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三章(五)(1 / 1)
月升潮落,暗影四起。风衣簌簌,尘土喧嚣。
天色晚得飞快。
黑夜深林,只一弯淡月引光,虫嘶兽嗥不断,不增热闹,徒添几许怖人异感。
桑葚武功极高,然而胆子却是最小,怕黑怕鬼,怕死怕疼,怕毒虫猛兽,怕空间狭小,怕百里无人。
此时,她单手拽住桑满云的后襟,猫腰躬身行其后,两只眼睛被月光照得极亮。她的脑袋不时从桑满云肩头冒出来,四下望一望,颇有鼠蚁窥伺之态。
明明不是深更,林中却薄雾渐起。
桑满云心知有异,对四周的情况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果然,只见林木交错之间,有纵横上百根丝线缚于其上,密密麻麻匝出一圈天罗地网。再配上绳上黄铜铃铛,曼陀罗暗伏袭香,搅得人一番头晕目眩,五感昏聩。
“哥,你看!凡小豆!”桑葚被月色映得发亮的圆眼睛,好歹是发挥了作用。
桑满云随着桑葚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前方矮山丘头,水雾最是浓密处,凡小豆一袭隐约紫衣,被困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葚儿,你留在这里,我一人先进去探路。若是我遇险,你再见机行事,听明白了吗?”
桑葚欲与桑满云一同前往,但目下情景,还是顾全大局为重,她遂朝桑满云点了点头。
眼前便是双/飞客的铃铛陷阱,若是进里无异于自投罗网,最好的办法就是绕过它。
可泥潭如馋食大口,吞噬人命不留半分情面。桑满云只恐走远路到山丘,便连凡小豆的一根手指都找不到了。
一脚刚踏入丝网之中,桑满云便听到双/飞客那虽然发尖却厚得诡异的嗓音,“哈哈哈,进了我的紫香铃铛阵,还没有人能够完好无损地出来,你就等着受死吧!哈哈哈……”
桑葚被这声音一震,探着脑袋四下张望。
白雾之中寻不见双/飞客的身影,只有他令人作呕的声音,随着白雾一同扩散,然后消散。
虽用内力强控住毒气在体内的流蹿,但桑满云的神智还是越来越迷糊。
他深知,这是曼陀罗花的毒性发作。曼陀罗花的香气中,含有致迷致幻的毒,若是吸食过多,更会教人立时毙命。
此刻,唯一残留的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触碰到丝网上系的铃铛。他十分清楚,这铃铛乃是此阵之重,碰到它,定是无好果吃的。
然这铃铛浑身涂着紫漆,形似曼陀罗,不易分辨,夜色较之前又沉了几分,外加桑满云神识不清,还是无可避免地触到了一只铃铛。
“叮——”拉长的铃声。
不好!
听到铃声,桑满云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纵身往旁侧一跃,一道犹如钟鸣的爆破声自他耳畔响起。
“嘭嗡——”
适才脚下的泥地被炸出了一个洞,而那系于树枝上的细柔丝网,却依然坚固如初。
桑葚在阵外,看着桑满云的身影一点一点在自己的眼前变小,变淡,直到消失不见。耳畔偶尔传来荑草的窸窣声,让她的心也跟着颤动。
及至那一声如钟的嗡鸣,桑葚体内顿时气血上涌,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两步,嚷道:“哥!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葚儿勿须担心!”
回答虽然滞后了一点,但至少让桑葚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
在桑葚看不到的紫香铃铛阵中,白雾氤氲,一袂白衫上,几滴艳丽的浓稠红液落到上面,渐渐染开了几圈血晕,大似绯瞳,小若朱砂。
桑满云弓着腰,一腿陷入泥地,另一腿靠双手支撑,才勉强维持不倒。手背重重地用力,他擦去嘴角残留的血水,眸底浅徊几许痛色。
阖眸,起身,再睁开时,桑满云的眼中已无半点伤痛与迷惘的颓弱。
小心翼翼地向前缓慢行进,他知道,这紫香铃铛阵暗合了八卦星宿的排列序位,只要注意西南与东北两个方向,大致就不会出问题。可是,也不可避免这采花贼狡猾老练,使用了非常规的布局手法。
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
然而双/飞客所言不虚,仅凭小心,确实无人能够完好无损地从阵中出来。
“叮——”尽管已经尽力压低了身子,发髻上的箍簪却还是不慎触到了铃铛。
若是平时他不至于如此不小心,然而在曼陀罗花的催迷下,他想要专注,着实比寻常困难了数倍。
要躲开爆破的炸药,更要避免在惊慌之中撞上另只铃铛,桑满云自认城府武功俱是一流,却也动作得狼狈。
险险躲过了一劫,只是右肩被火团撞上,撞出了一个血窟窿。
颤人的“嘭嗡”声第二次响起。
在阵外急得团团转的桑葚,此刻再也无心等下去。她准备进入阵中,与兄长同行。
抬脚就要迈入,左肩却被一只大手罩住。
余光瞥去,那只五指纤细的手,在淡月清辉下显得尤为苍白而寒冽。
桑葚不免紧张起来,缓缓偏头,直到眸光撞进对方的眼瞳,桑葚的心才陡然放下,却又于一刹那陡然浮起。
“小红?”瞪着圆不溜秋的眼睛,桑葚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不能进去。”浴红衣的脸色只比天上的白月亮稍稍浓了几分。而那稍浓的几分,桑葚细细一看,亦不过是染上他脸颊的斑斓枝影而已。
“可哥……”
“听我的,我有办法救出满云和凡小豆。”浴红衣的话,说得很慢,却回得极快,他知道桑葚在担心什么。
桑葚自然是信任浴红衣的,即使他一丁点武功都没有。
按浴红衣的话,桑葚把他送到了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上。
此方视界,果然比她在地上瞎转悠所看到的丝阵,来得清楚多了。
浅淡的月光,将那隐约露出曼陀罗丛的紫漆铃铛,映得折光返彩,清晰可辨。
只可惜破阵人身在阵中,无法得见全局,否则要破此阵,岂不易如反掌?
看到桑葚一脸惊叹的神色,浴红衣唇角勾起一丝浅笑,“所以说,看起来越是复杂的问题,它的破解之法往往却越是简单。”
月光再妙,然而上百只铃铛,若想让桑满云顺利出阵,非得用上星宿八卦阵法不可。
所谓星宿八卦,乃四象二十八星宿所合之东宫苍龙:角、亢、氐、房、心、尾、箕;南宫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西宫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以及北宫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所形成的一种五行八卦之术。
适其各就各位,最是易用,然而星辰岂会静止不动?日夜变幻,斗转星移,乃平常之理。所谓“掌上轮星天上应,定就乾坤阴与晴”,正可看出星宿八卦的强大无极。
也因此,星宿八卦十分难于掌握,惟有伏生门派的太昴君老与其一二弟子会行此术。
太昴君老的二弟子因调戏兄嫂被惩罚,愤而携秘术背叛师门,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没成想其子孙越发不肖,不仅师传的秘术只学了个皮毛,而且竟干起了采花贼的勾当。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这个道理。
浴红衣凝心细量这紫香铃铛阵,短时间便发现了三四处错处。如此,只需解五处铃铛,便可破了此阵。
“觜参井鬼三连乾。”
“呃?你说什么?”桑葚听他口里喃喃有词,却是些古怪语言。
“葚儿,把我说的话,用内力传给满云。他听了自然会懂。”
“哦。”桑葚应声,心中已然明白浴红衣的用意。传话筒这个工作,她早已经做得驾轻就熟了。“那个……你再把刚才的话报一遍。”
“觜参井鬼三连乾。”
桑葚用内力把这七个字传入了桑满云耳里。
阵中的桑满云低头暗忖:觜参井鬼,分别为白虎和朱雀的四颗星,分位于西方七宿之六,西方七宿之七以及江南七宿之首,江南七宿之二。而三连乾乃示三个连横为乾,九宫数中乾为九。
对应此紫香铃铛阵,则西方斜十点四分位,横行九步;斜二十点七分位,竖跨九步;江南斜九十分位,前移九步;斜八十一分位,后退九步。
仰面,则一只紫漆铃铛,正对目中。
桑满云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摒于指间,朝铃铛壶心一射,便有一短竖条形状的东西落到地上。捡起查看,正是那危害无穷的火药芯子。
抬头,他的目光朝向浴红衣的位置所在。虽看不到确切位置,但通过桑葚与他的传音,桑满云也能大概推测出他们的位置。
而立于高枝之上的浴红衣,亦晓桑满云功成,不禁抿唇而笑。他转眼看向桑葚,道:“星张翼轸六断坤。”
桑葚亦知大哥行动顺利,欣喜不已。
“箕斗牛女中虚离。”勘量阵中距离与丝网排布,浴红衣沉思,有了下一步行动。
“氐房心尾上缺兑。”
桑葚明显感觉到浴红衣两语的间隔缩短,这亦说明桑满云的进展十分顺利。
“昴毕之期仰盂震”。
行动疾风,白影翩跹,倏忽之间,桑满云已如游龙般腾出两个滚圈,射断最后一根火药芯子之时,他整个身体也出了双/飞客引以为傲的紫香铃铛阵。
风起,乌丝轻扬。
与此同时,浴红衣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他转头对桑葚道:“那泥沼恐怕已把凡小豆淹没得只剩脑袋了,你哥一个人怕是难办。如今铃铛阵已破,我们过去帮他一把。”
“嗯。”桑葚一直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她扶着浴红衣飞身下树,从容地穿过了已无任何效力的紫香铃铛阵,走到泥沼边。
那里,桑满云已经把凡小豆拽了出来。毕竟是自己对不起凡小豆在先,桑满云正准备俯首致歉,却被凡小豆狠狠推了一把。两团脏污的咸泥黏在他的白色绸衣上,印上了一双模糊的掌印。
“你这个王八蛋!竟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明儿个抄你……”凡小豆骂得凶悍,只因鼻尖上厚厚的泥团落进了嘴里,她猛地刹住口,皱着眉头不停地抠自己的嗓子。
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
桑满云心里有气,本想质问她,为何之前不表明身份。然而看她一身泥泞,满脸泪痕的憋屈模样儿,心软下来,没有回驳。
凡小豆收拾完了舌头,也不顾夜黑风凉,浑身腥臭,铺天盖地朝桑满云又是一顿骂。
桑满云只冷着一张脸,背着手,全当自己死了,不去理会。
而另一边的倒霉孩子桑葚,因为害怕负连带责任而被凡小豆骂,所以一直缩在浴红衣身后,不敢从来。
她颇为无耻地在心里念叨:哥啊,反正你都被骂了,也不在乎被多骂两句吧。小妹我就不过去了哈。俗话说得好啊,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