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五章(五)(1 / 1)
万灵盛宴的举办地鹤红灵阁,在灵宝宫的最西侧,靠近小树林,旁边就是蓝宝石一般的慕思湖。
鹤红灵阁的屋檐四角坠有红宝石铃铛,屋顶上站有白羽青铜鹤而闻名,是座精致华美,造型别致的三层楼阁。
清平乐移动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鹤红灵阁。
他背后的大门关上,整座楼阁顿时一片黑暗。原来,为了来客更好地观赏展出的宝物,鹤红灵阁所有的门窗都被封上,堵住了所有的光线。
不过,对于清平乐而言,这一切举动都没有什么意义。他的眼睛被斗笠上的黑纱挡住,他所有的观察和行动,原本就是在一片黑暗中进行的。
难道不是吗?俗世凡人,不过是虚晃的影子,没有黑暗,则将无处容身。
而鹤红灵阁的黑暗中,却盛满了发光发亮的奇珍异宝。相比于宝物,清平乐更先注意到的,是聚来的江湖中人。
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吧。他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有人的地方,才有故事。一个故事是否真实动人,与它周围负责布景的夜明珠是否够圆够亮,没有丝毫关系。
凌风派的掌门乔山,他也来了。他身旁聚着的的五六人,与他有着相同的身份地位,都是江湖中二三流门派的掌门、副掌门。
长山蓝玉虽名为“玉”,却是一种水晶,它发出的晶光,把正在观赏它的鸠枯摩的方脸,映得发蓝。
鸠枯摩,是与伏生门派并列的三大玄宗之一,老雕轮回门的左使。
素有“五毒教”之称的罗刹门,今日来的是门中地位颇高的副右使英翰。此人上身穿着纹着阴线的青蓝色对襟衣,衣边滚着粗细双杠和花朵,衣袖长而小,四个大大的绣扣缠在袖口,精致华丽。
湘西民族的服饰,多以宽大为主,但罗刹门毕竟是武林门派,平日练武作战穿得过于松散,行动就会受阻,是故英翰的衣服虽带有土家族的特色,但剪裁合理,贴身却不紧身,把英翰一身干练阴痞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似乎察觉到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英翰转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清平乐埋在黑纱之内的视线。
被英翰盯上,清平乐也不在意,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移了打量对象。
少林武当也有门人出席这次盛宴,他们身为名门正派,心高气傲,即使在一个地方,也不愿与罗刹门这等“江湖败类”站到一起。
然,据清平乐的观察,或许英翰对他们的鄙视之情,更甚于他们对他。一方是身份上的鄙夷,一方是实力上的唾弃,都是说不清也较真不得的事情。
王羲之的书帖被仔细地挂在墙上,两旁各有一颗水晶石照亮。独站在墙头的,是小同门的陈钢总镖头。没想到他也会来,除了运镖以外,他似乎甚少参加武林中的活动。今日他来这里,想必与小同门近日的遭遇不无关系。
鹤红灵阁内的客人越来越多,清平乐在其中甚至发现了苍翎山庄的少庄主封绿扬的身影,却独独没有找到灵宝宫宫主姬貅。
正想着他,姬貅腰系夜明珠带,怀里搂着一个青衫蓝裙的美人,就从二楼走了下来。一庄严老者缓步走在他身后,虽退居次位,但相比于姬貅,他的气场却更为强大。
接着下来的蒙面老妪,满头银发,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黄岐姥童了吧。八个紫衣小生跟在她身后,手中端着紫罗兰色的烛蜡,在袅袅香烟中,替黄岐姥童照亮脚下的路。
见灵宝宫的宫主来了,来客们都停止了漫聊。
姬貅先是寒暄了几句,向众人介绍了罗羽梁和黄岐姥童,随后请大家在各自的小几前盘腿落座。
“各位都是江湖中走南闯北的好汉,见过的世面定然比姬貅这个乡下佬儿见过的多。先前给诸位看的珍宝玉石,名帖字画,东洋器玩,灵药仙参,不过是些暖场之物,必不入诸位好汉之眼……”
“姬宫主何出此言,”乔山喝了一口杯中美酒,语气中颇有些兴奋,“我乔山枉活了这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多宝贝,尤其是那副西疆美人图。画里的美人,真是比那百里家的小姐都有韵味。”
受到夸赞,姬貅心里自然好生得意。他呵呵笑道:“那副美人图,原画的就是西疆第一个美人。乔兄若喜欢,画儿便送给乔兄了,就当是小弟的见面礼。”
乔山心里喜欢,倒也不假意推辞,只说回头定有厚礼相赠。
姬貅点点头,接着适才的话题道:“各位吃好喝好,下面就为大家请出最为珍贵罕见的四样宝贝。”
于在座的人的目光注视下,两个橙衣美人轻托着一件白晃晃的珍贵披风走到看台中央。
雪白软绒的毛皮发着晶莹的丝光,淡褐色的大圆点仿佛珍珠一般印在披风上。披风的领口上,一圈棕褐色的毛翎柔软亮泽,与同色的滚边相互呼应,美不胜收。似有若无的香气,隐隐的,叫人心往。
欢酹的目光像是镶在披风上一般,无法挪开。她摇曳着身体走到姬貅的身边,靠着姬貅,声音娇软,“宫主,这可是从你去年打到的那只白豹子身上剥下来的皮?”
“美人真是聪明,一看就知道了。”姬貅趁势搂住她细软的腰身,“不错,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白豹子皮。我请应天府最好的织匠,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将它制成披风。披风中,裹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天蚕丝甲,和能够驱除毒虫毒蛇的藏天香。可以说,这件白豹披风,绝对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护身神器。”
听完姬貅的解说,众人更觉这件美妙的披风功能强大,而拥有这件披风的主人也同样神通广大。
橙衣侍女托着披风退下后,接着上来的是一位黄衫侍女。侍女手中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一枚双色扳指十分得吸睛。
白玉做成的扳指中间宽,两头逐渐缩小,似乎是凤眼形状。在扳指最宽的地方,一颗赤红色的圆珠镶嵌在其中,晶莹剔透,绯光精彩。
姬貅走到罗羽梁座旁,说道:“这枚扳指,其实是师傅的珍藏。师傅他老人家体恤我举办万灵盛宴的辛苦,便拿出了他自己的宝贝来支持我。”
罗羽梁抚了抚自己的灰白的胡须,眯起两只精光灼灼的眼睛,道:“此物名为玲珑骰子,据说是因为中间的红色圆珠状似红豆,才得了这个名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欢酹迈着小步,踱到罗羽梁小几前,眼神迷离而暧昧,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看姬貅,还是在看罗羽梁,“入骨相思君知否。”
“这是前蒙古朝扎牙笃王爷的遗物,被盗墓贼挖了出来。后来经过多方流转,才到了老朽手里。”
其实,罗羽梁没说出的实情是,他就是那个贪婪的盗墓贼。
少林寺的本应和尚,今年三十有一,相貌端正明朗,一袭长袍僧衣,平和而与世无争的气质,让他在满室武人的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小僧曾听师傅说起过,扎牙笃王爷与河琭王妃本是一对天成佳偶,生活幸福美满。但扎牙笃王爷过于渴求皇位,曾欲谋逆刺杀当时的元朝皇帝。河琭王妃不愿见他一错再错,便打造了一副镶嵌红豆的白玉扳指,希望可以唤回扎牙笃王爷的理智和真心。”
欢酹脱口问出,“那不知这事后来如何?”
本应和尚摇摇头,“小僧也不知,但后来扎牙笃王爷确实没有再行过谋逆之举。”
颔首点头,欢酹明眸含笑,“如此说来,河琭王妃八成是成功了。”
姬貅哈哈大笑,“果然是好生伶俐的美人啊。”
前面姬貅和欢酹在调情,坐在黑暗里的黄岐姥童,或者说凡小豆,边拿了一块桌上的糕点递给旁边的紫衣小生,边道:“老瞎子,他的美人给他戴了一顶那么大的绿帽子,他都没看见。不过话说回来,那枚玲珑骰子,本姑娘真是喜欢得紧。”
她身边,瘦弱的紫衣小生接过糕点,凭借着前面的人遮住了她的优势,肆无忌惮地吃着糕点,和凡小豆聊天。
站在她前面的二九六号似乎嫌她动静太大,出声提醒道:“桑姑娘,安静些。”
他身后的人立即住了嘴。
不错,她便是乔装打扮成黄岐姥童身边小厮的桑葚。
事情的经过……连桑葚自己都搞不太清楚。似乎被七花散毒昏了脑子,她昏昏沉沉地一睁眼,自己就已经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了。
而彼时,凡小豆正在往她嘴里灌苦药汁。
凡小豆说,她是听浴红衣的命令,才提前把她接回来的。因为有欢酹的掩护,所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她问为什么,凡小豆就逗她,道:“自然是知道你太辛苦,人家舍不得你呗。”
虽然觉得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但桑葚的脸还是习惯性地红了。
房门开合的声音响起,二九六号端着叠好的衣服进屋。那件洗干净了的下侍服,是之前花童给她的那一件。而她此时身上穿的,是凡小豆特地替她准备用于乔装的紫衣。
把衣服放在床头,二九六号头也没抬地做完这一切后,转身准备离开,却被桑葚一把叫住。
再看到二九六号冷冷的俊脸,桑葚觉得亲切了许多。“那天晚上,谢谢你啊。”
“小人应该的。”二九六号身子没动,依然是背朝着她。
桑葚见他态度冷淡,也不好说太多,只道:“那……你和你的兄弟,万事小心。”
“小人知道了,谢桑姑娘惦记。”二九六号说完,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浴红衣他……还好吗?”
“他……”凡小豆认真地想了想,“他挺好的。就是近些日子有些操劳,所以比以往又憔悴了几分。不过他的身体就那样,养养就好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明天就是万灵盛宴了,一切的一切,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