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七章(四)(1 / 1)
参天月桂树。
温陵城的月桂树,不是真正的月桂树,只是取了“月中金桂”的谐意而已。
城中,只要是有女儿的人家,都会种一棵月桂树,当做女儿的成人之礼。
窦府的内院里,就有一棵这样的月桂树,已经长了两百年了,是一棵树爷爷了。树上面,挂了很多红色的许愿条,那是两百年以来,窦家的女孩子,在七夕之日许下的心愿。
有的实现了,有的没实现。但不管是哪一个,说出来都是一段动人的故事。
凡小豆小时候,曾往树上挂过一个大金条,除此之外,再没往这棵树上挂过东西。
今夜,她第一次在红色的纸笺上写下了自己的心愿。然而走到树下,她却悲催地发现,没有梯子。
仰着脖子张望树顶,凡小豆托着下巴,疑惑自己小时候是如何把金条挂上树的。
“姑娘,需要在下效劳吗?”白衣翩翩,不知在旁边看了她多久,才终于走到她身边。
“你……来啦,”自己偷偷摸摸做的事被发现了,凡小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挂就行了,别人挂就没有办法向月桂树表达自己的诚心了,会不灵验的。”
闪身轻动,桑满云已展臂搂住凡小豆,只一瞬间,就带她飞到了树顶。
腰腹间火热的臂膀搂得她心慌,连呼吸都开始不畅起来。“好、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桑满云听话地放开了她。
“啊……”凡小豆站在树枝上,无法掌握平衡,还好她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树干,否则就掉下去摔成肉泥了。
身旁,桑满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凡小豆眯着眼睛,觑视他,然而那副表情看在桑满云眼里,真是可爱又好欺负。
他禁不住伸手掐了掐凡小豆的脸颊。
或许因为回到故乡的缘故,凡小豆这些日子水土服了,吃得好了,连脸颊都变得圆润起来。
烦躁地拍掉他的手,凡小豆心里有点小不乐意:我知道我胖了,你能别刺激我了吗?讨厌鬼。
摸索着,凡小豆将红色许愿条挂在了金子旁边,然后两眼合并,闭眼,在心中默默许了个愿。
“能告诉我,你许的是什么愿吗?”桑满云将凡小豆的身子转过来,双手环抱住她的纤纤细腰,温声问道。
低头,凡小豆两手伏在桑满云胸口,脸颊绯红,她摇头,轻声低语道:“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其实就算凡小豆不说,桑满云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女孩子七夕之日许下的心愿,来回不过那一条而已。
然而凡小豆心里可不是那么想的,她伸出细长的玉葱指,指着桑满云,撅嘴说道:“你可不准偷看哦。”
右手伸出,桑满云并立三指,依言道:“好,我发誓,绝对不偷看。”
凡小豆弯起眉眼,将头埋在桑满云怀里,快乐地微笑。
怎么办,她觉得没有比现在的自己,更幸福的了。
小豆之前对她说,她家有棵月桂树,许愿很灵验,问她要不要去,被她拒绝了。
毕竟,她们两个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哥哥和小豆,是在全城百姓的见证下在一起了。而她的爱恋,就好像躲在黑暗角落里的老鼠,除了偶尔“吱吱”地叫两声之外,就只能夹紧尾巴缩在洞里了。
拒绝了小豆的好意,她想回来睡觉。然而在床上辗转反侧至半夜,却是越躺越清醒。
坐起身,她望着窗外明月,记起小豆还跟她提过,除了月桂树以外,温陵城的七夕还有一个习俗。
有些害羞的姑娘,不会在家门口的月桂树下祈愿,而是会找一个寂静无人的地方,偷偷把自己的心里话讲给天上的牛郎织女听,俗称为“天河夜话”。
打定主意,桑葚披上衣服,悄悄地走出了门。
不能在汉南别苑,也不能去窦府,夜市虽然已经没人了,但还有余留的热闹气息。阳炎花海……那里虽美,却不是桑葚想去的地方。
独自在夜间的小路上游荡,像个孤魂野鬼一般,陪伴她的只有明月寥星。在这个最热闹的节日里,她却成了那个最寂寞的人。
不知不觉地,她走到了当初放河灯的岸边,河上有道拱桥,名叫千灯。她记得当时她特别馋桥上挑担人卖的白藕,但因为肚子被巧果子撑饱了,她只得作罢。
顺着斜坡小路,桑葚走到了千灯桥下。
桥下分两岸,中间是河流经过的地方。岸边,长着野花杂草,还有细碎的蠓蝇飞舞声。
桑葚蹲下身,双臂交叉环在腿上,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好丑哦。”她伸出手指,在冰凉的水面上拨了拨,完整的影子破碎成无数道波纹,拿开手指,复而又变得完整如初。
“你怎么那么丑啊,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还笨,胆子还小,还爱发脾气,还胖,又贪嘴,”桑葚停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缺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而后就安静了。
她仿佛在河面中看到了浴红衣的影子,伸手去描摹他眼睛的轮廓,他微笑时勾起的唇角。
“浴红衣,你干嘛老是躲着我呢?连眼神都常常避开我。虽然我是有点烦,但也没那么可怕啊。”桑葚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的苦和累,心疼你憔悴而疲惫的微笑。”
“你现在睡了吗?”桑葚朝水面挥挥手,就好像浴红衣在水里似的,“一定像我一样睡不着吧。你在烦恼我吧,想着如果什么时候我能嫁人就好了,想着如果什么时候我能不再纠缠你就好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做梦。本姑奶奶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谁让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就那么帅呢?
桑葚犹记得当她还是颜小仙的时候,泪眼婆娑的,看到了那柄红伞,红伞下的他,好看的就像奶娘捏出的金色糖人儿,又甜又美,又美又甜。
“好想吃奶娘捏的糖人啊。”说到吃,桑葚的声音瞬间大了几分。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哼着自己编的小调儿,桑葚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跟织女娘娘说的。更何况,织女娘娘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只是想陪在浴红衣身边而已,现在的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这样就很好了,她别无所求。
继续“啦啦啦”着,桑葚起身,沿着河岸,离开。
她不会知道,即使是哼着歌,她离开的背影,也是这般失落,寂寥。
一月空明,千灯桥暗。
红衣阑珊,他背倚桥栏,遥望着桥下的背影越行越远,渐消渐灭。
无语凝噎。
虽然及时关闭了“香花魁”大会,关闭了制香作坊,尽可能消除了城内一切香味来源,然而今早官府收到的报案,还是有二十一副。
其中,不仅有被黑影所袭的十九个死者,还有两名分别被割耳和挖掉左眼的死者。
温陵城的七月初八,犹如瘟城一般死寂,百姓陷入一股巨大的恐慌漩涡之中。
金香山,就在温陵城郊的东部,山势连绵低矮,山林中树木茂盛,郁郁葱葱,遥看如一片绿云,走到近内,才发现林中有开发好的小路,对于浴红衣四人来说,并不难走。
在一个小小的洞穴口前停下,浴红衣道:“根据珍珑局提供的情报,莫作双两个月来,确是暂居此处。”
桑满云沉思片刻,“不宿城中旅馆,却独自住在这荒郊野岭,想必这洞内另有玄机。”
“走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桑葚掀开挡住洞门的荒草,率先走进洞内。
桑满云和凡小豆用火折子点亮木枝,与浴红衣一道,随后进入。
前行数十步,原本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毫无预示地,变得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个岩石构造的山洞。长长短短的光线从岩石的缝隙中透入,即使没有火把照明,洞内的一切也都可以看得十分清晰。
石洞中央有一池深潭,从钟乳石上滑落的水珠,滴入深潭。“咚——”,发出厚重声响的同时,还在水潭表面荡起了一波圆滑而缠绵的涟漪。
“小、小豆,你看……”桑葚紧靠着离她最近的凡小豆,指着石洞四壁上挂满的死尸,颤巍巍地说道。
凡小豆并没有比桑葚好到哪儿去。牢牢攥着桑葚的手,她闭上眼睛,无声而呐,两脚软绵绵的,若非桑满云及时出手环住她的腰,恐怕她整个身子都会瘫软在地。
偌大的石壁上,桑满云数了数,统共挂了七十八具尸体。他们皆为成年男性,身上穿着同样的白衣长衫,梳着同样的高髻,乌黑的发束从冠带中穿过,气质高扬,不失风度。
只是再不失风度,也不过是一群死人而已。
“满云,你、你看他们……”凡小豆揪着桑满云的袖角,颤抖着发白的嘴唇,甚至忘记了要怎么说话。
“我看到了。”桑满云握住凡小豆的手,给她安慰。
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洞壁上挂着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张和他相像的面孔,相似的打扮。
“莫作双。”凡小豆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恶女人的面容。
桑葚细细地打量着其中一具尸体,观察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身体。伸出手指,她抚摸着尸体冰凉坚硬的脸,虽然只有很微妙的一点异样,桑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对身旁的浴红衣说道:“面孔上的五官,还有连接头和身体的脖子,上面都有缝隙。”
“你不害怕吗?”浴红衣开口,与桑葚说的却不是同一个话题。
桑葚低头,捻去了指上的尸灰,“我得保护你。”
所以,在这个危险又诡异的地方,她怎么能害怕呢。
垂眸,潋滟的瞳光被长睫隐去了七分,余下的三分,纠结在两人的心头,各有各的酝酿,各有各的计量。
“想保护我,那就要先保护好自己。”良久,浴红衣开口,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抬头,望着浴红衣眼中的自己,桑葚回忆起了那个时候,她只有十五岁的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