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七章(二)(1 / 1)
回到温陵城,已是入夜时分。
浴红衣的伤口在当地医馆上了药,做了仔细的处理。一个下午过去了,两人未等到桑满云和凡小豆回来,便索性出去寻他们。
七月初七的夜晚,温陵城最大的市集,会举办一年一度的“香花魁”大会。每到这时,城中大部分年轻男女都会特地跑过来看热闹,讨喜庆。
浴红衣和桑葚,被人潮拥挤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走到了“香花魁”大会的台前。
与他们有同样遭遇的,还有桑满云和凡小豆,他们二人也是被人潮挤过来的。
两对人近在咫尺,中间不过隔着十数个人头,却愣是没发现彼此。
“嗙——嗙——”铜锣敲响,站在台上的万俟长老开始发话。
万俟长老,是温陵城的族长长老之一,亦是这次“香花魁”大会的主持人物。
“素手纤纤香满锦,织女娘娘泪湿胭。温陵佳女妙无双,始知花魁有异香。”万俟长老念叨了几句老话,又和城中百姓寒暄了不久,直到台下开始哄闹时,才慢吞吞地请出了今日的十位香花魁。
“第十名,……”
“第五名,汉南别苑的方家小姐,年芳十七,温婉秀美的方晴儿姑娘。”
“第二名,汉南羌家的二小姐,年芳十八,端庄美丽的羌莲歆姑娘。”
报名人每报一个名字,都会有一个身着华服,面带轻纱的姑娘从幕后走出,站到台上,与此同时,台下总会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然而报到第一名的时候,台下却十分安静,安静得诡异。
毕竟,就算不报名字,大家也都知道第一名是谁,最近四年来,每次第一名都是她。
每一届的香花魁,都是长老会投票选出的,按理来说应该是公平无欺才是,百姓们也是比较相信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们的。除了,在评比花魁第一名的时候。
他们有理由怀疑,长老们是集体收受了贿赂,才做出这样的判定的。否则,谁会将第一名花魁头衔给她呢?
那个眼大似铜铃,嘴大似府门石兽的窦家小姐窦先生。
“第一名,石崇窦家的大小姐,年芳十九,容华绝……”连报名的小伙子自己都说不下去,蹲在墙角“咯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台下的老少爷们,嫁人的未嫁人的姑娘,都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温陵城的百姓都不讨厌窦先生。
窦家虽世代财阀,但门风正派,对温陵城的百姓也多有接济。而小窦先生更是头脑聪明,心地善良,对谁都好,就连在他们府门口撒尿的流浪狗,她都不忍赶它走,会给他们肉吃。
否则,就看着官府和长老会这么胡来,在他们的“香花魁”大会上乱搞,百姓们早联手把他们轰下台了。
可惜尽管如此,对于窦先生的长相,他们实在是不敢恭维。也正是因此,虽然窦先生家财万贯,可连上了四年花魁台,都没有哪个男子敢娶她。
桑葚感到奇怪,“窦先生这么有钱,怎么会没有人愿意娶她呢?”
浴红衣笑笑,无话可说。
要他说什么呢?难道说是因为窦先生太丑了吗?
桑葚挤到浴红衣右侧,小心地护住他受伤的手臂,防止旁人撞到他。
看到这样紧张自己的桑葚,浴红衣心中感动,想摸摸桑葚的头,可犹豫着,抬起的手握成拳头,又放回了原处。
世上,总会有这么一个人,你不准别人靠近她,自己却也不敢碰她分毫。
惟有她,是不能够伤害的。
“哦!哦!抛绣球开始喽!”
“莲歆姑娘,我在这儿,快抛给我!”台下一个年轻男子喊道。
他身边的朋友纷纷打趣他,“瞧你个身无三两肉的瘦猴精,莲歆姑娘哪能看得上你?”
“晴儿姑娘!”
“姑娘们,快看过来……”
此起彼伏的,台下有望入选的年轻男子大声玩笑叫嚷着,把气氛渲染得十分火热。
抛绣球,是由织女娘娘做媒,牵系十段姻缘的活动。不过,这与一般的良家女子抛绣球不同,没有强制性,男女双方均可以选择拒绝,或者私下协商等途径来解决问题。
后面五位姑娘接连抛完了绣球,接下来轮到呼声极高的晴儿姑娘。
当报名人报到“方晴儿”三个字时,桑葚登时浑身打了个寒战,在这温暖的七月之夜。她默默把脑袋扭向浴红衣,耷拉无神的大眼,看在浴红衣眼里,却非常具有威胁性。
微微举起受伤的手臂,浴红衣示意:你看到的,我没有手可以接球。
桑葚小小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接人家不会砸啊。
果然,结绾流苏的大红绣球在高空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毫不犹豫地朝浴红衣的头砸去。
桑葚想拉着浴红衣躲开,奈何在这人与人之间摩肩擦踵,拥挤不堪的地方,连转个头都困难。眼看着绣球就要砸到浴红衣脑袋上,桑葚已经准备少林寺的独门绝学了。
然而那道冒失而莽撞的身影又在此时出现了。
着一身喜庆团福字红褂的中奶奶,不知用了何种神力,在这移动困难的人海中,居然踉跄了一下,沉重的身子整个儿地撞上了浴红衣。
“浴……”桑葚尖叫一声,担心浴红衣压到受伤的手臂,伤上加伤,连忙上去扶他。
但周围人的一搡一动,使中间三个失重的人纷纷乱了动作。
“噗通。”
“噗通。”
两声重重的倒地声。
绣球稳稳地砸到了中奶奶白发苍苍的头顶上,人群先是静默,而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站在台上的晴儿看到这一切,眼睛都气红了。
这次自然不算,晴儿可以重抛一次。
可晴儿却再没找到浴红衣的影子。她迟迟不抛球,台下的人等得焦躁,台上的万俟长老也忍不住催促道。
晴儿急了,她不想抛球了。可她的父母站在台下,一直朝她使眼色,要她抛球,不让她下台。
他们就是打定主意,今天借着织女娘娘的媒,把女儿嫁出去。如果抛到的人他们不满意,不是还可以退掉嘛。他们才不会担心这个问题呢。
晴儿在台上焦急,而台下的浴红衣和桑葚,却也陷入了另一种古怪而尴尬,尴尬而古怪的境地。
浴红衣倒在地上,而桑葚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之前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浴红衣受伤的手臂上,却忽视了……
四周的人墙为他们营造了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然而他们两两相望的眼睛,却发着幽暗而晶明的光亮。
两唇相接。
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咚”地跳个厉害,桑葚连忙将头抬起,然而伏在浴红衣胸口的手掌,却感受到了更加有力的跳动。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像是着了火一般,温度高得吓人。
两人匆匆起身,想分开,却是不可能的了。周围环着的躁动的百姓,使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绪。两个人都不敢动,仿佛只要动一下,其中一方就会爆炸一样。
“小红,你……”桑葚似乎觉得很难受,想说些什么。
“不准说话。”浴红衣比她更难受,连语气都比以往凶了三分。
桑葚顿时感到十分委屈。
什么嘛,她又不是故意的,况且她才是女孩子好吗?
晴儿的绣球,在浴红衣从人群中露出头来的前一刻,抛了出去。
年轻的捕快小齐,看着那个球飞过来,然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砸到了自己的脑门儿。
“是小齐!”
“小齐被绣球砸中了!”
“……”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掌声。
抱着绣球,小齐在万俟长老的催促声中,拘束地走上了台,站在晴儿面前,却不敢看她。
他知道她是失望的。
在上台之前,他听到晴儿的父母淹没在掌声中的叫喊,他们让晴儿拒绝这门婚事。
确实,他知道方家的父母,他们一直都希望晴儿能够嫁入像张家那样的大门大户,像他这样的小捕快,他们是看不上的。
“小齐……”晴儿面向他,秀眉凝蹙,想要说的话却不知如何出口。
“晴儿,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懂,不会让你为难的。”因为新当上了捕快,小齐的皮肤晒得有些黑了,但却衬得他的眼睛更加明亮。
晴儿静静地望着小齐,没有言语。
其实若是换作别人,她直接拒绝了便是。可对方是小齐,和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种伤人心的话,教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她无话可说,他却有一肚子来不及说的话,想说给她听。
“当初,我到北方拜师学艺,临走前恰是一年寒冬最冷的日子。家门口,亲戚朋友都来送我,走到城门口,送我的只剩下父母和你了。后来爹娘也走了,可你不肯走,一路送我到码头。”
望着比从前更为娇美的容颜,小齐的思绪却飘到了那个遥远的地方。
“艄公把船划得越来越远,我站在船中,看你只身独影立在码头,身上只罩着一件薄袄,淋着风雪,我喊你回去,你却固执地站在那里,要等我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肯离开。那个时候,晴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晴儿咬着唇,说“不知道”。
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她甚至未曾想过,小齐竟还记得这件事。
低头看着手里的大红绣球,小齐的眼中泛着盈盈水光,“当时我就在想呀,这是一个肯冒着风雪走一千里路,只为了替我送行的姑娘。这世上就她一个,从前没有,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了。而这样仅有的姑娘,不就应该是我小齐的老婆吗?我得给她做热乎的饭,得在寒冬中给她添衣服,不能让她再像现在这样受冻了。我还要……”
“小齐,你别说了。”晴儿眨巴着泪满盈睫的眼睛,嗫嚅道。
小齐立马就闭上了嘴。他难堪地垂下眼眸,“是啊,我说得太多了……”
接过小齐怀里紧抱着的绣球,晴儿盯了它半晌。而后,她轻轻揭下脸上的面纱,露出纯真无垢的笑容,“小齐,我娘说我是要当少奶奶的命,所以没教过我做饭,你要是不嫌弃自己的老婆不会做饭,就娶我吧,好吗?”
听到晴儿的话,小齐惊讶地张大了嘴,想说话,却硬是一个字儿也发不出。
万俟长老看不过去了,上前低声提醒道:“小伙子,还愣着干什么,说话啊。磨磨唧唧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让人家姑娘先开了口,你好意思吗你?”
台下的人也跟着撺掇,起哄,呐喊,放肆地鼓掌和大笑,说的话让台上的晴儿和小齐都红了脸。
鼓起勇气,一把握住晴儿抱着绣球的手,小齐郑重其事地承诺,“晴儿,我小齐当着织女娘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发誓,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晴儿脸颊绯红,羞涩地笑了。
底下的掌声更热烈了,还响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吹哨声,把方家父母呼唤的声音彻底掩盖住了。
台上发生的一切,让桑葚看得热血沸腾,她激动地鼓掌,呐喊,把刚才尴尬的事儿一股脑全抛到了脑后。
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浴红衣心里也是高兴的。只是身边站着一个如此闹腾的桑葚,搅得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