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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刚刚套上外衣,门"碰"的一声被撞开,来人推的力道过猛,门板弹到墙上又发出一声巨响。
即使不回头也知道,整个长沙城,敢这样直接闯入他张大佛爷房里的人只有一个:"原来新月饭店的大小姐,进男人的房间不知道先敲门?"
"……就不敲,怎么样?"尹新月见张启山刚换好衣服也愣了一下,但仍然嘴硬道:"夫君,自从我来长沙,你都晾我一个人多久了?今天必须带我出门。"
她原以为会像前段日子一样,被以各种理由拒绝,早已经做好撒娇耍赖的准备;没想到张启山竟然只略想一想就答应:"你若真想去也行,赶紧换衣服,朴素低调一点的。马上要出门了。"
"朴素低调?"她带来的衣服里可没有这种选择呀。尹新月暗暗犯难,想探听出地点好讨价还价:"我们去哪儿呢?"
张启山看她一眼,说:"去二爷府上──今天是丫头的忌日。你和她有几面之缘,一起去倒也无妨。"
说完不等尹新月的反应,扔下一句"我们在车上等妳"径自出了房门。门外走廊上,张副官一袭深灰西装,站在那垂眸待命,见他出来正要行礼,被张启山一把按住:"在家里随意一点吧。"
张副官默默把手放下,跟着他往外走。
他可以很明显察觉到张副官的变化。至少,直到前一晚他们的相处已经比最初轻松许多。但是现在?张启山从后视镜往前看张副官的眉眼,虽然开车要专注没错,但那紧皱的眉心却暗示它的主人正在压抑某种情绪。
果不其然,到了红府前,副官替两人开了后座车门,也不看他,低着头说:"属下就不进去了。"
"怎么回事?"
"属下不记得二爷,别平白给人添堵。"
张启山瞇起眼打量他。昨晚听说要来见红二爷时,副官可不是这种表情,此时却紧抿嘴角板着一张脸;虽然知道若自己要求,他仍然会跟进,但是……
"那张副官,你就在外面等我们啊!"尹新月在一旁插口,便要来挽张启山的手臂,被他严辞拒绝:"我们是来祭弔的,注意点礼节。"
说着又看副官。张副官依旧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不知怎的似乎从面上透出一丝委屈来,张启山下意识就去揉他头发。
此举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还是动手的人最先回神,若无其事地说:"真不进去就找个地方休息,别傻站着等。"
尹新月瞪大眼还想说什么,却见张启山已经跨步往里面走,只得悻悻扭头跟上。
两人还没进到大厅,在院子里就听见二月红的戏腔,唱的正是丫头最喜欢那出《霸王别姬》,一阵激昂,一阵幽婉,随着风隐隐约约的四散开去。
尹新月毕竟是女孩,情绪一下被牵动,忽然对张启山说:“丫头去了多年,二爷的思念却一分未减,她若是地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想回来看看?”
张启山难得没有发表无鬼神论,凝眉听着戏词,也不搭腔。
直到戏曲告一段落,两人才走了进去。
二月红就在祠堂面向牌位出神,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浅浅抿着笑招呼道:“你们来了。”
又对着牌位说:“丫头,佛爷和尹小姐来看你了。”
张启山和尹新月静默着,虔敬地上过香,拜了几拜。二月红便引他们到外厅坐,等用过一轮茶,才再次开口:“丫头见你们来,一定很高兴。”人在这儿说着,目光已经远飘到回忆里去,“不瞒你们说,自从丫头病后,我们很少安排旅程。那次虽说为了求药去北平,她却是抱着轻松玩乐的心和我一起,又认识了尹小姐,有了伴儿,回来后还直说当时火车上热闹呢。”
张启山将茶壶撤到一边,拿出从府里带来的酒满满给他斟上,自己先干了一杯。尹新月笑道:“说起来,要算是丫头给我俩牵的线,否则我和夫君一个在北平,一个在长沙,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相见,更不能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张启山闻言正要说话,却听二月红饶富兴趣地问:“你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两年前要没有张副官那事,我早就嫁了!还用拖到今天?”
二月红被她的语气逗笑起来,却见张启山眉头紧皱,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副官现在情况如何?”
“身体看着倒好,就是脾气和从前相比倔太多。刚才都跟我们到门外了,忽然推说不进来?就算是失忆,怎么能像变个人似的,指不定哪天要和陈皮一样叛出……”尹新月嘴快,见问就答,若不是张启山伸手止住她,恐怕还没有不说的。
二月红并不介意,像被勾起思绪,缅怀着说:"陈皮虽然已经不是我徒儿,对他师娘仍然一片真心。每年的这个时候还知道带来一篮丫头爱吃的螃蟹祭奠。"
"二爷是指陈皮会在此出没?"张启山猛地站起身,把另外两人吓了一跳,二月红赶紧接着说:"佛爷误会了。他也是个脾气倔的,只在门外放下东西就离开,从不进来。"
张启山却没有动作,郑重地看着他说:"我有一事相求。若二爷近日看见陈皮,能否替我将他留下──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但陈皮行踪难以捉摸,我已经找了他许久,还请二爷相助。"
"佛爷开口,我一定尽力,"二月红见张启山如此,也不禁肃容,起身回应:"但若能得佛爷信任,可愿意告知原由?让我为你分忧。"
张启山转眼看向尹新月,尹新月察觉到他眼神里赶人的意思,鼓起脸娇蛮地抗议道:"我不走,我俩已经什么关系了,有什么不能听的?"
"听可以听,但之后别在副官面前随便说话。"张启山懒得和她多做纠缠,简单警告过,便对着二月红说:"二爷可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下斗,我得到的那枚龙凤纹?"
"是指只需一点亮度便能反射金光的那特异之物?"
"没错。当时情况惊险,我和你们失散后,身上装备散落,手电不知落在何处;在那墓穴之中,我是循着它层层反射出的光线,最后才能找到出口和你们会合。"
"──佛爷是要说这东西和陈皮有关?"
"当时无关,现在却未必。"张启山皱眉,像在厘清思绪,按着顺序说明:"那时我出来后,将它视为吉祥之物,送给了副官。据我所知,副官带着它从不离身,直到他失踪,我在他留下的物品里也不曾再见过。但却在副官回来之后的某日,有人给了他这东西,他又把它带回来了。"
那天见到龙凤纹出现在桌上的时候,从胸中涌出来的惊异悲喜、五味杂陈的心情,直到现在也还未褪色。张启山字字清晰地说:"当时,副官曾向我问起陈皮的来历,我本来并未多想,后来推测他可能是从陈皮那里得回它。若真是如此,就代表在副官失踪之前、或者之后,他们两人曾经见过一面。"
不仅见过,甚至还让张副官将视若珍宝的东西交付给他,代表陈皮极有可能知道副官去向和原因。二月红想通了这层,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出主意道:"今年陈皮还没来过,但以他的性子,如果我们直接到外面等,他未必会现身。我建议一切如常,二位就进房里待着,别让他察觉异状。我让家仆在四周等候,以丫头的名义动之以情,看能否令他留下。"
"如此便多谢二爷。"张启山朝着他深深一揖,转身跨步朝厅外走,准备将副官也叫进来。尹新月见状急忙跟上,心头烦乱,却说不出所以然。
她追到院子里,伸手拉住张启山,冲口说:"夫君,你真这么想知道张副官这两年的经历,就和我成亲。我尹家新月饭店的势力不仅限于北平,派人各处查访,绝对能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你的好意,"张启山停下脚步,直面对她,极其认真地说:"但是,别再叫我夫君,也别以张夫人自居了。如果尹小姐对我不再这么执着,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为什么?"尹新月眼圈泛红,细致的下颚微微颤抖,努力稳住声音说:"我追了你这么久,你从来就不答应?你……是不是另外有人了?"
张启山承认得干脆:"是。我已经有个想和他过日子的人了。"
"……她是谁?她有我漂亮吗?有我身材好吗?比我会撒娇吗?"尹新月再也忍不住,流着泪逼问道:"她……她有我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待我,"张启山慢慢将尹新月抓着他衣角的手按下,轻声说:"但是如果我死了,他就是那个会让我想回来见一面的人。"
屋子里又传来《霸王别姬》的曲牌,正是虞姬自刎于乌江、激励霸王斗志的唱段,腔调悲怆苍凉,又情深不渝,直叫听的人内心震荡。
尹新月楞楞站在原地,张启山不再多言,往外疾步而去。
走到街上,却不见张副官人影。门坎前一篮秋蟹散落满地,竟然已经迟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