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六章(五)(1 / 1)
张家,明媚堂。
浴红衣四人,以桑满云为首,坐在入门左侧的椅榻上。他们对面,是燕世子和百里香,堂正中则是张家主人张伯旬。他的大儿子张措和小儿张瞿并列左右。
“两位少侠的事迹,羌某也听过不少。如今得见真颜,真是令老夫深感欣慰。”张伯旬抿了一口茶,随后放下手中的龙须盏,赞叹道。
比起初出江湖,此时的桑满云应付这种场面,已是得心应手。“哪里哪里,张老爷客气了。张家名门大户,两位公子才是真正的人才,桑某兄弟二人可是愧不敢当啊。”
“欸,桑少侠莫要谦虚,”张伯旬两眼一瞪,仿佛对桑满云的话有所不满似的,“二位大破白花国一案,避免了两国之间的祸事,将百里小姐从采花贼手中救出,消灭了灵宝宫姬貅和罗羽梁两只败类,替武林做了不少好事。张某虽然人微言轻,但亦想为武林敬二位少侠一杯。以茶代酒,老夫就不拘礼了,先干为敬。”
说毕,他起身,对着桑满云和浴红衣,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
桑满云忙起身相迎,浴红衣亦随后站起,喝了面前的茶。
百里香起身,看向对面,道:“小女子承蒙相救之恩,今日亦以张老爷的茶为礼,敬桑家两位公子,两位小姐一杯。”
说罢,百里香微掀面纱,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桑满云和浴红衣举杯示意,桑葚起身,也干了手中一杯茶。凡小豆如是照做,只是精敏如她,心里难免犯嘀咕。
转头望了一眼身边,默默剥龙眼壳的桑葚,凡小豆不禁叹息:还好浴红衣的心偏向桑葚,否则桑葚碰着百里香,非得倒大霉不可。
“小豆,给你。”桑葚把剥好的龙眼递给凡小豆。
凡小豆接过,面带慈悲之色,把龙眼放进嘴里。
此时和桑葚有的一拼的,也就是和张措站在一处的张瞿了,抖着腿打着哈欠,若不是他老子爹坐在这儿,他准也能干掉桌上的两盘龙眼干。
“不知桑少侠可有婚配?”聊着聊着,张伯旬看着桑满云,突然问道。
桑满云一愣。
凡小豆也一愣,怎么着,看样子,张老爷子是看上桑满云,准备把张莲歆许配给他了。
这一问,可难住了一向巧舌如簧的桑满云。只见他微垂着眼,面露难色。
他没有婚配,但若照实说了,难免之后会有麻烦。
添上的新茶已经温热,浴红衣举盏抿茶,暗中使眼色给桑葚。
桑葚反应过来,连忙开口救场,“我哥哥有婚配了。”
“是吗?”张伯旬疑惑,“可我听从应天府回来的友人说,桑少侠曾亲口说他未曾婚配。这是怎么回事?”
呀,穿帮了。
“那时候还没有婚配,现在有了。”桑葚开始胡言乱语。
张伯旬摸摸下巴上的短须,“如此说来,那女子是温陵城中人家?”
“好像是吧……”桑葚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看到他们为难,张瞿就很乐呵,“既然这样,那改日请桑公子把那位小姐带来,也让家母看一眼,否则,家母可是不肯死心的。”
张伯旬听到后,点了点头。
好像已经下不了台了……桑葚只得认栽地说了句“好”。
此后的谈话,气氛十分的沉闷。
桑葚觉得,自己再在这个屋子里待下去,她一定会窒息而死的。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她溜出了明媚堂。
如厕之后,桑葚找了个下人问路,然后偷偷摸进了张仲寅的屋子。
反正来都来了,既然张仲寅已死,那就找找他还有没有什么信息留下,才不枉白来这一趟。
张仲寅的房间看起来不华贵,但桑葚只随便一翻,便从抽屉桌柜里找到好几叠银票,算算也有上万两了。
看到这些银票,颜家堡当年被灭的惨象便浮现在脑海,虽然那些画面早已失了大半,记得的也不再清晰,但桑葚的心情还是不由得低落起来。
“漠北……阿木尔……赛罕……”桑葚翻到了一张夹在书页中的字条,除了几个名字,什么都没写。
漠北,哥哥说过,那里也有我们的仇人。
既然如此,那么这两个名字的主人,会不会是他们的仇人呢?
门外有两个婢女,谈论着七夕乞巧的趣事,经过。
不敢再多待,她把书页整理好,从张仲寅的房里出来。
天清气朗,桑葚心情好了许多,走在汉白玉石打造的,宽阔的九曲连环桥上,她优哉游哉地逛了起来。
咦?前面的红衣……
桑葚赶忙躲白玉桥栏后,透过雕镂的桥纹,偷窥前方远处的两个人。
百里香在和他说什么呢?她一点都听不见。
“桑姑娘。”
背后突然蹿出来的声音,让桑葚的脊梁骨瞬间冷了一下。她转身,看到了被两名内侍搀扶着的燕世子。“世、世子您来啦。”
燕世子朝她微笑,面上鼓起两团肉,“桑姑娘,我们一起过去吧。”
“哦。”桑葚点头。她不懂什么规矩,与燕世子并肩而行,世子也并没有责怪她。
“香儿有丧在身,所以暂时还不能进门。她说想来温陵城过七夕节,我正好无事,便陪她一道来了。”燕世子开口说道。
感觉得出,燕世子是个和善可亲,没有架子的人,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端庄的皇族气质,让人不由得敬畏。
“如今看来,香儿来此,并非只是为了游乐啊。”燕世子的语气里,有几分了然,几分萧瑟。
桑葚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心下不免有些担心,担心世子怨恨浴红衣,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替浴红衣辩解,就被燕世子阻止了。
“桑姑娘,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桑二公子是无辜的,他对香儿并没有那份意思。”燕世子望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臃肿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桑葚想起,浴红衣对燕世子的评价。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你们俩站在那里聊什么呢?”百里香迈着步,幽幽朝他们走来。
桑葚见百里香走来,觉得自己不便多留,欠身离开了。
她还得追浴红衣去呢。
他走得很慢,像在故意等自己,“桑老二。”
转头看了一眼跑到身边的青衣少女,浴红衣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在外面逛那么久,不怕张家的人起疑心吗?”
“不会的,我很快,快到他们的眼睛都抓不住我。”桑葚抬手攥住浴红衣的长袖,这是她习惯的姿势。“百里香都跟你说什么了?”
沉默片刻,浴红衣回答桑葚,“她问我,你是不是我的亲妹妹。”
攥住浴红衣袖子的手,攥得越发用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桑葚开口,“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却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一阵轻笑。“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桑葚抬头,蓦地撞进他墨黑如髓,深不见底的双眸之中。
“哪里用我如何回答,百里香很聪明,这种事瞒不住她的。”浴红衣避开桑葚的目光,温声说道。
这回轮到桑葚笑话他了,“连你都瞒不住吗?”
看着桑葚的眼睛,浴红衣有片刻的愣怔:他对桑葚的心思,瞒得过谁呢?
沉默着,两人一路行到张府大门,桑满云和凡小豆在那里等着他们。
一见到桑葚,桑满云原本笑容满面的脸,立马变得阴云密布。“桑葚!你跟张伯旬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把你哥推进火坑了你知道吗?到时候,我到哪里去找个姑娘给他?你说!”
看到桑满云气势汹汹的模样,桑葚吓得立马躲到浴红衣身后,弱弱地认错,“哥,我再也不敢了……”
凡小豆见状,也立马上前劝和,“葚儿也是好心想帮你,一时口不择言,你何苦怪她?要怪,就怪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张瞿好了。葚儿也是被他诓了。”
“对,对,”桑葚立马搭腔,从浴红衣身后钻出半个脑袋,“哥,你多听听小豆嫂子的话……”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见情势不对,桑葚立刻又猫回浴红衣背后,不敢看他哥铁青又烧红的脸。
“小红,你觉得我和我哥,还做得成兄妹吗?”
浴红衣听到,背后有一道如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响起。
黄昏暮夜时分。
凡小豆坐在高高的房顶上,一道从门口而入的白影映入她的眼帘。
“我们谈谈吧。”桑满云仰起头,望着凡小豆,说。
轻咬下唇,凡小豆的面颊上有两团红云,不知是被霞光照红,还是因为羞涩,她犹疑着“嗯”了一声。
飞身上屋,转眼桑满云已在凡小豆身边坐下。
“你想说什么?”凡小豆轻轻晃着手中的狗尾巴草,目光随之移动,反正就是不愿意面对桑满云。
寂静良久,桑满云道:“昨天那名女子,我并不认……”
“我知道的。”凡小豆说完,默默等着他的下一句话,然而等了半天,身边人也没个动静。
好吧,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凡小豆站起身,拍拍屁股,刚准备从梯子上爬下去,就听到了桑满云的声音。
“一天。”桑满云抬头望着她的眼睛,“再给我一天的时间,到时候,我……一定会准备好的。”
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凡小豆的脸上露出笑容,“好,我等你。”她道。
沉浸在适才的对话中,凡小豆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就被桑满云快速抱进怀里,一个飞身,只觉耳边有呼啸而去的剑风,凌厉非常,直刮得她皮肉生疼。
刹那,落地。
一名女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容颜清丽,本是一副美丽婉约的相貌,却因眉间一股凛冽的杀气,带上发怒时鼻翼两旁的深纹,而显得生涩促狭,寝陋可怖。烟粉色的紧袖窄腰的流苏短裙,下系一条白色绸裤,这并非中原女子穿衣服的方式。
“狗男女,纳命来!”举起手中寒剑,女子飞速奔向他们。
松开怀抱,把凡小豆放到安全的地方,桑满云返身迎战。
“小心啊!”看那女子剑势凌厉,招招致命,站在一旁的凡小豆担忧不已,两眼紧盯着桑满云,一刻也不敢眨,
她就是昨天那个疯女人,一直想杀桑满云的人。
凡小豆相信桑满云不会骗她,可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凶狠女子,她眼中流露出来,对桑满云深切的恨意,也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风舞轻扬,女子手中寒剑晶莹闪烁,如冻雪冰晶,只一挥动便有晶光朔朔,动人眼魄。而桑满云的璨飏殒息剑,亦是光明耀动,金光灼灼,与那女子的剑似是同宗同源。
凡小豆注意到女子握剑的手,粗糙苍老,再联系到她与桑满云不相上下的功力,凡小豆方才记起,江湖上从来都有这人物的名号。
莫作双,嫉男如仇,嗜杀成性,但凡她觉得不过眼的男子,都会被她列入死亡名单之中。但没有人知道,她杀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不过有一点她想的倒是没错,这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莫作双渐渐落了下风。
凭那女子的功力,凡小豆暗想,虽不至于压制桑满云,但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桑满云打压。
下不了手,无非只有一个原因,她以为,桑满云是她的负心汉。
唉,古来痴情女子绝情汉……凡小豆正如此想着,忽见一道疾速的蓝影飞至,一记强劲的烈焰掌打下,硬生生将莫作双打退三步,隔开了她与桑满云的距离。
“哥,她就是昨天要杀……”
桑葚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莫作双双眼怒睁,如一头发怒的母狮,举剑指向凡小豆,恶骂道:“原来你身边不止她一个女人!拈花惹草,真不是东西!”
说罢,一个飞身,又朝桑满云扑去。
一道红影站到凡小豆身边。“放心吧,有葚儿在,莫作双讨不到任何好处。”
确实,有了桑葚的加入,形势果然大好。
“看着这样的葚儿,我反而有些难过。”凡小豆转头看向浴红衣,“一个小姑娘,从小习武练功,三伏三九,昼夜不息。再看她如今这一身好功夫,更可想而知她曾经艰难的付出。”
半晌,浴红衣道:“葚儿比你想像得要懂事。她知道自己身上背负了什么。”
“我自然是知道的。”凡小豆说道。
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打至正酣,莫作双整个人却突然停下来,桑葚和桑满云见状,也硬生生地收回自己的招式。
四人站定,只见莫作双扬首后望,神情焦急,“糟了,曲儿该醒了,我得回她身边陪她。”
这样想着,莫作双像是把眼前的“负心汉”忘了似的,一个转身,竟然腾身飞走了。
桑葚见状要追,被桑满云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