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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最美妙的。没有声音,没有疼痛,没有爱恨嗔痴。萧景琰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欢欣和愉悦。整个人变成一片羽毛一般,飘飘荡荡,永无终点的坠落着。触觉大开,也像是紧闭着的。
一丝风都没有。
既不是生,也不是死。只是灵魂跌落到一个虚空之中。
小殊也是该在这里的。就像曾经,两个人相偎熟睡时那般。
他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在黑暗的静默中,一丝光电狠狠刺入心底。
是笛子。很轻,很柔和。
萧景琰的意识忽然清醒过来。笛声就在耳边,如泣如诉。他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忽然嘈杂起来。他听到风越过湖面,拍打着远处密林,晚霜落到地面上,鸣虫在草丛间轻吟。他感到身上柔软的绸缎锦被。
脚步声渐渐走进。
内功不浅……萧景琰敏锐的察觉到。
那笛声忽然停了。
没有声音。刻意的静谧,让人觉得极不真实。
他触到了一只瘦弱的手,纤细,骨节分明。柔软的衣袖将他的手和自己的手笼在一起。探着自己的脉息,也从那不经意的触碰中,散发着暖意。
有人在唤醒他。不是语言,是心。
有人在唤醒他的心。
那只手就要离开自己。仿佛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将要逝去。
“小殊!”
他猛地惊醒,向着空气狠抓。不过片刻,另一只柔软的手搭了上来。
肤若凝脂,柔荑一般,分明是另一个人。萧景琰稍稍松手,那只手却仍然抓着他,微微颤抖得抓着他。
不是。
他睁大了眼睛。
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分辨出,近旁微微一团火光。
“公子……”
那分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弱弱,却也有些惧意。
萧景琰闻声四顾,却什么也看不清。
“您的毒,宫羽只能帮您解到这里,虽说看不清东西……但宫羽一定会想办法的。”她说的很慢,仿佛,在刻意的试探。
萧景琰反手抓住宫羽的手腕,宫羽惊得一抖。“他在哪里?”
“谁……”
“刚刚那个吹笛子的人。”
“刚……刚刚是……是宫羽在吹……”
“不是你。”
萧景琰习惯性的向后摸去,果真拔出了赤焰剑。
“你的内力藏得很好,但是,泄露的还是太多了。”
“我……”
“说!”
宫羽右手被萧景琰攥着,看着颈上寸寸紧逼的赤焰剑说不出话。
“您不用逼她了。是苏某的笛声,要唤醒七堂主。”
他变了太多。怎么会……这般急躁。
梅长苏支撑不住咳嗽了好久。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萧景琰手一松,茫然的向那个方向望去,那宫羽急忙跑到一边。
“宗主!宗主!”
宗主?
他好像是个身体不太好的人。那样猛烈的咳嗽,仿佛要把命咳尽。难怪那笛音那般虚无飘渺。
“宗主……”
宫羽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这位先生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老毛病了!宫羽,你先下去吧。”
他终于伸出手,握住萧景琰。
景琰握住了生命中那道光。
“是你救了我。多谢。”不是疑问。萧景琰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像他一直相信小殊没有死。
“不……不是我救了你。我只是在密林中找到了你。”梅长苏把灯挪到萧景琰面前,细细打量着这幅面孔,这幅他描摹无数次的面孔。虽说两眼无神,但是,却那么真实的存在着。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指,要触碰那玉雕一般温润的脸庞。
“救了你的,是你一直呼唤的人。我想,可以叫他剑神林殊。”
萧景琰握着赤焰剑的手倏然攥紧。
赤焰剑静静躺在月光和火光的照耀下。红色繁杂的纹饰,仿佛沾满了鲜血。
“我找到你时,红袖招的盘文紫蛇就在你身侧,他们是铁了心要治你于死地。毒不好解,我们救回你一命,却对着眼疾无能为力。”
梅长苏从身后拿来一样事物,放到萧景琰手里。
“来,拿着它。”
萧景琰凑近那微弱的光明,手中细细摸索着,在黑暗中画出了那东西。细长,流畅,优美,简洁。只有简简单单的盘龙纹,却也不失大气庄重。
萧景琰仿佛看到了它的影子。通体晶莹洁白,剑首镶嵌着浑圆澄澈的蓝宝石。舞之恍若霁月清风,飘渺兮推云拨月,泠然善也。
他恍然见到多年前月下舞剑之男儿,衣袂纷飞处,流光掠影时。飞花如雪纷纷落,惊得流萤一方灯。
“长林……我的长林……”萧景琰忽然安静下来。这把剑的感觉太过于熟识,如同小殊回到自己身边一般。
“你是谁……为什么长林会在你这里?”
梅长苏看着景琰溢满泪水的眼眶,不觉哽咽。
他是谁……
是……你的林殊吗……
萧景琰看不清晰,但还是倔强着想要得到那个答案。
“在下……琅琊阁,梅长苏。长林剑,是多年前一位农人送来琅琊山剑塔的。”
“琅琊阁?何处的农人,会轻易地把长林剑送到琅琊阁。”
“这是交易。”梅长苏缓了缓心境,“那位农人,来自梅州。家住……梅岭之下。”
梅岭……
风声大了起来,仿佛掀起了浪花,疯狂的拍打着海岸。
他听到了鬼魅凄厉的□□幽泣。从梅岭而来,往心底而去。
他的小殊,也是,在那个铺满血腥的地狱中走来过。
天地为笼,谁人又曾逃出过。
“这是哪里?”
“祁州禹山,江左的一个私宅。”
萧景琰没再说话,只是久久的抱着长林剑和赤焰剑。
江湖夜雨不曾休,执酒挑灯醉暮秋。
碎月听花落雨愁。
故人游,原是空山独泛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