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三章(六)(1 / 1)
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女子,桑葚和凡小豆的感情在这两日急剧加深。自从进了这百里府,她们就有种男人占据了整个世界的末代错觉。
这日,她们俩聊着天,赏着花,在偌大的园子里闲逛。
把小果子抛上半空,桑葚迈着步张着嘴,小果子就十分自然地落了进去。“小豆,你还生我哥气呀?”
“早不气了。”凡小豆说道。
“那为何这两日,你总是对我哥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桑葚津津有味地嚼着果子。
凡小豆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她转头面对桑葚,刻意沉下脸来,“你搞错了吧,是你哥对我爱搭不理好吗?”
“哦——”
呃?凡小豆一时没理解,桑葚这拉长音的“哦”字该如何解释。然而她马上就明白了,桑葚这后面的长音,并非是对她用的。
前方不远处,一袭妃色裙装的美人正于万花之中优美舞动,可不就是那江东第一美人百里香吗?
连一旁替她弹筝伴舞的白衣侍女,都是姿容端丽,身形窈窕的清丽佳人。
适逢天公作美,绵绵细雨仿如佳人刺绣用的银丝般,错密有序地,在尘世这块大绢布上飞走舞动,绣出水汽氤氲的江南俏模样。
华丽精美的妃色纱裙,随着百里香的舞动而飞扬,而展开,仿佛与雨同开的春花,娇艳盈润。
“哗地”一声,臂弯中一股长绸朝两处各自伸展,明亮光华的绸面微影晃晃,倒映出美人的玉容。
转面回眸,侧身的一刹那,最先映入她们眼帘的,是她绒长卷翘的睫毛和满含风情的眼角。渐渐她转至正面,那粉雕玉琢的面颊和饱满莹润的双唇,更加令人赞叹。
而那赞叹声,自然不会是桑葚和凡小豆发出来的。
不知何时起,这一方小园子,里里外外竟围了五六拨人,多是应亲的侠客公子。
他们本来就对这位传闻中的美人心生向往,如今见得庐山真面目,更是爱得心里直痒痒,恨不得今晚就做了百里肜的女婿。
“好看吗?”
桑满云眼前突然伸出一只小而白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紧接着桑葚水灵灵的脸蛋儿就出现了。
对桑葚的顽皮,桑满云只是无奈地笑笑,“别撺掇了,纵是天仙下凡,现在也入不了我的眼。”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替父母报仇,替颜家堡讨回公道而已。
谁知一句不轻不重的戏谑,恰好传入他的耳里。“切,巴巴地赶来看美人跳舞,到了眼前却又说入不了眼,男人哟~”
拳头倏地握紧,桑满云撇开脸,就当没听见。
浴红衣正跟桑葚说着话,有意无意,似乎也在替桑满云解围。“你说想吃翡翠烧麦,满云特地去玉春茶社给你买回来。赶到屋里,你人却不在。想着要让你趁热吃上,所以他才过来找你。”
桑葚“嘿嘿”一笑,亲昵地挽起桑满云的胳膊,把两天没洗的头蹭上他的白衣袖,“哥,你对我真好。”
桑满云抬手点点桑葚的下巴,举止温柔而宠溺。
凡小豆听到浴红衣的话,知道自己误会了桑满云,便不再说话。腮帮子如金鱼般气鼓鼓地胀大,她不屑地撇开了头。
“嘣——”一根琴弦崩断,琴声戛然而止。
那弹筝的侍女脸上血色顿失,她从凳子上慌忙起身,不敢抬头看人。
而百里香的情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方小园虽不在自己的院落之内,但却是她习常跳舞之处。近日虽来了些客人,但因小院狭窄,地处偏僻,百里香自以为无人会来,便带着贴身女婢青眉来此处跳舞。没成想,一时间倒引来那么多人围观和赞叹。
这一下,倒把她那颗骄傲的心引出来了,跳舞也比之前用力了许多。然而青眉竟在这种时刻弹坏了筝,让她好不丢脸。她手上的动作尴尬地卡在半空中,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心中的羞愤蔓延,烧红了耳根。
正不知所措间,一道清妙悠扬的乐声缓缓而起。这旋律是接着青眉适才所弹的《花间辞》。
随着乐声的起伏行进,百里香停在半空中的手臂重新开始舞动。宽长的水袖迎风翩飞,美如蝶翼,妃色的飘带,闪着薄光的缎面,衬着娇花艳柳,愈发光彩夺目。
一曲奏毕。
百里香舞罢,走到浴红衣身前停下,眼神含笑,轻启樱唇,“多谢公子适才出手解围。”
浴红衣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树叶,淡淡道:“姑娘误会了,吹乐的人,并非在下。”
百里香却似乎未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只低头抿唇,羞涩一笑,朦胧的眼神意味不清。她朝浴红衣行了一个简单的屈膝礼,便带着青眉转身离去,无顾身后多少艳羡目光,炽热地黏在她背后。
少女的情怀有时候缱绻复杂,有时候却又过于天真纯粹。她以为浴红衣是因为性格内敛,过于羞涩才不肯承认。毕竟,若是她真的认错了人,别人一定会指明的。那些公子哥儿们,才不想让她对别的男人另眼相看呢。
而桑葚朝浴红衣手上的那片树叶抛去了一个幽怨的眼神:刚才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位胖公子是怎么回事?吹完了树叶不想认账溜之大吉也就算了,居然还把叶子塞进了小红手里。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恭喜啊,你被大美人看上了,明日你就等着戴上大红花过门儿吧。”这不粗不细的声音,听起来颇酸。
浴红衣冷眼瞄凡小豆,“我说过吹叶子的人不是我。”
凡小豆双臂环胸,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又如何?人家既然看上你这个美男子了,哪里还会在意那个吹叶子的胖子?”
说完,凡小豆头也不回地走了。
浴红衣拿眼瞟桑满云,桑满云却也逗趣,抬手恭祝他“大喜临门”,然后哈哈大笑地离开了。
望着桑满云嚣张的背影,浴红衣只感到太阳穴上,青筋隐隐一跳。
而桑葚手臂支肘,拳头托腮,低头垂眸,摆出了一副思考者的深沉架势。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
浴红衣抬手,正将茶盏送到口边,“进来。”
门被推开,发出长长长长的“咯吱”声,门外的人似乎不愿进来一般,磨蹭又磨蹭,终于抬起哆嗦的脚,缓慢地迈过了不怎么高的门槛。
莲步轻移,她翘起兰花指,仔细地把掉在额前的发丝挂到耳后,才小步小步地踱到浴红衣面前。见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她装模作样地“吭”了一声。
才将茶送入口中,却在瞄了眼前人一眼之后,浴红衣“噗”地一声,又将口中的清茶悉数喷出。
抽了抽嘴角,浴红衣望着面前的桑葚。
眼前的桑葚,梳着精致的宫装发髻,却因为手艺不佳,不到位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往下塌。乌黑发亮的眉毛,让他很怀疑是不是用墨汁涂上去的。
深蓝色的眼影几乎涂满了整个眼眶,加上鲜红的嘴唇,衬在那张跟猴屁股一样的脸上,像极了泥地里挤着两团蓝绿色大青虫的烂苹果。
至于她身上那套衣服……浴红衣扶额,他只想知道大蓝裙子上成片耷拉下来的粉色花朵,究竟凹的是哪款造型?
“怎么样?我这样打扮是不是很惊艳?”桑葚的表情中充满了期待,她到现在都没拎清浴红衣刚才吐的那口茶是为哪般。
浴红衣没有回答她的话,径自去水盆里弄湿了毛巾,按住桑葚的后脑勺,动作麻利地擦起了她浓妆艳抹的脸。
“唔呃……你干嘛!”桑葚晃着脑袋,一把推开了他。
“把你的脸擦干净,也不看看画得什么鬼样子。”浴红衣把染上红蓝料的毛巾丢进水盆,坐到凳子上。
桑葚揉揉被擦疼的脸蛋,两只圆眼凶凶地瞪着浴红衣。上半张面孔的器官都皱巴巴地挤成了一团,徒留一只残红的嘴巴在那里叽叽咕咕。“要是画成这样的是百里香,你肯定会说她好看。”
原来在纠结这个。
浴红衣淡淡一笑,心里虽怜桑葚青涩,嘴上却并不给她留情面,“自然,百里香就算是你这副打扮,也定是比你好看的。瞧你的包子脸,除了最底下的一个尖儿,都快堆到肉里了。”
听了浴红衣的嘲弄,桑葚气得不行,对方没有武功她也不好对他拳脚相向,只狠狠踹了一脚凳子,霍地起身,就要出门。
门扇刚被拉开,她就听到浴红衣略带愉悦的声音,“你去哪儿?”
“回屋,把我哥买的翡翠烧麦吃完,然后我就再也不吃任何东西了。等我瘦成一个美女,你就等着跪到我的石榴裙下,哭你的有眼无珠吧。”
桑葚的语气冲得不行,还记得上一次她对他这种态度,是因为他和桑满云背着她,喝完了所有的西域葡萄酒。
浴红衣“呵呵”一笑,桑葚的这句话,本身就毫无逻辑。
“我刚买了良生记新出炉的三丁包子,你不是说过想吃的吗?要知道,良生记,扬州以外,可是别无分号。”
浴红衣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就听到门“咯吱”一声被关上的声音。
看着桑葚返身回来还一脸倨傲的样子,浴红衣心内发笑,神色上却不露分毫,怕又碍着她的面子。
“包子呢?”她沉着脸问,仿佛这包子是他欠她的。
浴红衣起身,从橱柜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桑葚。
桑葚美滋滋地接过纸包,心里直乐呵:哈哈,是热的。
掏出一个洁白如雪的包子,桑葚大口咬下去,只觉满口生津,嘴里充溢着鸡丁、肉丁和笋丁的鲜香味,一时间幸福感满满。桑葚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还有刚刚立下的誓。
“给你一个。”桑葚准备拿第二个包子时,才顺便记起要给浴红衣一个。
浴红衣摇摇头,“不了,太晚吃东西,我的身体吸收不了。”
是呀,桑葚记得,浴红衣的肠胃一直都不太好。
她讷讷地收回手里的包子,然后就势咬了一口,“好吃得想哭。”
天知道,自从发生了百里香跳舞那件事以后,她整个下午都耗在房间里,抹胭脂梳头发。话说那胭脂还是桑满云给她买的呢。然后一个下午都没有吃一口东西,饿得她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一口气解决了三个包子,桑葚吃得心满意足,准备打道回府,把房间里的翡翠烧麦一并解决,却被浴红衣叫住,“你等等。”
“呃,怎么了?嗝——”桑葚不雅地打了一个饱嗝。
浴红衣道:“百里香于我,与普通人无异,我并未把她放在心上。”
“呃?哦。”桑葚木讷地应了一声。
直到走出浴红衣的房间,关上门后,她才曲起握紧双拳的手,比划了一个喜悦的手势,一路上“呵呵呵”地傻笑个不停。
月光静谧,此夜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