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返乡（1 / 1）
日军离去，新的长沙布防官也走马上任。张启山莫名成为赋闲之人。不日接到调令，言辞颇有怪责之意。是以手撕调令，策马北去。
“就这么走了？”
“不这么走还怎么走。要不你唱个十里长亭送我？”
“唱了我就不去了。”
“那你还是别唱了。比起唱戏，我更想你。”
见眼前之人已是绯红了脸颊，张启山此刻心绪颇佳。策马绝尘而去，身后副官载着小翻译急急追赶。
“为什么佛爷不坐车啊？”小翻译显然未经马匹颠簸，此刻叫苦不迭。
副官双手持缰，抚低身子在翻译耳边耳语“因为二爷不喜欢烟味。”
“哦。”小翻译呆呆点头。
一路疾驰，甫至延安便觉山雨欲来。三秦锁钥，五路襟喉，难怪为兵家必争地。进城安顿，却觉与南方不同。
许是未曾见过窑洞这般设计，小翻译睁大眼睛东瞅西顾。见此，张启山便让二月红同翻译在此先做安顿，自己则同副官先去会议。
此时会议正值紧要之处，待见得张启山众人却是表情微妙。听闻张启山欲以东北为战役先锋，赞成者自是欢欣，反对者却是众说纷纭。
“佛爷想先打东北，莫不是想要回家？”终于严谨的讨论变作吵闹，脾气耿直的林姓军官此刻亦开始攻击。“还是倘若东北久攻不下，佛爷即可立即遁走。在自家地盘，总比外界更容易躲起来？”
“别说躲嘛，佛爷投降的本事可比躲要容易的多。”此刻，另一人接过话头。却是引向长衡一事。
“衡阳城头白旗为红某所挂，自与佛爷无关。”此刻正是沸沸扬扬，不提防却有清冷声音插入。望向来处，一身素白不是二月红却又是谁？
“你”张启山本是面容严峻，此刻见到来人却是一丝动容。本是将人留在住处，却不知这人如何寻来。对于闯入此处畅通无阻亦是有些诧异，然而更为忧虑是他到底还是来了。
“小翻译在呢，放心，佛爷回去是有住处的。”那人却丝毫无此刻剑拔弩张之感，倒是一贯调笑语气。见众人望来，有人怒目圆睁，有人好奇打量，亦有人目光在张启山同二月红身上逡巡。
“你来这里做什么？”张启山见众人打量，却是低声呵斥。不知旁人会作何反应，但于二月红而言，自是有过滤低气压的本事，故而只是淡淡开口，“我来这里找你啊，顺便”他拉长了语调，“来看看这群俗人。”
话语虽淡，其中蔑视之意甚浓。先前那位林姓军官亦是忍不住反讽回去，“我们是俗人，你不就是贱人？”张启山闻说这话，目光凶狠，二月红先他动作，扯住他衣袖。张启山愤然甩袖，却仍是盯着先前那人，凌厉若刀。林军官亦是久经枪林弹雨，当下亦不见畏惧。“可不是么？我听说在长沙，你们二人同榻而眠，什么戏子，还不是一只兔子。”
眼见张启山已然动怒，二月红却是趴在人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张启山又恢复往日冰冷。
“兔子多好，纯良无害。”二月红本就生的俊俏，如此压低了声音，偏有几分妩媚。“我和佛爷是同榻而眠过，只不过在场的诸位将军，对此亦不陌生吧。还是，诸位行军奔波，还有工夫行云雨之事呢？”众将想起行军之事，往往数人十数人甚或数十人挤在一床炕上，也就默默。若说此前对二人关系尚存好奇窥伺之欲，此刻见二人落落大方反倒放下疑惑。只是二月红言语举止，再思及此人身份，想来市井传言皆是因其太过轻佻虚浮的缘故。
“衡阳降城一事，如要怪责，红某一力承担就是。只是红某虽伶人出身，亦不能看佛爷受此无妄之灾。”当下，二月红却是从张启山任长沙布防官开始，将桩桩件件娓娓道来，其中三次阻击敌人于长沙，更是详细描绘，众人听罢，颔首沉思。
“佛爷为免后顾之忧，不得已委身委座，不料此番会战，委座未遣一兵一卒支援。佛爷甚感心寒，近年来委座所作所为，亦为佛爷所不屑，策马前来投诚。一路风霜，未及片刻歇息。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二月红话语虽慢，其中冰冷意味却让人不寒而栗。方才气势汹汹的林姓军官此刻却是干咳一声掩饰。
见话题复又回归正轨，二月红却又解释，“衡阳虽是副官做主，只是我在长沙时与佛爷相交，我要投降，副官也不能如何。实不忍看衡阳守军再以人肉作盾，故而降城。若有不妥，错已铸成，红某听任处置便是。”
日本本已撤退，众将亦知衡阳能守四十七日已是奇迹，此刻见二月红揽下一应过错，便也不再责问张启山。张启山此刻见状，将先攻东北之利好一一道来，谈吐间忽然发觉二月红已不在原处。
这人来得突兀，去的更是不为人觉察。
“谈妥了？”张启山虽面无表情，二月红却是查知此人心情颇好，却不知张启山的好心情多来自门外等候的二月红。
“你觉得我会谈不妥？”这话说的甚是霸气，二月红却也接的干脆。“不会。”
“这次，又麻烦你了。”张启山此话是真，二月红也不同他客气，“你麻烦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日你不麻烦我了，我才觉得意外。”
张启山勾唇，这人呵。
既已谈妥，不日收拾停当，一行四人率先赶赴东北。
张启山一路缄默，副官亦不多言语，二月红则照例是淡淡笑容。只是苦了小翻译，一路行来索然无味，顿觉时间漫长。
所幸时间虽是漫长，终有抵达一日。
望眼前城市，张启山驻足。
“近乡情怯，可你不像是会伤感的人。”二月红静待片刻，见那人仍是踌躇，旋即出声似是催促。
“呵，伤春悲秋太过劳神费力。”张启山收敛情绪，“走吧。”
进得城中，方一落脚，便有齐铁嘴寻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
“八爷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忘自己儿子。”开口的却是副官。张启山闻言并未组织。年许未见，又经生离死别之局，此番重复，副官心有激动亦是可以谅解。
“都说了不是我儿子！”齐铁嘴闻言便开始和副官争辩。望着二人吵闹场景，张启山却是与二月红相视一笑。
半晌，齐铁嘴许是许久未同人争辩的缘故，此刻讲起话来自是滔滔不绝。却听副官开口，“你再这般讲下去，咱们儿子都要嫌弃你的。”一句话果然让齐铁嘴闭了嘴。
“咱们儿子？咱们儿子？”第一句尚是低声喃喃，第二句却已拔高声音，却是副官一脸嫌弃，二月红但笑不语，张启山神秘微笑，小翻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
片刻，齐铁嘴却是做出令人目瞪口呆之举，一把上前将副官抱在怀里。待副官将其从身上扯下，却分明见那人眼中已是通红一片。
“副官，很多次我以为都见不到你了。”
这次副官难得没有嫌弃。“八爷这般不想见我，刚才怎地向我扑过来？”只是开口，便将伤感气息吹淡。
“我……我这不是看看你是人是鬼？”齐铁嘴不甘示弱，却莫名有色厉内荏之嫌。
“放心，就算我是鬼，也要缠着八爷的。”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没有我，八爷活着不寂寞？”
二月红不去管身后两人斗嘴，却是凑近了张启山，“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副官。”他向张启山低语，张启山闻言挑了挑眉。“一样的，油嘴滑舌。”却是二月红的评价。张启山纠正，“那叫甜言蜜语。”
二人却未看见，副官曾偷偷向这边瞄过一眼，几许黯然，几许祝愿。
四人进城，却见城南一处宅院，上书“齐府”。
“可以啊八爷，这短短年许，你连自己的庭院都建起来了。”听得副官此语，齐铁嘴面上浮现自得之色。而进得院中，才觉内中乾坤。
却原来，这院落之中，所有厢房，设计构造皆与别处不同，而开门之后才知，齐铁嘴将当初二月红所嘱托之事一一践行。眼前文物之多让小翻译花了眼。张启山给了齐铁嘴自见面来第一个赞赏的眼神，齐铁嘴得意向副官望去。
“佛爷这次来有什么打算？”齐铁嘴急急问道。
张启山却回了一个字“等。”
“等？”
张启山没说等什么，二月红却是心下了然。见张启山眉间似有倦意，便打发走了齐铁嘴“许久未见，八爷定有许多话要同副官讲，也给我们二人留个空间吧。”
闻言，齐铁嘴自是欣喜，扯了副官和两个孩子匆匆告辞而去，丝毫没有主卧被眼前二人所占的自觉。
“没有人了，佛爷有什么计划，可以明说了吧？”
张启山勾唇，果然这人是懂自己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月红耳边传来这八字。张启山声音轻柔，二月红却从中听到孤寂之感。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