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白衣人(1 / 1)
胡义束手束脚走出白虎堂,背后一身冷汗。
[大人,这变成鱼的倒好说,咱们在太湖里投毒,不怕弄不死他们。这变成人的,会跑会走,可就有点难办了……]
[住口!]胡义喝道,[太湖沿岸多少百姓,湖中多少无辜生灵,你竟要以这等毒辣的办法,置他们于刀俎之上吗!]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胡义胡将军嘛。]迎面却走来一个官样男子,腰间束着玉带,趾高气扬地走到面前,轻声坏笑。[怎么,下不了狠手?这可不行哟。教主的命令,别说是个太湖,就算是给全天下的水井里下毒,当做也是要去做的哟。]
胡义一见是朱温,心里的不快顿时像野草般蔓延。
[朱堂主,这是教主交给我的事,我定当竭力办好。]
[啧啧啧……]朱温忽然凑到他耳根,故意压低声音,[你这张小脸儿,骗得了教主,可瞒不过我朱温。张保仔他叛教出逃,你最心疼,暗中玩捉放曹,对不对?]
胡义恨不得揪住他的嘴,对着脸就是一顿老拳。然而他忍住了。[朱堂主,我胡义从小被教主带大,几时见我违背过教主命令?张保仔他私自解救教主定下的生杀令上之人,打破阴阳平衡,实为可恶,后患无穷,人人得而诛之。]胡义下意识地咬牙,[我一定把他抓回来谢罪!]
[我多希望你办不成喏。]朱温嘴角一咧,冷笑道,[你可知道,我们五毒堂最想招待的,就是胡将军你呀。到时候我一定用五毒八卦六十四种刑罚,好好招待你……]朱温伸手,还想刮一刮胡义的脸,被他一脸嫌弃地躲过。
胡义也是意味深长地一笑:[朱堂主还是先保重自己吧。]说着便拂袖而去。
胡义刚踏进雪浪镇,就有人急急跑来报告。
[大将军,雷力父子俩带着一个白衣男子强行突破我们的防线!]
[现往什么地方去了?]
[正往雪浪镇上赶来。]
胡义咬牙,冷笑:[我看你们逃到哪儿去。给我追!]
[是!]
雪浪镇是太湖边上一个小镇。这里有一条远近闻名的堤坝,叫做雪浪堤,用来防洪保水。堤名雪浪,其实与杭州西子湖畔的“断桥”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春夏之时,湖面漫涨,潮水拍岸,白茫茫一片浪花堆涌而至,一时间真如诗词中所写,“卷起千堆雪”,蔚为壮观。
雷力带着马大和小杰在雪浪堤上疾奔。穿过这条堤,就能去到对面的雪浪镇。然而就在快要踏上堤桥时,马大却忽然停了下来。
[你发什么疯?]雷力急得手心直冒冷汗。小杰的小手攥在父亲唯一的手心里,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再不走就逃不掉了!]
马大双目一沉,雷力只觉得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我有一个秘密……我记不起来了……但有一个秘密……]
[这时候谁还管什么秘密?再不走你就永远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啦!]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不需要想起自己是谁。]
雷力简直要哭出来了。[那想怎样?把你交给胡义?]
马大拍了拍雷力的肩膀,深叹道:[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如今还莫名奇妙被人追逐。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你们父子俩有你们的生活,不该被我拖累。请你们……回去吧。]
[等等,你这就放弃了?!]雷力打开他的手,怒吼,[你是说我多管闲事?你的秘密呢?你的身世呢?总有人认得你吧?就算没有过去,也还有当下,你还有我呀!]
[不要再说了!]马大忽然痛苦地抱着头,口中呓语,[不要……秘密……我不能说出来……再也不用……保守……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马大哥!]雷力见状,立刻伸手在他的右脸上扇了一巴掌。马大居然被扇懵了,一时错愕。
[马大哥你醒醒啊!我不管你过去有着怎样痛苦的回忆,那都是过去的!现在你只有逃!逃出去才是一切!]
马大神情复杂,喃喃道:[雷兄弟……]
雷力笑了,向他伸出了左臂。
[小心!]马大忽然耳朵一竖,就地扑倒,本能地把雷力和小杰护在身下。
几支利箭破空而来。
[在那里!]
[上!]
胡义的士兵发现了他们。雷力心想。完了,这下走不掉了。为什么要费心去就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路人呢?还是失忆者。自己是搞什么鬼。明明说好了不再回忆往事的。明明说好把那件事当作一个梦……
[不该……回忆……]
马大一声低喝,打破了他紊乱的思绪。[要跳了!]
小杰兴奋地大叫起来。三人从雪浪堤上纵身一跃,跳入了太湖。
湖水没过雷力的头顶。他只有一条手臂,还要护得小杰周全,如何游泳?
[爹爹!爹爹!!]小杰焦急的呼声在耳畔响起。哦,对了,小杰水性是比自己好一点。
[马大,你快救救爹爹,他就要不行了!]
马大深深蹙眉,他自己也是勉强能够凫水,还要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大人。
[小杰,你还能游多远?]
[游到雪浪镇码头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就去码头。记住,要悄悄地上岸。上了岸,确认安全了,再来接我和你爹爹。]
小杰用力点点头,忍住了眼里的泪水。
[马大你真是个好人。]
马大闭上眼,微微一笑。被人称作“好人”,对他来说竟如此遥远和陌生。上辈子记忆虽然没有了,可种种本能的感觉依然发挥着作用。被扇巴掌的感觉,被唤作大哥的感觉,有了第一个好兄弟……的感觉。
这家伙竟然这么自然就喊起了“大哥”。看年纪也应该比自己年长了。嘴角的胡髭已经留得很好。为什么居然叫自己大哥?
马大忽然感到后肩一阵疼痛。这时放眼一看,小杰已游得远了。他扒住水面的浮萍和水草,探到后肩一摸,竟然都是血。
伤口开裂了。严格来说,是新伤加旧伤。方才飞过的冷箭,终究还是擦到了他。而手里现在还有一个昏迷的雷力。马大不敢马虎,忍着撕裂的疼痛,抓住雷力艰难地向小杰开路的方向游去。
[有血迹!]
胡义看到雪浪堤上的血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八成是跳进了太湖里。别懈怠,给我搜!]
属下们领命而去。胡义则十分焦虑。
焦虑了没有多久,又传来了新的情报。
[白衣男子和小孩出现在雪浪镇!]
胡义有些诧异:[雷力呢?]
[好像是溺水了。目击到两人正在抢救。]
胡义又闭上了眼睛。这简直太不妙了。张教主办事,从来不允许牵扯到一般人。如果有原本活得好好的人类因为这件事死了,那他可是扒九层皮都不够赎罪的。到时候进了五毒堂……他已不敢往下再想。
[快去看看雷力怎样了!]
胡义带着几个人,匆匆奔赴雷力所在的码头。
然而人马刚到,就看到一个白衣男子,负着双手,衣襟半敞,雄赳赳气昂昂地拦在他的马前。
[你就是胡义?]
胡义只远远望了那人一眼,心便如油锅里的麻雀一般翻滚难耐。
[保……仔?]
手下的士兵吃惊地望了他一眼。一向风流正经、临危自持的胡将军,面对这个通缉匪徒竟然如此失态,这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眼熟。
[在下马大。既无过去,又无未来之人。我虽然在躲你,但我也不知为什么你要抓我。请告诉我理由。]
[你就是逆贼马新贻?]手下的副官越俎代庖进行发问。
胡义感到有人扼着他的喉咙。他发不出一个字。那人竟如此像他,细看又有些区别。然而同样的白衣,同样眉飞入鬓、自信满满的神采,何等相似,又何等揪痛他的心。
他甚至来不及阻止手下发出那几支飞箭。
[住手……]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箭已飞到那人身前。马大也不躲避,任凭箭镞刺穿他的肩胛骨和胸膛。
[我……是叫……马新贻么?]马大捂住胸口汩汩流下的血,支持不住,单膝跪地,但头颅仍倔强地望着高倨马上的胡义。[请告诉……我……过去……为什么……抓我……]
胡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雷力呢?]
[他没事,只是暂时昏迷,需要休息。]
[你……失忆了?]
马新贻低头,狠狠道,[拖您的福,知道自己叫马新贻。]
胡义盯住马新贻,仿佛要将他吞入腹中一般。良久,叹道:[你走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胡义。
胡义则用眼神制止他的手下。
[你不抓我?]
[等你有力气,恢复了,我再抓你。]
[那真是……多谢了。]马新贻嘴角浮出一丝邪笑。同时,胡义惊异地发现,在马新贻转身离去的时候,他肩上的箭伤已停止流血,甚至开始转好。
胡义的手已几乎握不住缰绳。
[胡将军!您这样如何向教主交代!]副官急谏道,[这样下去您真的要被打入五毒堂法办了!]
[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胡义出手制止。
[等他先走一段,咱们暗中跟着,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太湖边,雪浪堤。
湖水犹自拍打着堤岸。一个身形俊美的青年从水中翻出,吐出嘴里换气用的芦苇杆,来到了堤岸。为了躲避胡义军队的搜索,封俊杰在水里着实躲了很久,天快黑了才游到了雪浪堤。不知为什么,胡义的军队一日之间忽然都撤离。只剩下一些空营。
封俊杰照着之前的记忆,摸到了雷力所在的小屋。
[砰砰砰。]
封俊杰有节奏地敲着门。他此刻的心早就飞上了天。雷力若是在家,看到他如此容光焕发,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也会吓一跳吧。
[雷兄弟?在家吗?我是封大哥。]
[雷兄弟?小杰?]
封俊杰这才觉察到不对劲。屋门是从外锁上的。屋里漆黑一片。也就是说,父子俩不知为何已离开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