃着熏香的柴,烛光明亮,照出了窗外黑暗的夜。
身体虚弱,连从床上起来,都要费半天工夫。胳膊和腿上都被冻出了血块儿,不过还能活着,商少仪就已经很知足了。
掀开珠帘,桌上放着冷水,和干冷的馒头。而商少仪的肚腹,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咧唇轻笑,他想不知是哪位好心的姑娘救了他。也不客气,亦不拘束,他坐到凳子上,咬了一口硬馒头,就着冷水送进了肚里。
而雪芍黎那边,虽然对自己承诺过再不接近那名陌生男子,然而连着两日来,她却过得十分忐忑。
如果教那臭男人死在自己屋子里,弄得满屋臭气熏天,岂不是不妙?不如我过去看上一眼,那男子若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收拾掉,若活着我就把他打发下山,这样岂不好?
这样思量着,雪芍黎借着练武的名义,又去了崖边小屋。
远远地,她便看到了屋内的烛火。
虽然此时还不到日暮时分,但阴山本就阳光少,日头又离得早,天上压着厚厚的云,飘着雪,天色总是暗暗的。所以,就连山顶上的长雪宫,都是大白天点着灯烛的。
雪芍黎心里一震,来不及思量,慌忙将身子隐到屋角,透过开了一个小缝的木窗,观察屋内情况。
屋里的男子,着一身云绸质地的白色长衫,乌黑的高辫子从玉冠中穿出,由一根青石簪子系住。颀长而挺拔的身姿,温和如玉的气质,在这样半暖的晴日,尤其恰到好处。
他弯着腰,背对着她收拾床铺。只有小半张脸映到了她的视线里,轮廓利落而柔和,鼻梁高耸,眼角堆情。
怎么跟师傅口中的男子不一样呢?
雪芍黎咬着白嫩的指尖,蹙眉琢磨着。一用力,却不慎咬破了手指,血珠从指间泛出,雪芍黎小声地“呀”了一下。
木门马上就被从里拉开,年轻男子细细地望了她一眼,道:“进来吧,屋外太冷了。”
是啊,外面是挺冷的。她的手指才一出血就结痂了。可是,凭什么你可以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我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好吗?
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对屋子的主权,或许也有作为长雪门弟子,对男子天生的敌意,雪芍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手环胸,望着男子的眼中充满了倨傲之气。“虽然是我救了你,但我并不打算让你报恩。既然你已经醒了,身体也无恙,就请离开吧。”
商少仪为人倒也干净利落,正如他的长相一般,他对着雪芍黎双手抱拳,自报姓名后,他谢了她的救命之恩。还说他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若是日后有机会,一定会偿还此恩。
说完,商少仪拿起剑和小小的一只包袱,开门走了。
坐在椅子上的雪芍黎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事情,似乎不该这么简单地结束呢。
她起身,小跑到门边。
这时,商少仪已经走了很长的距离了,可却是往山顶的方向,而非要下山。
山顶……那里只有长雪宫啊。
他要做什么?
一路奔过去,挡在他面前,雪芍黎白皙的脸颊,在日光下泛着红霞,“商少仪,长雪门一向与中原武林没有纠葛,你去长雪宫意欲何为?”
商少仪低头,微一沉思,即便对面的女子是长雪门的人,但因为她救了他,商少仪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不过,他省去了其中一些细节。
“不瞒姑娘,少仪乃是武当山门下弟子,不辞万里来到阴山,就是为了替病重中的小师妹向长雪门求取一物。大夫说,此物乃是整副药的药引,少了什么都行,少了它却不可。”
对方道明了缘由,既然对长雪门无有敌意,雪芍黎心中警戒自然也就放下了。她开口问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雪莲。”
听闻此语,雪芍黎不由一笑,“你要找雪莲花,自该去天山,来阴山做什么?”
“姑娘错了,”商少仪解释道,“在下要寻的,并非雪莲花,而是雪莲瓷,一颗重达二两七钱的雪莲瓷。”
雪莲瓷,雪芍黎确实曾听门中的师叔伯们提起过。据说此物形似雪莲,质地如瓷,却非莲非瓷,而是一种久冻不化的高山冰晶。冰晶中有草木蛇虫的不腐之尸,含量越高,冰晶表面的蓝点蓝纹就越多,重量也越大。若是生得好,就如同顶级石窑里烧出的青花瓷一般,绵密厚实,斑斓典雅。
雪芍黎想了想,说道:“雪莲瓷虽然珍贵,但长雪门中收藏不少,也无处可用。可即便如此,师傅和前辈们也不会给你的。”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商少仪长叹一声,“长雪门的道理我岂会不知?掌门人亦是不赞同我孤身此行。只是小师妹与我自小交好,如今她命在旦夕,我岂能弃她于不顾?即使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非要上长雪门去试它一试。”
闻言,雪芍黎绕着商少仪的身子转了两转,把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摇了摇手指,她道:“相信我,就你这身武功,对付我大师姐和二师姐都够呛,根本无法经过我师傅和师叔伯的手,拿到雪莲瓷。还是回去吧。”
“拿不到雪莲瓷,小师妹必死无疑,少仪有辱使命,届时亦是无脸回武当山的,不如死在长雪门,被这皑皑白雪埋了倒也干净。令师总不至于把我的尸体喂狗吧?”商少仪看着雪芍黎,无奈道。
“扑哧——”,雪芍黎被他逗得笑出声来,“那倒不至于。吃了中原男子的肉,我家的狗儿怕是都要犯病的。”
听了雪芍黎的话,商少仪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
“不过话说回来,”雪芍黎不笑了,脸上又换上一副严肃表情,“你一定要上长雪门吗?”
商少仪点头,“非去不可。少仪临行前,曾向师傅保证过,一定会拿回雪莲瓷。中原有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少仪不能食言。若是实在不行,就算把这条命搭进去,也是向师傅表明少仪的忠诚了。”
“好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雪芍黎心中倾慕,由衷说道,“师傅说得没错,中原男人果然喜欢打肿脸充胖子。”
商少仪的嘴角不禁又抽了抽:雪小姐,你在夸我这或许没错,可你师傅未必是在夸人啊。
这之后,是良久的一段沉默。
似乎也是下了一些决心的,雪芍黎抬起头,目光真诚而无惧,看着商少仪说道:“我既救了你,便不愿看你死得这么轻易。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帮你一起偷雪莲瓷,如何?”
商少仪先是大喜,而后却又疑惑了,“我与姑娘萍水相逢,姑娘何必为了我做出这等背叛师门的事?”
手掌在商少仪肩膀上三分处佯拍了拍,雪芍黎一脸大义地说道:“不过是一块用不着的冰而已,不算背叛师门吧。兄台,不要把话说得那么严肃好不好,很吓人的。”
举手作揖,商少仪玩笑着,给雪芍黎赔不是。
笑着笑着,雪芍黎突然想到什么,她说道:“不过,这七日里,你暂且不要行动。七日过后,再听我指示。”
七日吗?他虽不至于怀疑眼前的姑娘,可七日,着实有些长了。要知道,对于生命垂危的人来说,早一刻便是一刻的生机。
看到商少仪皱起的眉头,雪芍黎心中难免生出女儿家的不悦,两手负在身后,她语气沉沉地说:“你若是不相信我,那便算了。”
说毕,雪芍黎转身便要离去。身后,一只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姑娘莫气,是少仪思虑有失,少仪道歉。一切,但凭姑娘做主便是了。”
男子厚实手掌的温度,隔着衣衫,传到雪芍黎的皮肤和血管中,她微微红了脸。
闲暇时,和几个师姐妹们聚在一起练功,是雪芍黎每日必用心做的事。然而这几日,她却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么明媚的日光,这么晴朗的天气,窝在院子里练武功实在是太蹉跎时光了。
还是跟商少仪那个小子在一起玩比较开心。
“大师姐,”这样想着,雪芍黎走到了雪荆黎面前,“我……”
“又想去小屋练功了?”雪荆黎知道雪芍黎要说什么,却不懂她的心思。“雪芍,这几日你下山的次数比往常多了许多,虽说独自修行确有好处,但和姐妹们一处,难道有不便的地方吗?若是有什么不如意之处,不妨跟大师姐说说。”
雪芍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我前几日捡了一只快冻死的小……白兔,把它一个丢在崖边屋子里,我有些不放心,因此才时常想去看看。”
雪荆黎理解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雪芍果然是个善良的姑娘。从前冬日里,你也爱捡些受冻的小动物,只是这次更上心了些,可见那只兔子冻得可怜。好,既然如此,你就去吧,只是切记,要在暮鼓敲响之前回来。”
“是,多谢大师姐。”得到应允,抑制不住的快乐,从内心蔓延到雪芍黎的嘴角。
忽然感觉到一只小手在拉扯自己的衣摆,雪芍黎低头一看,原来是今年师傅新收的女弟子,她最小的师妹雪萝黎。
雪萝黎,虽然只有九岁,却是个乖巧又懂事的孩子,平日里很受长辈们的宠爱。
此时,她拽着雪芍黎的衣角,“雪芍姐姐,你能不能把小兔子拿到宫里来,给我也看一看?雪萝也想照顾小兔子。”
蹲下身,雪芍黎两手半搂着雪萝黎小小的身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啊,雪芍师姐答应你,会给你带一只小兔子上来。但是小雪萝要乖,要听大师姐们的话,知道吗?”
雪萝黎乖乖点头,“嗯,我会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