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忆金殿（1 / 1）
苏伊轻闭上眼来，她曾见过沐三世子的。那是在那年宫闱举办的法华经的讲经筵上，皇子皇女并着京中侯门，勋贵家，还有官员家的五陵子弟，京中贵女皆都应邀在列。
这场将会历时七七四十九天，大殿之内，悬垂的帷幔轻摇曳，男女有别，在中间隔了金帘，上面绣着凤凰于飞的式样，男儿那边则绣着龙飞于天的纹饰。
“此经能救一切众生者，如清凉池能满一切诸渴乏者，如寒得火，如裸者得衣，如商人得主，如子得母，如渡得船，如病得医，如暗得灯，如贫得宝，如民得王，如贾客得海，如炬除暗，此法华经亦复如是，能令众生离一切苦，一切病痛，能解一切生死之缚。”
“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法华经，乃至一句，受持读诵，解说、书写，种种供养经卷，花、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缯盖、幢幡、衣服、伎乐、合掌恭敬，是人一切世间所应瞻奉，应以如来供养而供养之。当知此人是大菩萨，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哀悯众生，愿生此间，广演分别妙法华经，何况尽能受持种种供养者。药王当知，是人自舍清净业报，于我灭后，悯众生故，出于恶世，广演此经。若是善男子、善女人，我灭度后，能窃为一人说法华经乃至一句，当知是人则如来使，如来所遣，行如来事。何况于大众中广为人说。”
成排成行的矮几前，以帘相隔，贵女贵子跪坐在前，净手焚香，手捧经卷，讲经主持念一句，便跟颂一句，大殿内回响着童声朗朗，隔断轻卷，映衬汉白玉台阶下，远处的斗拱飞影脉脉。
乳燕在空中轻轻翻飞而过。
中场歇息，女孩这边三三两两凑堆，交换着手中的宫中太后赏赐的珍玩，绿地粉彩开光菊石青玉盒子，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红底黑面珐琅葵花盒，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茶盅。都是些看似小巧但极其金贵的玩意儿。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的手炉镇在梅花朱漆小几前，旁边放着一枚扣合如意堆绣荷包，里面添着些旧年晒的花瓣，苏伊那时不过十岁，端坐在矮几前，手执小狼毫，在簪花小楷的澄心笺纸上落下一行经文来，身穿一身时新的浅粉色挑丝双窠云雁宫装，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与女儿这边安静和谐的氛围不同，对面简直要翻了天了，有用金纸折的金丝雀儿从帘帷那边飞过来，轻飘飘的落在那边，追逐声，嬉闹声不绝于耳。苏盼作为苏家嫡女，被一群门第相当的女孩子围绕着，一起交流着些什么，苏初也和这庆天侯府家的小姐，一众搭上关系，凑堆细谈着。苏伊坐在那里，她素来不会拉帮结派，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她转过头去，便瞧见一个脸蛋圆圆的，一脸怯懦的小姑娘抬手去拿掉下来的荷包，被苏伊发现，呀的一声，收回手去，苏伊想了想，这该是太医院院史岑兴生家的女儿，正五品的官职，家世平平，长相平平，为人有些软弱，在这帮子京中贵女中，不显山不露水，不被人注意，存在感很弱。“对...对不起。”她不停的道歉，苏伊捡起那个银丝线绣莲花荷包来，尔后递给她，胖嘟嘟的小脸蛋上，一双眼睛亮亮的，轻弯眉道：“给你，不用道歉。我叫苏伊。你叫岑金袖是吧。”恰时有不老实的小子从帘下伸出手来，轻拽了岑金袖宝相花纹云头的锦鞋，便引得那岑金袖呀的一声，脸蛋红了起来，缩回脚去。
“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法华经，乃至一句，受持读诵，解说、书写，种种供养经卷，花、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缯盖、幢幡、衣服、伎乐、合掌恭敬，是人一切世间所应瞻奉，应以如来供养而供养之。当知此人是大菩萨，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哀悯众生，愿生此间，广演分别妙法华经，何况尽能受持种种供养者。药王当知，是人自舍清净业报，于我灭后，悯众生故，出于恶世，广演此经。若是善男子、善女人，我灭度后，能窃为一人说法华经乃至一句，当知是人则如来使，如来所遣，行如来事。何况于大众中广为人说。”
那边传来鼓掌声，“沐三你好厉害，只看了一遍就一口气全背下来。”“哈哈，小意思，这算什么，加加油，很简单的，大家都能背下来。哎，听说大殿前下雪了，我们去踢蹴鞠吧。”
下雪了吗。苏伊停下来，轻轻侧过头去，看了眼隔断，又抬起头来，远远透过殿门，看向殿外。
“好啊。”“好。”“走走走。”不知有谁提的议，那边一片应和之声传来，未几便瞧见那大殿门前隐约有几个人影，迅疾的提上靴子，便结伴一行人向外走去。
这一打便打了半日，过了半日听见撞钟声方陆续回来。
“庭前桃花开了，煞是好看。”苏伊抄写着经呢，便察觉到有人在隔壁坐下，听闻那边这样交谈着，传来爽朗的笑声。
桃花开了，是什么样呢。
苏伊跪在那里，有些怔怔的，忽然听见那边一片啊呀的叫声，未几她只觉得腿边一凉，垂眼看去，有只圆球轻轻滚到她的腿边。她诧异的看着拿着球，轻轻抱起来，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那边的对话：“糟了，滚到那边去了，谁去拿回来。”“这实在是。”“不要。”“来猜拳吧，输的人去取。”一番商议过后，苏伊抱着球不知道那边在商议些什么，思量着放下球打算就这么给滚过去，便忽而看到卷帘被一只手掀起，时人箭袖雪白，衬着如玉般的五指，他单膝跪在那帘帷前，唇红齿白的少年，一张脸长得真好看，高高束起的秀发带着微微的棕色，随风轻轻舞着，只看着她，轻轻弯眉，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蹴鞠，对她道谢，末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来，道：“作为报答，一只桃花，聊算答谢之意。”白日的大殿无端空明起来，他的影子遮住她，他抬手将一只桃花插在她的鬓边，微侧首笑道：“方才刚采的，殿前的花很好看，姑娘得空了，也可去看看。”
帘子被放下。
苏伊跪坐在那里，看着帘帷，半晌没动弹。
“苏四小姐，苏四小姐，你没事吧。”身后的岑金袖惊叫道：“你的脸怎么那么烫，像烧开的药水一样，像艾草燃烧到七分熟的温度！”职业病啊，不可休啊，不可休。苏伊心下道：你这臭丫头是不是看我现在就像个药包啊，却也轻轻笑了。
“此经能救一切众生者，如清凉池能满一切诸渴乏者，如寒得火，如裸者得衣，如商人得主，如子得母，如渡得船，如病得医，如暗得灯，如贫得宝，如民得王，如贾客得海，如炬除暗，此法华经亦复如是，能令众生离一切苦，一切病痛，能解一切生死之缚。”
他坐在她的左前方，秀发高束，托着腮侧身看着身侧后的帘帷，手中把玩着只小狼毫，抄写经卷的金纸上，画着个美人，头上插着桃花。苏伊的衣衫袖摆轻垂落，透过帘帷落在那边。他看了半天，轻轻抬手，牵住那一角衣袖，轻轻抬起。
再然后便是在那一年的踏春上，一行人出府游玩，谁知天公不作美，偏偏下起雨来，苏伊在屋檐下躲雨，就看雨里有人过来。
沐三撩起袖子来，卷上去，他肩上扛着金青，在屋檐下躲雨。
他没认出苏伊，苏伊却认出他来了，他的小指被猫抓伤过，所以又一个月牙形的印子。金青对着苏伊伸出手来，口中软糯叫到：“嫂，嫂嫂。”
虽说下着雨，苏伊和沐三却把金青的话听得真真切切。
沐三一挑眉，侧过头来，垂眼看向身边的穿着男装的苏伊，苏伊只觉在那目光下简直如履针毡。末了，他轻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金青的屁股，道：“臭丫头闭嘴，你哥我非断袖。不喜欢长胡茬的。”、
咦。苏伊下意识抬手去摸了摸下巴。
便听见对方一声轻咳，他抬手成拳遮在自己鼻尖，轻笑了：“果然....哈哈哈。”
果然什么。
苏伊盯着他半天，他闲闲散散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雨中，秀美的眉下，一双桃花眼轻瞟向她，瞳仁漆黑带着水汽，淡淡的温柔好似是与生俱来的，还有那戏里戏外分明的戏谑。
“你！”“姑娘。”他了然道，闲适的：“这种情况就不要穿男装出门了，这副样子实在是不能说你我为同类。”
他闲散抬手，在她头顶比了比，又撩到自己头顶比了比。什，什么意思，鄙视她身高吗，他不就比她高一尺，有什么了不得的。比谁更无赖？她也会。
轻咳一声，苏伊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这位公子，你可能认错了，在下虽然长得白净些，但确实根正苗红是个带把的。”
一旁沐三世子险些一趔趄，勉勉强强站稳了，倒栽葱般扛着金青，险些又笑歪。
苏伊被他笑了个大红脸，直捂着脸道：“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世子爷笑道绝倒，苏伊感觉丢了大脸，捂着脸一路红到耳朵根，便要跑掉。
刚要走，却听闻一声：“小丫头，吃糖么？”苏伊看过去，便瞧见他腰间佩戴的比目香囊里竟然放的糖豆，正拿出来两颗放到肩上金青的嘴巴里，尔后看着她，笑问道。
苏伊看着他递过来的糖豆，终是摇了摇头，没有接。
掐指想了想，自己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有做女流氓的潜质。她轻叹息一声。
虽然他说话总是随随便便，吊儿郎当，意外的却挺温柔啊。
车帷里，苏伊摇摇头，轻捂紧胸口。那个纨绔，坏她名节，她怎么还能记得，年少时候，他的好呢。
“世子，到了。”府外西府海棠朵朵，自花枝见坠落，无端飘渺，轻渡过那帘帷下白衣世子的袖间，落在他的脚下。
一双乌眉下，他一双狭长秀美的瞳仁轻转，除了那纨绔不化，不动声色，那若有若无的杀意，好似随着花香味更浓了。
“庭前桃花开了，煞是好看。”苏伊抄写着经呢，便察觉到有人在隔壁坐下，听闻那边这样交谈着，传来爽朗的笑声。
桃花开了，是什么样呢。
苏伊跪在那里，有些怔怔的，忽然听见那边一片啊呀的叫声，未几她只觉得腿边一凉，垂眼看去，有只圆球轻轻滚到她的腿边。她诧异的看着拿着球，轻轻抱起来，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那边的对话：“糟了，滚到那边去了，谁去拿回来。”“这实在是。”“不要。”“来猜拳吧，输的人去取。”一番商议过后，苏伊抱着球不知道那边在商议些什么，思量着放下球打算就这么给滚过去，便忽而看到卷帘被一只手掀起，时人箭袖雪白，衬着如玉般的五指，他单膝跪在那帘帷前，唇红齿白的少年，一张脸长得真好看，高高束起的秀发带着微微的棕色，随风轻轻舞着，只看着她，轻轻弯眉，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蹴鞠，对她道谢，末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来，道：“作为报答，一只桃花，聊算答谢之意。”白日的大殿无端空明起来，他的影子遮住她，他抬手将一只桃花插在她的鬓边，微侧首笑道：“方才刚采的，殿前的花很好看，姑娘得空了，也可去看看。”
帘子被放下。
苏伊跪坐在那里，看着帘帷，半晌没说话。
桃花开了，就像你的样子吧，宛若春光般温暖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