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六章(七)(1 / 1)
僻静的小巷弥漫着晨雾,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水汽,在空气中一点一点扩散,膨胀。
“我到了。百里姑娘,你可以出来了吧。”浴红衣说道。
适才,他替桑葚挑完枸杞后,抬眸便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百里香。彼时,她正远远地望着他。浴红衣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便随她走了过来。
墙角后,一道美艳绝尘的身影,从薄雾中缓缓走出。
正是百里香。
“桑二公子,果然是一位好兄长。”踱步到浴红衣身侧,百里香开口道。
“如果百里小姐只是要跟在下说这个,就请恕在下不奉陪了。”说罢,浴红衣转身欲走。
匆忙扯住他衣袖一角,百里香急道:“不准走!我、我……”
收回自己的手臂,良久,浴红衣叹了口气,“百里小姐,你这又是何苦?燕世子既然真心相待,望你不要辜负他才好。”
谁知,浴红衣一番肺腑,竟换得百里香一声冷笑。“真心相待?我在他们心中,早非完璧之身,况且失了父亲,我也早无靠山,燕王根本就不接纳我。就算进入王侯门,我亦不过是一个侧妃而已。燕世子虽真心待我,但既然帮不了我,这份真心于我又有何益?”
百里香的处境,浴红衣虽没询问过珍珑局的下手,但以他的聪颖通透,又如何会不知?
只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说到心中痛处,百里香的情绪越发激动,“什么正妃侧妃,那不过是得不到心中之人,聊以慰藉的蠢物罢了。我对桑……”
“百里小姐,”浴红衣转身,望着百里香的眼睛,说道:“在下先告辞了,家妹正在等我回去。”
拳头捏紧,指尖长甲扎入掌心皮肉,百里香强忍眼中泪水,揭开脸上面纱,痴痴地望着浴红衣,她问道:“难道,我没有桑葚美吗?”
“不,你比她美很多。她不像你,是个连头发都懒得洗的野丫头。”
说到这个,浴红衣便想起在死人岛的日子。
那时桑葚已经大了,武功很高,让她洗发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简单了。她会逃跑,跳到很高的树上,如果桑满云满林子地去追她,她就会朝他扔狼毒花蛛,七八只一起扔,边捡边扔,弄得桑满云总是一身狼狈。
“可是,即便如此,你提到她的时候,眼睛还是会发光,嘴角还是会带笑。”百里香的语气,淡然而哀伤,变得不像她自己,“你……爱她是吗?”
浴红衣拱手抬臂,同样是一副淡然表情,“百里小姐,这并非你该问的问题。若是无事,容请桑某先告辞了。”
自知无法留住他,百里香从腰间掏出一枚金粉色的荷包,放到浴红衣手心,“至少,把它收下吧,我花了很久才做好的。”
荷包上,绣着一对欢喜比翼。
浴红衣把荷包放回百里香手中,“小姐拿好。这荷包,桑某断不能收。”
“为什么,你非要如此绝情不可吗?”泪水,从百里香眼中滑落。
浴红衣淡漠的不言语,彻底击溃了百里香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几乎是报复性的,她把荷包塞到浴红衣手中,之后狠狠推开了他。
而另一边,桑葚早已吃完了饭,站在摊子前,等了桑满云许久,也没见他回来。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浴红衣不会被人袭击了吧?天啊,她实在是太大意了,怎么能让浴红衣独行呢?毕竟全世界的人都想杀他……
想到这儿,桑葚再也待不住了。撒开腿,她朝浴红衣离开的方向跑去。
“砰。”
桑葚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一个人肩骨上,那人刚从墙角绕出来,所以桑葚才会没看到。
“疼死了。”桑葚揉着自己的脑门儿,看到对面被她撞倒在地的人,亦是一脸疼痛的表情。
“兄台,对不住了。”桑葚满怀愧意,上前把那名年轻男子从地上扶起。
那男子态度冷淡地说了声“不必”,然后从桑葚手中脱出自己的臂膀,径自离开了。
望着那名穿着素雅布衫的男子,他的背影纤细瘦弱,桑葚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真美啊,就像雪莲一样美。
晃晃脑袋,桑葚收拾好心情,准备继续去找浴红衣,抬脚,脚尖却碰到一样东西。
咦?大法螺怎么掉了?一定是刚才和那人相撞的时候碰掉的。
桑葚弯腰,把大法螺捡起,检查了一圈,发现大法螺上没有任何裂痕。但法螺中间的星月菩提,却消失了。
低头,桑葚在石阶边找到了星月菩提,捡起,她看看大法螺,又看看星月菩提,脸上露出笑容。
太好了,鼓弄了这些日子都没弄出来的菩提种子,终于掉出来了!
一只眼睛对上大法螺的壳口,只望到白茫茫的一片世界。那个世界,泛着珍珠的光泽,浩瀚至无边,广袤到无际。睫毛闪动的片刻,感到法螺内部极其轻微的振动,仿佛是一种来自于异时空的能量,隔着流连三百年的记忆与嗟叹,蹉跎而来。
此时,晨雾早已消散,熹微是天上浅浅的金光,穿透云层,洒向人间。
扒着墙角,桑葚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人。
拿着漂亮荷包的浴红衣,以及哭着跑开的百里香。
心情……抑郁了……
“别看了,走吧,我们还有正事没做呢。”
不知何时,浴红衣走到她身边,敲了她脑门儿一下,恰好桑葚是刚才撞到的地方。
好疼,桑葚揉揉命运悲惨的脑门儿,像某种遇到天敌的小动物一样,龇牙咧嘴地朝浴红衣做了一个凶恶的表情,然后手臂一甩,丢下浴红衣,大步流星地朝前走了。
望着桑葚情绪满满的背影,浴红衣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平日里卖得最好的香袋荷包,今日的生意却最是寥落。那是,就连最懒的姑娘,在这几日都会手绣荷包,送给自己的心上人。谁还会来光顾店里的生意呢?
此时,精致的店铺里,只有红衣男子和一个穿着湖绿色裙装的少女。
“这个好看吗?”浴红衣指着一个单独摆在小案上的青白色香袋,上面绣着一轮圆月捧玉兔。
呆呆地看了浴红衣一眼,桑葚羞涩地点点头。
“拿着。”浴红衣把荷包放到桑葚手里。
看着手中的香袋,又悄悄瞄了浴红衣的背影一眼,桑葚不觉心绪四起。
感动,开心,希望……
又一个香袋丢进桑葚怀里,把沉浸在幻想里的桑葚拉回了现实。
诶,这东西一个就够了啊。
桑葚上前,弱弱地拉拉浴红衣的衣袖,刚想跟他说话,没想到浴红衣又朝她怀里塞了一堆香袋。
愣愣地看着怀里的一堆香袋,许久,桑葚终于反应过来了。
靠,原来这些都不是送给我的!
“好了,葚儿,付钱。”浴红衣终于挑完了他想买的东西,满意地走出店铺。
抱着一大堆香袋,桑葚艰难地摸出钱袋付钱,满嘴胡言乱语地骂着浴红衣。如果可以,她现在真想腾出一只手,把香袋都往浴红衣脑袋上砸。
“我砸,我砸,我砸……”出了店铺,跟在浴红衣身后的桑葚,嘴里依旧嘟哝个不停。
听着身后的聒噪,浴红衣倒也不嫌烦,仍淡然自若地往前行着。
汾阳湖边,是温陵城最有名的花海。温暖的金橙色大花朵,滚着橙红色的花边,在夏日最美好的时节盛开,明朗而鲜艳的色彩,洋溢着不朽的青春气息。
二人行在花田之中,午后的微风吹过,不热不燥,极好的天气,极舒服的风。
“好香啊。”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桑葚不由得停下脚步,静心欣赏着这个,大自然赐予的美好。
“阳炎花,花朵开的小一点的叫无秋阳炎,大一点的叫无冬阳炎。因为它们盛开时如暖日般金闪光明,热情洋溢,就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夏天,没有秋天也没有冬天,就仿佛它们不会凋零一般,所以温陵城的百姓给它们取了这个名字。”浴红衣道。
金色的阳光,橙色的花朵,雪肤如玉的浴红衣,黑发瀑长的浴红衣,红衫谦谦的浴红衣。
桑葚突然觉得,她似乎就是阳炎花。只是,她的太阳不在天上,她有自己的太阳。
“葚儿,把香袋里的香粉都撒到我身上来。”浴红衣转头看向她,说道。
“哦……啊?”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桑葚想不明白。
而浴红衣已经动手,解开香袋,一点一点把香粉撒到自己的手臂上,肩膀上,发丝上。“不要问,照做就是了。”
好吧,桑葚从纸包里拿出香袋,照做。
十几只香袋,不一会儿就撒完了。
“那个……”桑葚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红啊,你到底是想干什么?站在香花丛里撒香粉,你是想招蝴蝶吗?”
浴红衣的眉间敛着严肃的神色,但把脸转向桑葚时,他却隐藏了这份沉重的气息,只语气淡淡地说道:“葚儿,到湖边躲好。”
“躲、躲好?”桑葚不明白浴红衣的意思,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出来?”
转开头,阴翳的目光朝向远方,金日恰好被云朵遮住,天色暗了下来。“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