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1 / 1)
他的凯蒂姐姐没再咯咯咯大笑,而是怔住了。他不知道千善子怎么倏然怔住了。瞳孔专注地对着千善子,说:
“怎么啦?”
“没怎么。”千善子目光痴呆,他不知道乐观开朗的千善子何以平添了这么多心事。纤长美丽的眼睫毛,宛如杂草丛生。
“是不是我……刚才的话伤害你了?”原本一句玩笑,却引来如此反应,高文始料不及。他总是始料不及地伤害别人,也被别人伤害。高文不计后果,只是因为欲火中烧,没想到,由此拨动了千善子心中隐秘的情怀,情形类似盛珠,但坠入的是另一个阴暗的噩梦。
千善子低头不语,居然还主动拿起高文的手,高文怦然心动之中发觉千善子正握紧他的手。
“其实,”千善子说,“我跑到北京来,就是为了摆脱他。我一直想和他离婚,跟他结婚的当天我就想离婚,可五年了,我无法开这个口。我需要鼓励,我知道我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件事,在延吉市,我遇到的全是反对的力量。没有一个人不说他好,不说他老实,可我就是爱不上他,也从未爱过他。”
“那你怎么和他结的婚?”高文刚问完就后悔,不仅觉得这问题愚蠢,更害怕引来又一段悲惨故事。这是一个满大街都是故事的年代,尤其是闯北京的人,果然千善子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她独自喝了一口啤酒,说,“他是我爸爸的救命恩人。那一年我爸爸上山打猎,遇上了野熊,我们那儿称野熊叫黑瞎子,我爸爸在和黑瞎子搏斗中受了重伤,是宋成——就是我现在的丈夫——救了他。他是一名拖拉机手,那一天正赶上他去山里拉木料。他把昏迷不醒的爸爸拉到自己家里,精心调养了一个多星期,爸爸脱离危险之后,我和妈妈才找到宋成家。宋成就这么成了爸爸的救命恩人。我若不同意嫁给他,爸爸就要去寻死。”
“你在家是做什么工作的?”
“幼儿园的老师。”
“他呢?”
“他是个体户,开拖拉机搞运输。”千善子说,“他家不在延吉市,在附近的一个镇子上。跟我结婚之后,他搬到了延吉。好了,不谈他了。”
“长得帅不帅?”高文兴致不减。
“别谈了。”千善子吁了口气。
“跟他离了吧。好人有什么用?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是吧?”高文轻率地说着原本不该由他说的话,千善子的故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如释重负中他只图一时之欢。还有他不想拔高自己,可紧接着——
千善子迟疑而坚决地摇了摇头。高文表现得不像千善子最初认为的那样,千善子认为高文什么都不懂,尤其是不懂她内心的渴盼。千善子渴望爱情,高文在跟千善子进一步交谈之后捕捉到了这一致命的信息。千善子来北京就是为了寻找爱情——郝青来北京是为了“捉拿爱情”,真是因果相报,生死轮回。
“寻找爱情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在北京,但不是骑着白马的都是王子,”虽然被她指为流氓,高文还是想表现得有学问一些,“你要吻遍多少青蛙,才能找到你心中的王子。”没想到千善子竟听懂了。毕竟是幼儿园教师出身,青蛙王子的童话她应该是知道的。“你会是那最后一只青蛙吗?”千善子痴痴地望着高文,高文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你刚才还说我是流氓呢。”
离开歌厅的时候还不到十点钟,那种伤感与沧桑的心绪还没有退尽。高文跟千善子相约过几天再见。
高文走出歌厅的时候遇上了安蓉。跟安蓉搭讪的时候,郝青已从歌厅对面的一个小理发店出来了。
郝青跟踪高文到歌厅门口,但没有进歌厅,而是躲在理发店窥视。郝青没进歌厅是害怕不能“活捉”,过早被高文察觉对她“活捉”是不利的,何况会给高文留下撒谎的余地和空间。
“怎么样,今晚拉到客人了吗?”高文问安蓉。
“哟,你还上瘾啦!”安蓉穿着超短裙,丰腴的大腿一览无余,“走,陪我喝一杯去。”
高文知道她说的上瘾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说在歌厅玩上瘾了。但没想到她会要他陪她喝酒。
高文隐隐记得她脸上的疤痕,现在那疤痕依然被头发遮掩着,他拼命盯着她的大腿看,以此调动自己的兴趣。
高文没想到安蓉已挽住了他的手。
高文说:“不能喝了,我刚在里面喝多了,肚子盛不下了。”
“不喝也行,”安蓉说,“今晚你得好好陪我玩一玩,我搞到现在一个客人也没拉上,心情不好。”
安蓉的另一只手伸进高文的胸间抚摸着。
高文想了想安蓉在分厂跳舞的情形,对她现在的举止见怪不怪。
“你说怎么玩?”
“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收费吧?”
“也随你便。”
高文几乎被安蓉架着来到了一幢住宅楼的底下,几次试图挣脱均被安蓉束缚了,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异性,尽管她有着丰腴的、裸露的大腿,可推搡之中看到她脸上丑陋的深褐色疤痕,还是感到别扭,提不起兴趣。
“你要干什么?”高文看到四周尽是垃圾,害怕安蓉要挟他掏钱。他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不知道吗?在分厂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你了。”安蓉嗲声嗲气地说着,用手在他的下身胡乱摸着。
在她要解高文的裤扣时,立即被制止了。
“我老婆在家等我,现在不行。”
“没关系,我会让你快活的。你尝到甜头之后肯定会主动找我,你试试吧。”
安蓉扯开了他的裤子,在她任意折腾的时候,高文脑子里依然是千善子的形象,嘴上却说:
“不,不……我老婆在家等我,我不能胡来。这太对不起我老婆了。”
“又不收你的钱,不就一会儿工夫吗?心肝,主动点儿,你不会后悔的。昨晚把你介绍到歌厅我就后悔了。你这样的美男子,不尝尝我的甜头,也白活在世上了。”
高文察觉安蓉的动作举止明显受一些“毛片”的影响,冷静地看着安蓉竭尽所能的种种努力,在她进一步扒他裤子的时候,他大喝一声:
“不行。我不愿和你……”
高文穿好裤子:“我要回家。我不能对不起我老婆。”
郝青就是在这时候蹿出来的,从附近的一片树影之中蹿到他们面前。高文开始的惊恐充满着懵懂,因为他并没有看清来人是郝青,而待他看清正是自己老婆的时候,他双腿一软,跌瘫在地上。
这之中,安蓉像兔子一样溜了。
郝青任安蓉溜走而没有撒野,高文感到蹊跷,接下来更让高文诧异的事发生了。
郝青双腿一弯,跪在高文面前。郝青抱头大哭:
“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冤枉你了,高文。今天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好丈夫,我早就盯梢你们,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你是大好人,大好人啊……这事不是我亲眼所见,怎么也不会相信啊……在这种时候,你都挺住了……”
郝青转而抱着高文的头,哭声越来越肆无忌惮:“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我一直怀疑你。你讲什么我都不相信。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是畜生!我是猪!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二转子’……”
“上帝啊,我对不起你呀……”郝青继续哭诉着,“对不起你啊,什么橡皮子弹,什么梦中情人,我全不管了。我相信你,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相信你!”
高文的嘴角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想到《所罗门之歌》中关于上帝的美好传说,觉得从她嘴里喊上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滑稽可笑。同时《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出现的耶稣和魔鬼的故事不经意地闪现:基督在旷野里祷告,魔鬼要他显示奇迹却遭到拒绝。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个基督教徒,谙熟上帝的旨意,因为奇迹从来都是魔鬼的诱惑,高文想,今晚的奇迹印证了这一点。回旅馆的路上,他心花怒放中甚至默诵主祷文:天上的父啊,愿世人遵你的命为圣,愿你的国降临……你的旨意行在地上……